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抽完一根煙,陳牧川推著自己站直。

  周身氤氳的煙霧還未散去。

  他其實很少抽菸,更沒菸癮。

  少年時期從不曾沾染菸草,初次觸碰,是和她分手後那段暗無天光的日子。

  他的人生本來循規蹈矩,按部就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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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他高三即將結束,被保送S大,肩負責任,不能像父親一樣讓母親失望。

  他以為自己就該那樣,一步一個腳印,未來清晰可見。

  直到平淡無趣的生命中,陡然闖入那道陽光。

  熱烈,強勢,不容抵抗,也無從抵抗。

  可他們從來就不一樣。

  時繁星家住三層別墅,混跡於繁華的商圈,骨子裡透出天之驕子的傲氣。

  而他呢,住在有年頭的老式樓梯房,破破舊舊的小巷,強迫挺直腰板。

  她似天上驕陽,肆意張揚,而他只是茫茫眾人,再普通不過。

  正因此,他不止一次的拉開距離,試圖劃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線。

  這條線,就應該永遠畫在那裡。

  「陳哥?」

  煙霧淡去,徐途的身影漸漸清晰,「你沒事吧?怎麼又抽菸了?」

  「沒事。」

  陳牧川斂起思緒,再一抬眸,無波無瀾。

  眉間卻像籠著一層極淡的薄霜,似刻意封住幾分情緒。

  徐途沒空多問,搓手興奮地說:「陳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心魔》提名奧斯卡了!」

  《心魔》如今正在國內外各大影院上映,預計最終票房破五十億不成問題。

  他興致沖沖地說完,陳牧川卻只平淡「嗯」一聲,轉身邁步。

  徐途忙跟上,給他羅列同期提名的影片和評價。

  陳牧川從不關心網上輿論,被他帶的他也不是很關心,還是邊翻微博邊講的。

  上了車徐途嘴還不停,絲毫不在意陳牧川應都沒應一聲。

  「陳哥,這樣你就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陳牧川睨他一眼,卻問:「我的目標是什麼?」

  目標是什麼。

  徐途陷入沉思。

  陳牧川無疑是近代影壇最大的一匹黑馬。

  非科班出身,卻在三年前橫空出世。以絕佳的天賦、學習能力和獨到的眼光,短短三年,就從國內走向國際。

  可別人只看到他有多風光,卻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什麼寒冬泡冰水淋雨都不足為談,你還泡過一整天的泥潭,還在懸崖上吊過一整天,危險動作更是能自己上就自己上。為了更貼近角色,演盲人你就真的蒙眼生活了一個月,演精神病人你去精神病院體驗……」

  說起這些,徐途能數一大堆。

  「陳哥,你這麼努力,不就是因為有明確的目標,一步一步攀升,想在國際影壇站穩腳跟,站在更高的地方,讓更多人看到你嗎?」

  陳牧川望著窗外。

  街道奔涌的光河在他臉上流動,忽明忽暗,起起伏伏,似乎給那雙眸子添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

  安靜好半晌。

  他始終沒說話,不置可否。

  -

  這一夜的雨終究沒有落下來。

  時繁星懶窩在沙發上,撕開一顆水果糖,味道從喉間沁入,卻莫名不及以往的甜。

  她望向窗外陰霾的夜幕。

  分手那天好像也是如此,到最後都沒有下雨,陰沉天色持續過夜,之後如何,她便不知道了。

  只知道美國的太陽是真的烈,刺得眼睛疼。

  太陽烘得少女臉頰發乾,伸手一摸,才意識到有兩道斑駁的痕跡。

  她不記得她哭沒哭。

  少女清洗臉頰,重新抹上乳霜,勾勒眉眼,而後毅然決然,踏入未知的世界。

  準確來說是,逃離原有的繁瑣世界。

  饒是哭了,也是因為異國他鄉,孤身一人。

  時繁星收回視線,起身到酒櫃,倒了小杯紅酒。

  「誒誒,少喝點啊。」

  沙發上,正盯著電腦寫稿的余夏抬頭一瞥,「你怎麼了?心情不好?」

  時繁星沒瞞她,有的沒的說了一些。

  余夏仰天長嘆,「不是吧,這種劇本,節目組怎麼想的啊。」

  「他們又不知道。」

  「所以說你又要追他一遍了。」

  時繁星看她一眼,重回沙發里,笑意散淡,神色倦怠。

  「假的,演戲而已。」

  余夏放下電腦,拿起手邊吃到一半的薯片,邊吃邊說:「你接這檔綜藝真就只是因為錢啊?」

  時繁星輕晃著紅酒杯,「那不然呢。」

  余夏挑眉:「現在還是?」

  紅酒杯頓了一幀,血紅酒漿緩慢掛杯,又悄悄劃下,留下一抹略微波動的淺影。

  「當然。」時繁星嗓音淡淡,「這世上啊,只有錢,才是唯一的安全感。」

  那段沒錢的日子,實在太苦了。

  余夏:「真的一點都不可能了?」

  問題有頭無尾,時繁星卻聽得明白。

  半晌沉默,修長手指隨意一抬。

  她飲盡杯中酒,嘴角沾染一絲殘餘的紅。

  嗓音如玻璃珠子,很輕,卻碎在地上。

  「——不可能。」

  華夏之內,重洋之外,一萬多公里,五年。

  這些就足以成為永遠。

  余夏一直在觀察她。

  然而燈光昏暗,她的表情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問題也不是無緣無故的。

  時繁星這種級別的大美女,周圍從不乏追求者,很多人潛意識裡,這幾年她肯定談過不少戀愛。

  余夏一度也這樣以為,直到後來得知,她沒再談過戀愛。

  戀情永遠停留在初戀,十六歲那年,那個名叫陳牧川的少年。

  余夏嘆口氣,還是到時候自己看吧,「節目什麼時候播啊?」

  時繁星想了想,「周日。」

  周日晚上九點,明星戀愛真人秀《戀愛暗號》第一期正式在網絡平台開播。

  這檔節目開播前就鬧得沸沸揚揚,備受粉絲及各路看戲吃瓜群眾的關注,剛一上線熱度就直線飆升。

  節目組明確清楚觀眾都為誰而來,第一個鏡頭,旁邊一行大字——【你就是我的星辰大海】

  先是陳牧川。

  一襲黑色大衣,筆挺而立,身姿清雋,暖陽光暈給他添上一抹朦朧,更似淡漠紅塵。

  【啊啊啊啊陳老師我可以!】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陳老師私底下的樣子?感謝節目組!!!】

  【算了我就姑且先原諒這個迷惑操作吧:)】

  【事業粉:看在這麼帥的份上我再晚幾秒脫粉吧。】

  鏡頭一轉,時繁星拉開窗簾,陽光直直灑落。

  她穿了條深色緊身牛仔褲,上身只有一件黑色背心,腰細腿長的絕好身材展現得淋漓盡致。

  【日,果然是模特,這個身材我慕了。】

  【啊啊啊對不起我不該罵她……】

  【誰不愛漂亮小姐姐呢!】

  開始還算和諧。

  直到兩人碰面,彈幕瞬時變亂。

  【鬆開你的手!為什麼握這麼久!】

  【她能別喊了嗎,影響陳老師投籃。】

  【前面是假粉謝謝,陳粉都很理性,尊重每一位搭檔。】

  ……

  【幹嘛要陳老師教?幹嘛要陳老師拉她?】

  【這一對肯定女方主動啊,不然給你看半小時啞劇?】

  【哈哈哈哈哈陳老師果然不適合談戀愛。】

  【我還是不懂,陳老師幹嘛要接這種沒有檔次的破綜藝?】

  【聽說是欠了導演一個人情?】

  ……

  如果說前面只是小打小鬧,那到最後,是貨真價實掀起了巨大波浪。

  晚霞餘暉下,時繁星笑意勾人,目光灼灼地看著陳牧川。

  一句問話過後,畫面中聲音消失。

  就像兩人默默對視,過濾掉全世界的紛擾。

  然後,陳牧川面無表情地離去。

  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拒絕態度很明顯。

  當晚,時繁星上了熱搜。

  議論聲中,有一半都在說她硬撩倒貼蹭流量,嘲她被打臉丟人活該。

  -

  微博上的熱鬧持續整夜,一直到第二天都沒消停。

  與此同時,輿論當事人卻毫不關心,坐上節目組的車,前往第二期的錄製地點——電影院。

  時繁星不關心,不代表木木不關心。她憋了一路,直到下車時,才逮著空隙,湊過來小聲抱怨:「還說會幫你控制輿論,控制什麼了啊……」

  時繁星的視線划過她的屏幕——

  【陳老師要被狗皮膏藥粘上了。】

  【陳老師快跑!求你好好回去演電影!】

  【我就說她怎麼可能不蹭呢。】

  【沒有人覺得陳老師離去的畫面很爽嗎。】

  【倒貼倒貼倒貼倒貼……】

  ……

  木木嘴還沒停:「直接把你倆捆綁了,這些人看綜藝那麼認真幹嘛——」

  時繁星突然拉住她。

  昨晚下了場雪,霧天持續,太陽暗淡,披上一層銀裝的世界更顯冷白。

  光落在那道徐徐而來的人影身上,給稜角分明的臉龐添了一絲鋒利。

  時繁星大步過去,長捲髮鬆散肩頭,紅唇撩人。

  「陳老師好,昨晚睡得好嗎?」

  陳牧川只冷淡點了個頭。

  擦肩而過。

  態度甚至比之前還要疏離。

  恍惚間回到重逢那天,可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

  時繁星笑淡下來,掩唇打個哈欠,倦意染上眉眼。

  只是劇本而已,也不想跟他再有任何交集。

  第二期主題是初步了解,除了一些個人信息,更要體現兩人的職業方面。

  今天先看一場陳牧川主演的電影。

  看的是他的第一部電影,講述的是動盪年間一位痴迷京劇的戲子的故事。

  開始前,陳牧川像是隨口問她:「看過嗎?」

  時繁星稍稍沉默,笑著說:「當然看過啊,陳老師的電影我怎麼可能不看呢。」

  真假難辨的口吻。

  陳牧川眸色如墨,沒再說話。

  燈光暗下來。

  兩人安安靜靜坐著。

  他們以前其實很少看電影,少年忙,而難得兩人一起的空閒時間,少女更喜歡和他窩在小屋裡,嘰嘰喳喳賴在他懷裡……

  哪怕沒在一起時,也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並排坐。

  時繁星是真的看過。而且是在上映當天零點,一個人去電影院看的。

  不是什麼特別的原因,那晚正好失眠,想看一部華語片。

  沒必要說那麼認真,也沒必要說什麼細節。

  不然搞得像有多忘不了一樣。

  電影以陳牧川一首黑屏獨唱開場。

  低低沉沉的嗓音在影廳緩緩迴蕩,斷斷續續,像是譜寫一首秋意的涼,一場在漫天枯葉中落幕的夢。

  時繁星不由看向身旁的男人。

  昏暗燈光下,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屏幕,側臉輪廓冷硬,姿態沒有半分閒散。

  他唱歌有多好聽,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彼時少女任性,聽聞他高中時因被迫表演唱了一首歌,第二天就收到不少情書,於是霸道地拽著他領子,讓他從今往後只能唱歌給她一人聽。

  少年無聲笑笑,反扣住她的腰,低聲在她耳邊說:「好,一輩子,只唱給你聽。」

  ……

  「有事?」

  陳牧川不知何時看了過來,冷淡聲線像是浸進暗色中,不輕不重的兩個字,卻深刻提醒著距離。

  屏幕恰在此時亮起,時繁星別開臉,嘴角弧度未變,嗓音清亮:「沒什麼,陳老師唱歌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聽。」

  陳牧川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只是身旁那道淡淡果香始終縈繞鼻尖,不依不饒。

  一曲畢。

  陳牧川斂了斂眸。

  看來是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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