第5章


  「——」

  空氣似乎滯住。

  雲層遮住太陽,冬日的寒氣瀰漫。

  陰影淡去,陳牧川的面容清晰可辨。

  他眸間像結著一層薄冰,從冷淡中撥出一絲鋒芒,暗含警告意味。

  看似靜如止水,只是往下一瞥,他垂落身側的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摩挲。

  煩躁時的小動作,一如既往。

  時繁星嘴角弧度一深,目光悠悠地與他對視,像是根本不怕他。

  這一方小天地落針可聞的安靜,可旁邊,工作人員的竊竊私語提醒著他們此時此景的微妙,稍不留神有些事就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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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繁星忽地眨眼,笑得無辜又倦懶,氣音說:「你不是教過我投籃嗎?」

  ——我指的是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

  她直起身,側對鏡頭,提高聲音:「你在想什麼呢,陳老師?」

  鏡頭中,看上去就像他在發呆,而她打破沉默。

  事實如何只有他們知道。

  陳牧川薄唇抿得寡冷,卻略微咬了下後槽牙。

  他後腿兩步,像是避之不及,神情掩進陰影里,再看不清。

  時繁星牽住唇角,手腕輕抬。

  光影交錯,那細細的手腕白膩晃眼。

  籃球在離籃筐有段距離的地方落下。

  三不沾,很正常。

  她走過去撿起球,又隨手一扔。

  繼續正常。

  為行動方便,她脫了風衣外套,裙擺隨動作晃動。但溫度低,她這漫不經心的投籃實在稱不上運動,微翹的鼻尖凍得紅彤彤的,幾縷碎發徐徐垂下,遮住泛紅的耳朵。

  陳牧川的視線追過去,不自覺地在心裡數了五下。

  「哐——」

  球砸中籃球板彈開。

  又沒投進。

  時繁星撇著嘴原地蹲下,掩唇打個哈欠,平衡沒掌握好,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牧川的目光落在滾遠的籃球上。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每次都這樣,投五個投不中,就不想投了。

  運動細胞為零,又肆意驕縱慣了,不想學就是不想學,怎麼教都教不會。

  「——哎呀,我又不是真的想學!我要你教我是想製造肢體接觸懂不懂啊!」

  少女嬌嗔的聲音恍惚還在耳邊。

  片刻,陳牧川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陳老師。」

  清亮嗓音湧入耳中,陳牧川淡淡抬眼。

  夕陽西下,霞光破開天際,投至她身上,似披上一層薄紗。

  她朝他伸手,眸中狡黠忽閃,「麻煩拉我一下?」

  他一動不動。

  「——好不好?」

  她尾音一落,細細軟軟的。

  陳牧川沒意識到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恍然回神,他的手頓在半空,旋即握成了拳,正要收回——

  白皙的手指拉住他的衣袖。

  猝不及防的力道令他一晃,忙定住身形。

  她就在他身前,起身時,淡淡果香不可避免的再次飄過鼻尖。

  由於傾身向前,她頸脖弧度更顯修長,一小片肌膚露了出來,若隱若現最是勾人。

  陳牧川的喉嚨莫名一癢。

  想移開視線,可她領子裡的項鍊滑了出來,目光觸及,他怔了一下。

  吊墜的形狀是一個易拉罐拉環。

  鑲鑽的,毋庸置疑。

  永遠不會是真的易拉罐拉環。

  十八歲的少女,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又換了別的。

  以至於陳牧川想給她一個最特別的成人禮都難。

  提前一個月,他得知她喜歡一條項鍊。

  他家境一般,生活拮据的普通單親家庭,與她相比,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

  那條項鍊自然是他負擔不起的。

  為了分擔家庭壓力,他早就勤工儉學,為給她買項鍊,愣是又加了兩份兼職。

  靜城那個冬天尤其的冷,雪也來得比往年早。

  好不容易,他買了那條項鍊,然而表情難掩的期待,在聽到她和她閨蜜的對話時散去。

  她不喜歡那條項鍊了,轉而更喜歡一枚戒指。

  最期待的成人禮物,是那枚戒指。

  哪還有錢買戒指啊。

  他握著首飾盒,躊躇不敢上前。

  少女轉身看到他,興沖沖跑過來。

  晚上有生日派對,她打扮的精緻耀眼,渾身綻放著奪目的光芒。

  他眼底卻壓著暗浪。

  剛下過一場大雪,銀裝素裹的世界襯得他簡簡單單的白衣更加蒼白。

  他猛地伸手將她箍進懷裡,聲線壓沉:「——對不起。」

  他拿過她手裡的可樂易拉罐,取下拉壞,緩緩套進她的無名指。

  「——時繁星,我一定會努力,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恍神間,時繁星已經站穩身子,抬頭的同時將項鍊放了回去。

  陳牧川瞬時收回視線,抽走袖子,斂下神色。

  時繁星笑,眸光微動,「謝謝陳老師。」

  陳牧川連聲都沒應。

  鼻尖縈繞的香氣卻久久未散。

  接下來兩人平平淡淡互動了一段,陳牧川疏離盡顯,面色涼如水,每句話不超過五個字,倒是讓時繁星把一個主動追的人演得更像了。

  錄製差不多快結束,時繁星還有件事沒做。

  「陳老師——」

  她紅唇輕揚,緩緩走到陳牧川面前,光影將裊裊娜娜的身姿勾勒。

  「其實吧,我一點都不喜歡籃球。」

  陳牧川淡漠看著她,深邃眉眼漆黑微冷。

  「只是恰好,我喜歡的人,打籃球。」

  霞光灑落,給她唇邊的笑添上一層朦朧,流光溢彩映在她眼底,襯得右眼尾那一顆小痣更加妖冶。

  仿若妖精,只消一眼,勾魂攝魄。

  「——那個人,你猜,是誰?」

  那一瞬間,如風颳過男人眼底的平靜湖面,狂瀾乍現。

  這種感覺,他再熟悉不過。

  二十五歲的時繁星,顯然比少女時期成熟很多,眉眼間的嫵媚風情也更甚。

  如此般刻意的蠱惑,沒有人能擋得住。

  晚霞轉向昏黃,將氣氛渲染得愈發曖昧,緊密的空氣將這一方小天地裹挾。

  陳牧川臉部線條顫抖了下,眼神在她眼角淚痣上停留數秒。

  他無數次迷戀的吻過那片肌膚。

  他的眸色越來越沉,緊緊盯著她,審視意味濃重。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陳牧川不知道她今天的舉動是否別有心思,但無論什麼心思,顯然不包括絲毫真心。

  ——不了解,不關心。

  那天冷漠的六個字,還在他耳邊迴蕩。

  他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後悔當時沒有拒絕這個綜藝。

  五年前同樣的事情,他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說完那句話,時繁星也明確看到他神情的波動。

  她心尖一顫,他壓抑爆發的模樣,恍惚讓她想起從前,少年的占有欲被她逼出,猩紅著眼抵住她的時候。

  可他此時的氣場不同往日,竟讓她產生一種無法把控的感覺。

  時繁星突然有些後悔。

  剛想岔開話題,卻見男人神色一變。

  眼底掀起的巨浪,霎時結成徹骨的寒冰。

  「時繁星。」

  他語氣僵硬,第一次在重逢後喊了她全名。

  陳牧川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聲音很輕,卻冷進骨里。

  「——我們已經分手了。」

  丟下一句話,他轉身離開。

  -

  烏雲不知何時悄然爬至上空,天色沉得仿佛隨時會壓下來。

  時繁星默默望著男人的背影消失轉角。

  劉峰雖有些奇怪,也沒多想。

  方才兩人在角落,霞光未散,陳牧川半個身子背對鏡頭,看不清神情,但他周圍冷意確確實實擴散,攝影不敢貿然行動,所以沒拍到正臉,更沒聽到答覆。不過不是問題,後期可以解決。

  劉峰笑了笑,想安慰鼓勵,卻不知說出的話是火上澆油。

  「時老師辛苦了,最後那段暗示表白表現得很好,下期再接再厲。」

  時繁星心不在焉地應和一聲,嘴角的笑都比往常淡。

  算了,還是收斂一點吧,只是劇本。

  木木向她招手,車停在路口,要走一小段路。

  往外走時,她的視線一路下垂,只在上車時,無意間一晃,划過遠處樹下。

  赫然站著幾分鐘前離去的身影。

  陳牧川靠在樹上,兩指夾著一根煙,繚繞煙霧使他的臉龐模模糊糊,只能看清忽明忽暗的猩紅火光。

  因此時繁星沒有發現男人看了她一眼。

  她直接上車,不看窗外,留小半張不為所動的側臉。

  陳牧川摩挲著指尖,舌尖掃過後槽牙,忽地自嘲一笑。

  保姆車緩緩行駛。

  時繁星懶窩在座椅里,把玩著項鍊,望著窗外華燈初上的街道,人來人往,歡聲笑語,絲毫沒有受天氣影響。

  今夜像極了分手的那天,烏雲漫天,暴雨欲墜卻未墜。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驕傲的少年折盡滿身傲骨。

  「星星,不要分手好不好……」

  時繁星卻鐵了心,姿態高高在上,笑容滿是玩味。

  「不是吧,玩玩而已,你當真了?我喜歡你,只是貪圖一時新鮮,新鮮勁兒過了,最近有了新的目標。」

  「——你,累贅。」

  話說的是真狠啊,傷透了人。

  那也是她第一次聽見陳牧川對她說那樣重的話。

  紅著眼,惡狠狠,咬牙切齒地罵她沒有心。

  而她只留下漸遠的背影。

  手扶上門把,少年嘶啞的聲音如錘落下——

  「時繁星,你走出這個門,我們就徹底結束了。」

  她沒回頭,拉開門,「求之不得。」

  「——時繁星你想清楚,哪怕你低頭我都不會原諒你了!」

  從未低過頭的少女冷笑一聲。

  迫不及待似的,直接甩上門,一句話伴隨著重重關門聲向強撐撂狠話的少年襲去,如致命一擊——

  「誰先低頭誰是狗!」

  屋外,少女的神色被垂落的烏髮遮住。

  那日春至,春暖花開的季節,進去時還艷陽高照,一出來,卻是烏雲密布。

  有什麼關係,這段戀愛談到現在,本來就跟單身一樣。

  自從邁入大四,本就忙碌的少年更忙了,忙著考研,忙著實習,四處奔波,經常見不著人影。

  分就分了唄,有什麼關係呢。

  父親和陳母的臉不停在腦海出現,少女驕縱慣了,如溫室的花朵,壓在肩上的太過沉重,情緒像一根繃直的繩子,隨時隨地可能斷裂。

  她不堪重負,只想擺脫。

  在兩人蝸居的小屋,所有一切,劃下句號。

  愛轟轟烈烈,恨也轟轟烈烈。

  少年恨她,亦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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