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陽光投至湖面,波光折射,橫過兩人視線中間。

  如承載著無聲水面,平靜之下,卻暗藏波濤洶湧。

  陳牧川一動不動,黑眸鎖著她,牢牢將人吸附。

  手機貼著他耳朵,冰涼,然而她觸著他臉頰的指尖卻在似有若無的摩挲,帶起一陣蔓延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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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眼前人淡色妝容,再加上膚色白淨,一雙眼笑得彎彎像月牙,似乎沒有任何壞心思。

  除了眼底忽閃的狡黠。

  絕對安靜中,電話傳來隱約聲響,那頭的人「餵」了幾聲,沒得到回應,便掛斷了。

  時繁星眉梢一挑,收起手機。

  收回手時,指尖溫熱像羽毛撓過,又輕又癢。

  她轉過了身。

  發尾拂過白皙後頸,藍色大衣如掀起波浪,裊娜身影翩翩遠去。

  陳牧川喉結滾了滾,望著走向小屋的背影,觸礁般的黑眸染上粼粼波光,似一絲微不可見的春風破入寒冬。

  鏡頭中,光暈籠罩,兩人的神情陷入朦朧,這一幕簡直能與電影媲美。

  所有交鋒被藏於暗處。

  陳牧川在原地靜立片刻,壓下紛亂的思緒,這才緩緩邁步。

  這間小屋是臨時搭的,布置簡單,但設施齊全,看上去就是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屋內裝著攝像頭,攝像老師不會跟進來。

  時繁星正在翻找冰箱,果然如劇本所說,空空如也,晚飯要他們自己準備。

  身後傳來聲響,她頭也不回,指了指冰箱,「陳老師——」

  「嗯。」陳牧川淡淡應聲,似是知道她要說什麼,「走吧。」

  節目組準備了車。

  車內暖意拂面,驅散寒氣。

  然而兩人坐在這封閉空間,氣氛便有些微妙了。

  陳牧川發動引擎,不經意地掃過身旁的人。她窩在座椅里低頭髮著消息,眉眼慵懶而淡然。

  和五年前相比,真的變了不少。連那些狐狸笑,都像浮在表面。

  時光在她身上刻下太多痕跡。

  發完消息,時繁星隨意抬眼,落在旁邊,停了數秒。

  倒是沒見過他開車的樣子。

  他目光專注於前方,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修長手指未曾用力握方向盤,卻給人感覺掌控力十足。

  可能是感應到她的視線,他正要看過來,她在同一時間移開眼。

  陳牧川瞥去的眼神到一半便停下,敲了敲方向盤。

  不一會,余光中,身旁的人漸漸閉上眼,似乎是睡著了。

  陳牧川不動聲色地調高車內溫度,又瞥一眼她的胳膊。

  她冷的時候會無意識的抱臂,現在自然放置於腿上,那就是還好。

  附近有家大型超市,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

  陳牧川停好車,目光不知不覺落向身旁。

  陽光下,那張白淨的臉幾近透明,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瀲灩的眼睛閉上,鴉羽般的眼睫低垂,妖嬈的氣息淡去了幾分。

  這張睡顏,還是和從前一樣。

  少女睡著時不喜歡被吵醒,有起床氣,少年叫她時,總是先用手碰她的臉試探。

  恍惚間,陳牧川下意識想抬手。

  剛舉起兩公分,他陡然回神,視線划過攝像頭的同時,嗓音冷淡道:「時繁星。」

  沒回應,他提高音量,「時繁星。」

  「嗯?」時繁星喃喃出聲,卻沒睜眼。

  是真的困,她意識沒回籠,眉心皺起,「幹嘛啊。」

  尾音垂落,暗含不耐。

  卻像在陳牧川心尖撓了一下。

  饒是再怎麼改變,性子仍刻在骨子裡。

  無意間流露出的那一絲驕縱,仿佛裹著蜜糖的線,逐漸編織成一張網,拖著人下墜。

  陳牧川咽了咽喉嚨,低聲說:「到了,還在拍攝。」

  也不知是在提醒什麼。

  安靜數秒,時繁星緩緩睜開眼,漾起一抹笑容。

  兩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推門下車,一前一後走進超市。

  跟上來一位攝影老師,節目組提前打過招呼,超市里人不多。

  陳牧川推著車,問:「想吃什麼?」

  時繁星眨眼笑:「都行。」

  她的都行是不是都行,看心情。

  陳牧川睨她一眼。

  「——面?」

  「——面吧。」

  兩人同時開口。

  「……」

  兩秒沉默,時繁星笑著說:「陳老師,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

  沒有回應。

  陳牧川大學時在一家麵館打過工,習得一手好本領。他廚藝本就好,尤其他煮的面,是時繁星的最愛。

  陳牧川挑了些蔬菜,回頭時,時繁星剛拿了一堆水果回來,正往車裡放。

  他目光依次掃過,不禁挑了下眉。

  時繁星:「怎麼了?」

  「沒什麼。」陳牧川繼續推車。

  時繁星突然輕笑一聲:「沒有壞的是不是?」

  車稍稍一頓,他卻沒說話。

  少女從不擅長這些,以前和他一起來超市的時候,挑水果總是隨便拿,她又愛吃水果,每次拿很多,免不了有幾個壞的。

  想來正常,認識他之前,她幾乎不會親自逛超市,想吃什麼隨時有人送上門。

  又拿了些東西,結完帳,兩人驅車回到小屋。

  陳牧川率先進廚房。

  劇本提到要一起做飯,時繁星無奈,只好跟進去。

  「陳老師,我來幫你打下手。」

  陳牧川看過來,眉梢微微一挑。

  時繁星笑著問:「需要我做什麼?」

  陳牧川:「切菜?」

  時繁星嘴角一顫。

  明白了,不想切。

  陳牧川看一圈,又說:「那幫我把西紅柿去皮?」

  時繁星撓了撓耳朵,四處打量。

  陳牧川:「用開水燙吧。」

  時繁星眨眨眼。

  陳牧川:「……」

  明白了,她沒聽懂。

  陳牧川無聲一嘆,拿鍋盛水,邊道:「幫我敲兩顆蛋吧。」

  這個會。

  時繁星探身尋找雞蛋。

  視線划過台面,她突然「嗯?」一聲,蹙眉指向角落,「那是香菜?」

  「怎麼可能。」陳牧川脫口道,旋即一頓,斂了斂眸,「那是芹菜。」

  「那就好。」時繁星桃花眼浮著笑,音調拉長而婉轉,「我不吃香菜。」

  陳牧川舌尖掃過牙關,眼睫陰影遮落,「分不出香菜芹菜?」

  「是啊。」時繁星說得坦蕩,一臉「有什麼問題嗎」地看著他。

  沒什麼問題。

  這麼多年過去,這點倒是沒變。

  以往少女偶爾突發奇想幫他打下手,奈何十指不沾陽春水,對廚房是一竅不通。

  說是來打下手,但待著待著就開始搗亂。

  陳牧川像是隨口道:「你就一點都不會做飯?」

  時繁星知道他真正的問題,彎眼道:「會啊,我學會了煎雞蛋、蛋炒飯、下麵條……差不多夠了。」

  陳牧川沒忍住:「天天吃這些?」

  「當然不是了——」

  陳牧川垂眼,也是,哪怕在國外,肯定也有阿姨做飯。

  「——還有方便麵啊,再說還可以叫外賣。」

  陳牧川動作一頓,側頭看過去。

  她漫不經心攪拌著雞蛋,像是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

  正好說完,時繁星把碗遞給他的同時抬頭,卻驀地對上他眼神。

  似乎有什麼微微不一樣。

  她一愣,「怎麼了?」

  少女對飲食方面要求不多,唯有嗜辣和喜歡喝湯,所以只要不自己做,吃什麼其實都行。

  但她不缺做飯的阿姨,怎麼就吃那些?

  陳牧川沉默了下,到底是沒將話問出口。

  很快,兩碗西紅柿雞蛋面上桌。

  剛出鍋的面熱氣騰騰,裊裊白霧飄散空中,細面排列平整,紅色的西紅柿和黃色的雞蛋搭配得恰到好處,湯多,更沒有香菜。

  色香味俱全,果然是專業水準。

  時繁星搓了搓手,迫不及待拿起筷子,還不忘說一句:「陳老師,沒想到你手藝這麼好啊——」

  聲線清亮,高高揚起,誇人的誠意滿滿。

  陳牧川腳步緩了一瞬,一言不發走過來,落座時,在她面前放了瓶辣醬。

  時繁星咽了咽口水,的確饞辣了。

  她拿過辣醬,控制著沒倒太多,上午剛喝過兩杯咖啡,折騰了怕胃受不了,胃疼是真的要命。

  陳牧川掃過一眼對面的碗,很淡的紅,遠不及以往。

  以前她都是能多辣就多辣,湯汁血紅,香味刺激又嗆鼻,她邊咳嗽邊吃得熱淚盈眶,嘴唇紅紅一圈,臉頰也染上緋紅,卻笑得比花兒都燦爛……

  時繁星忽地抬眼,「陳老師?」

  陳牧川霎時斂神。

  時繁星撩唇輕笑,意味深長:「陳老師,你是看上我的面了,還是看上我手裡的辣醬了,還是看上我——」

  陳牧川顫了顫指尖,平聲打斷她:「辣醬給我。」

  時繁星挑眉笑,逗完人心情更好了。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一開始時繁星還想著劇本,故意聊點什麼,可面的味道實在太好,她漸漸無暇顧及其他。

  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啊,實在是久違了。

  可能是熱氣騰騰的面,給她眼底都氤氳了一層霧氣。

  陳牧川慢條斯理地吃著面,升騰的霧氣絲絲繞繞,帶著記憶不受控制的回溯。

  這裡,像極了兩人蝸居過的小屋。

  同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當然,那裡並非一開始就五臟俱全的。

  為了讓少女滿意,為了給她家的感覺,他不知忙活了多少日夜,幾乎對小屋每一個角落都一清二楚。

  思及此,陳牧川的眼神不自覺地微微柔和下來。

  「哦對,還有櫻桃。」時繁星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撩眼望去,只看到女人的背影,以及對面那個空了的碗。

  一乾二淨。

  陳牧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櫻桃又大又紅,看著就讓人心動。

  洗完櫻桃,時繁星看向水池裡的碗,正在猶豫,腳步聲響起,男人端著碗走到她身旁。

  兩人對視一眼。

  只是簡簡單單一個眼神。

  然而過後,時繁星自然地退開一步,接著陳牧川自然地站到水池前,挽起衛衣袖子,打開了水龍頭。

  好像,同居的時候,飯基本都是他做的,碗也基本都是他洗的。

  時繁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懶懶靠著台子,邊吃櫻桃,邊看了眼手機里的劇本。

  等他洗完,她忽而問道:「陳老師,吃櫻桃嗎?」

  陳牧川擦乾手正想拿,卻有另一隻手先他一步,纖長手指輕捏著顆櫻桃,伸到他嘴邊。

  櫻桃冰涼的觸感若有似無地抵著他下唇。

  陳牧川對上女人瀲灩的桃花眼。

  饒是眉眼色淡,卻依舊無法掩蓋那抹狐狸笑。

  她薄唇微張,還輕輕地「啊」了一聲。

  單單一個字,盡數透著魅惑。

  陳牧川咬了咬後槽牙,唇線緊緊抿起,眸色似一種純粹的黑,深不見底。

  仿佛能將人牢牢定在原地,不敢動彈。

  然而時繁星不僅不怕,還挑釁似的朝他揚了下眉。

  不過兩秒僵持後,還是收回了手。

  她知道,男人不會順從的。

  她收了收笑,桃花眼斂淡,看上去就根本沒多少攻擊性。

  無辜地朝他眨眨眼,然後,輕輕咬了一口櫻桃。

  ——恰是剛才抵著他嘴唇的位置。

  陳牧川猛地滾了下喉嚨。

  她轉過身了,盈盈一握的腰肢撞進眼裡。

  混合的果香卻始終繚繞鼻尖,無形間勾起味蕾深處的渴望,肆意妄為,野蠻生長。

  -

  天色漸暗,劉峰讓他們準備。

  時繁星正對著客廳落地鏡補妝,聽到沙發上傳來一陣鈴聲。

  「我的?幫我拿一下。」

  來點人顯示——盛子衍。

  陳牧川不經意間掃過她的屏幕,眸色微微一沉。

  他面無表情把手機給她,轉身走遠了些。

  時繁星接起電話:「有事?」

  盛子衍吊兒郎當的語氣:「今兒跨年,來不來酒吧?」

  「酒吧?」時繁星蹙了下眉,「我在錄節目。」

  「喲。」盛子衍嗤一聲,陰陽怪氣的,「所以你要和你前男友一起跨年?」

  這聲有點大,時繁星莫名心虛,抬眼一瞥。

  他低著頭,像是壓根沒在聽。

  時繁星沒來由煩躁,嘖了聲,「我看情況吧,可能晚點。」

  沒人看到,陳牧川口袋裡的手不動聲色地握緊,兩指摩擦。

  碎發垂落,遮住漆黑深沉的眸。

  「陳老師,走嗎?」

  時繁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陳牧川按耐住心底那一絲躁意,聲音聽上去平淡,卻暗藏晦澀:「晚上有事?」

  時繁星沒多想,「嗯」了一聲,同時與他擦肩,領先幾步。

  還挺迫不及待。

  陳牧川舌尖掃過後槽牙,黑眸鎖定那道背影一瞬,比她更快的步子再次與她擦肩,只留下個背影。

  眾人在外面集合,先各自做採訪。

  這處風景極好,鏡頭正好能將小屋,湖泊,煙火,以及遠處的山脈都包括進去。

  時繁星站在樹下,懶懶打個哈欠,聽劉峰說還要等一段時間,她低頭打算刷會微博。

  晚上降溫,起了大風,靜謐而安詳的湖面,被風吹得波瀾起伏。

  瑟瑟寒風拍打在身上,時繁星紮起頭髮,緊了緊衣領。

  頭頂樹枝搖曳,咯吱作響。

  花瓣飄落,灑落肩頭,灑滿波光粼粼的湖面,這個鏡頭倒是很美。

  突然,傳來明顯的「咔嚓」一聲。

  一截偌大的樹枝不堪重負,眼見著就要砸下來。

  時繁星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手腕被一道強勢的力道一拉。

  她腳下趔趄,沒有站穩,直直地跌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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