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時繁星呼吸一窒,下一瞬,男人身上的清冽木質香充斥鼻息。

  撞進他深沉的眸。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

  像是有道屏障將這一方小天地與外界隔絕,漂浮的細小塵埃掠過交纏的目光,讓人迷了眼。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隔出的微不足道的距離,絲毫無法抵擋身體相貼所帶來的灼熱曖昧。

  似點點火星,強壓著,卻控制不住蔓延至四肢百骸,掀起燎原之勢。

  果香吞噬五臟六腑,變得致命。

  懷中溫存,太像某一刻的失而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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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樹枝落地,發出一聲響。

  兩人同時回神。

  陳牧川猛地咽了下喉嚨,不禁因自己竟一時貪戀這般溫存而沉下兩分臉色,邊後退一步,邊冷聲道:「站好。」

  也是這一刻,本來的確想站好的時繁星,突然不想了。

  「陳老師……」

  時繁星微微抬眸,桃花眼瀲灩朦朧,卻因刻意壓落的眼尾,而像泛著水光淚意。

  聲音很輕,繾綣上一絲微涼的夜風,仿佛最醇香的酒。

  就如以往,無論真假,只要她一這樣,少年便抵抗不了。

  陳牧川的心臟揪了一下,立刻放軟聲線,「怎麼了?」

  就在這時,一朵煙火升騰,如花苞盛開,釋放訊號——

  剎那間,整座城市沸騰了。

  煙火點燃夜空,絢爛光影晃了兩人的臉。

  也照亮了時繁星那抹狡黠的笑。

  她抽身站直。

  陳牧川緩緩吐出一口氣。

  自然明白,這不過又是她的頑劣之心。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言不發,望向夜空。

  煙火映在眼底,掩去了洶湧掀動的情緒。

  陳牧川閉了閉眼,於心底無聲自嘲一笑。

  無論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她總是能輕易撥動他的情緒。

  攪亂平靜的湖水,卻不負責任的離去。

  明知是毒酒,一貪便是萬劫不復,卻還是忍不住。

  面對時繁星,他似乎從來沒有辦法堅持住原則。

  少年知道兩人的差距,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珍珠不該墜落泥土。

  更何況,她一個上市集團的千金大小姐,估計只是三分鐘熱度。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想要遠離。

  那天,再一次拒絕時繁星表白後,她一路纏到他家。

  她樓梯爬到一半,脾氣就憋不住了,「陳牧川,你再不答應我不追了啊。」

  陳牧川微皺著眉,手攥成拳,卻仍淡淡說:「那你別追。」

  她真的不追了。

  連續一周沒出現,再看到她消息是朋友圈,那一晚她去酒吧聚會,連著發了好幾條視頻。

  少年再忍不住,狂奔至酒吧。

  直直走向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冷著臉將人拽了出去。

  少女嬌嗔抱怨不斷:「你幹嘛呀!弄疼我了!陳牧——」

  話音未落,少年將她摁在牆上,狂烈的吻堵住所有話語。

  吻的力道極大,帶著十足的報復,像是要將她吞入腹中。

  一陣天旋地轉,交纏的唇齒鬆開,兩人眼神都迷離。

  少年緊緊握住他的玫瑰。

  哪怕荊棘刺手,鮮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甘願淪陷。

  在這段感情中,時繁星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

  開始是她單方面宣告轟轟烈烈的追求開始,最後結束,亦是她單方面毫不留情的結束。

  她總有辦法逼他一步一步後退。

  而他,從來只有妥協的份。

  絢麗光彩照耀的濃稠夜幕,映在他已然恢復清明的眼底。

  湖面像一面大鏡子,波光和夜空交相輝映,流光溢彩交織落在天地這幅畫卷上,刻畫著冬日荒蕪中的濃墨重彩。

  色彩濺在黑白畫中,一旦沾上,便再也擦不去。

  在無人察覺處,猶如一潭死水的心,再次泛起層層漣漪。

  -

  兩人從小屋沿著湖泊一路漫步,不知不覺繞著湖走了大半圈。

  這幅景很美。

  但老天好像不喜歡成人之美。

  狂風愈烈,天色瞬時陰沉,一場毫無徵兆的暴雨落了下來,打斷這場無聲的熱鬧。

  「轟隆——」

  雷聲轟然作響,雨滴毫不客氣噼里啪啦砸落。

  這一切太過突如其來,劉峰和攝影慌忙整理設備,亂成一團。

  四人都沒有帶傘,幸好離小屋不遠。

  然而就這麼點時間,狂風捲起湖水漫上來,草地泥濘一片。

  時繁星蹙了下眉,正要咬牙邁步,手腕突然被拉住。

  「你……」

  話音未落,男人脫下大衣外套,塞進她懷裡,有力的胳膊圈住她後腰,將她打橫抱起。

  失重感猝不及防,時繁星下意識攥住他前襟,心跳像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你放我下來……」

  「別吵。」

  沉沉嗓音落在頭頂,他的胸腔隨之震顫。

  似乎破開了外表那層淡漠的殼。

  恍惚間,依稀看到當年那個被她親手釋放出的,內里真實暗藏的困獸。

  不知為何,時繁星忽然有些懷念。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抱著她的手臂結實更有力量,周身氣場也更強。

  心底升起一絲久違的安全感。

  她眼睫輕顫,抱緊懷裡的外套,知道他是想讓她擋雨。

  暴雨蓋臉,打濕全身。

  就在這時,有條胳膊繞過他後頸,將外套遮在他頭頂。

  陳牧川腳步一頓,忽地低頭。

  四目相對,鼻尖相距幾公分,溫熱的鼻息交纏。

  他漆黑瞳孔里全是她的影子。

  綿密的雨絲紛飛墜入眼底,氤氳著霧氣。

  雷聲轟鳴,如擊在心臟。

  陳牧川喉結上下滾了滾。

  跟前橫著一條不深不淺的水溝,恍惚間如時間的鴻溝,每一滴都是深刻入骨的記憶。

  他邁步跨了過去。

  外套落在兩人頭頂,擋住遠處投來的視線,也圈起這一處無聲的曖昧。

  一起回到屋裡時,兩人均被雨打得濕透。

  衣服貼在身上,透著彼此的溫度。

  陳牧川調高暖爐,放到她面前,又找了條毛巾遞過去,「先擦擦。」

  時繁星吐出口氣,「謝謝陳老師。」

  她隨意擦了擦濕漉漉的頭髮,身體逐漸暖和下來。

  陳牧川站在她面前,白色衛衣濕了一片,黑色碎發濕垂著,凌亂又有致。

  貌似只有這一條毛巾。

  時繁星唇角撩起笑,傾身湊近,將毛巾搭在他肩上。

  「陳老師,給你。」

  她脫了外套,裡面的衣服也沒能倖免,被雨打濕後,單薄的衣裙貼身,根本遮不住什麼,玲瓏曲線勾勒得更加清晰。

  淺淡眉眼漾著笑容,像一朵破水而出的玫瑰,又純又媚。

  陳牧川眸色微微一深,呼吸都重了一分。

  一陣手機鈴聲陡然響起,打斷一室躁動的曖昧。

  陳牧川深呼吸,克制住心猿意馬。

  時繁星眉梢一揚,裙擺拂過腳背,懶懶往沙發上一坐。

  身後,陳牧川接起電話,不多時,一句話傳入她耳里。

  「我知道了,我媽現在怎麼樣了?」

  時繁星嘴角的笑霎時斂淡,豎起耳朵。

  聽對話,好像是近期陳牧川的母親身體不好,在住院。

  怪不得,不然可能早來找她了吧。

  被動憶起往事,時繁星心裡有點亂。

  身後的人掛了電話,腳步聲響,她閉上了眼。

  陳牧川以為她累了,沒說話,把暖爐換個方向對準她。

  屋內一時落入沉默,只剩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轟鳴聲響。

  氣氛莫名如同山雨欲來風滿樓。

  好在這時劉峰迴來了,木木和徐途緊跟其後。

  「實在不好意思兩位,剛才有點事……」

  劉峰一進來就連連道歉,視線忍不住在兩人之間來回。

  後悔方才機器收早了沒留意,不然……

  陳牧川瞥過去一個眼神。

  劉峰一激靈,立馬筆直站好,像被冰錐定在原地,眼睛都不敢亂瞟。

  「劉導。」

  陳牧川淡淡開口,視線掃過剛披上外套的時繁星濕透緊貼的衣裙,落在牆面的攝像頭上。

  劉峰會意,連聲應好,並讓他們趕緊回去休息。

  時繁星打過招呼,走到門口時,陳牧川突然叫住她。

  「時繁星。」

  男人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黑眸盯著她,眼底卻異常晦澀,如同屋外光怪陸離的世界。

  「淋雨了就早點休息。」

  喑啞嗓音透過胸腔顫動,一字一頓。

  「聽明白了嗎?」

  -

  淋了場大雨,時繁星不想再折騰去酒吧,說好有時間再聚。

  然而接下來幾天,時繁星要拍GG,余夏忙著趕稿,盛子衍被他爸拽去出差,三人很難再聚齊。

  周日深夜,盛子衍飛機一落地,便給時繁星來了電話。

  時繁星打量著新做的指甲,笑道:「大忙人回來了?」

  「快被我爸煩死了。」盛子衍沒好氣。

  時繁星挑眉:「酒吧?」

  盛子衍聞言呵笑:「你還敢出門?」

  時繁星不解:「為什麼不敢?」

  「今兒你的綜藝新一期播出了。」盛子衍好整以暇道,「沒看?」

  「……」

  時繁星懂了,不過——

  「你看了?看不出你還挺關心啊。」

  盛子衍話音一頓,旋即痞聲嗤道:「看你好戲的機會我哪能放過,行了不說這個——」

  他換了話題:「你猜我在機場看見誰了?」

  「誰?」

  「祁嫣。」

  時繁星表情霎時淡了,重重「嘖」一聲。

  「知道跟你沒關係。」盛子衍忙道,說著冷嗤,「我聽說是工作調動回來的,還聽說啊,她爸這些年在國外混得很不好,也是活該,如果不是他……」

  「就算沒有他,事情也不會發生多大改變的。」時繁星沉聲打斷,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沒有祁史遠那件事,就不會有後來所有的事情。

  但是就算沒有這根導.火索,她和陳牧川之間,也有太多阻礙。

  她的父親,還有陳牧川的母親……

  時繁星沒心情再閒聊,撕開一顆水果糖含進嘴裡,硬糖抵在喉間,草莓味沁入肺腑。

  然而皺起的眉頭剛鬆開,手機震了下。

  看到內容,她瞳孔猛地聚縮——

  陳惠:【你回來了?】

  陳惠:【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握著手機的力道越來越緊。

  也是,這麼久了,陳惠不可能不知道。

  前幾天不是還疑惑,她怎麼一直不聯繫自己,沒想今天就來了。

  心底驀然升騰的煩躁讓她頭疼得厲害,搓了搓頭髮,倒了杯紅酒一飲而盡。

  她沒第一時間回復,而是點開了視頻軟體和微博。

  網上因第四期的播出,掀起了軒然大波。

  在開播前,節目組預告放出了兩人意外擁抱的片段,聯動營銷號大肆宣傳。因此,這期剛一上線,熱度便直逼上一期。

  彈幕從「拿手機」的舉動起,就被各種嘲諷刷屏:

  【她!在!干!什!麼!】

  【這位的臉皮也夠厚的。】

  【陳老師很給面子了,要是我都動手了。】

  中間買菜做飯的片段彈幕明顯變少,這段沒有衝突,沒有爆點,所以只剪了一點點,很快過去。

  來到餵櫻桃的片段。

  再到山上看煙火意外擁抱的那一段。

  ——全部都在觀眾的神經上瘋狂踩踏。

  【強撩尬撩我真的服了。她不尷尬嗎?我看著都尷尬。】

  【倒貼倒貼倒貼……】

  【劇本???】

  【還是那句話,陳老師會答應這種劇本?會是這種反應?】

  ……

  【故意沒站穩摔在陳老師懷裡?】

  【也不必這麼陰暗,就是單純沒站穩吧。】

  【陳老師看著沒使力啊,她得了軟骨症吧?】

  【哈哈哈哈奪筍吶。能不能讓我們看看陳老師反應啊!剪輯老師!!!】

  【兩人看煙花的時候,時繁星不蹦噠了,肯定是被打臉了唄。】

  ……

  成片中去掉了對話,兩人從意外擁抱,直接切換至鬆手後各自站直,邊走邊看煙火,搭配上一段心動bgm。

  後期本意是想渲染曖昧氣氛,烘托出因意外擁抱而造成的害羞不說話的心動感,卻沒想到最後跑偏了。

  節目組也沒想到會跑這麼偏,還在開播前買了個#星辰cp好甜#的熱搜。

  於是這個鍋又扔到時繁星身上,成了她蹭熱度的證據。

  沒過多久,一個#陳老師快跑#的熱搜話題飛快飆升,底下各種看熱鬧的聲音。

  其實從第一期表白開始,觀眾就形成了先入為主的偏見。時繁星長相偏艷,桃花眼風情萬種,撩人攻勢又太過明顯,國內觀眾本就不了解她,很難不越想越歪。

  模特圈子就那麼點大,臨近時裝周,競爭越發激烈,不少人都知道時繁星極有可能時裝周復出走秀,而現在是唯一一個能打壓她的時機了。

  因此,不只是網友,圈內同行也趁機能踩一腳是一腳,尤其是同個公司的洛嵐,藉機拉踩營銷,發了一個私下刻苦練習台步的視頻——

  營銷號通稿齊飛,說洛嵐潛心鑽研台步,再看時繁星,以模特為跳板,偏要走黑紅流量路線,浮躁,實力也就那樣了,怪不得KT會換代言人。

  總而言之,各方混雜,鬧得比前幾期都大。

  腥風血雨席捲微博,而時繁星赫然身處輿論風暴的中心。

  沒能力、蹭熱度、登月碰瓷、倒貼、不要臉……

  這類言論再一次洶湧而來。

  她這個破劇本明擺著就是「招罵」,之前那種程度不會影響她在國外的資源,所以一直沒所謂,但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時繁星斷然不可能再放任。

  更何況,此時此刻,往事突然被提及,陳惠突然的聯繫像是在提醒她,拽回她即將掙脫的理智。

  半晌沉默過後,時繁星深呼吸。

  然後,雲淡風輕打下幾個字:【你放心,假的。】

  知道陳惠看不懂,解釋起來麻煩,更不想費口舌影響心情。

  時繁星壓下心底莫名的酸澀,做下一個決定。

  她沉吟片刻,撥通了總導演齊殷的電話。

  -

  同一時間,百米之外。

  一輛勞斯萊斯停在樓下,車內氣氛如履薄冰。

  陳牧川看著微博,眸色沉沉,「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徐途低著頭小聲說:「工作室那邊沒告訴我,對不起啊陳哥……」

  輿論全權交由工作室處理,開始徐途還會留意,但久而久之一直沒出事便放鬆了警惕,又跟著陳牧川耳濡目染,他逐漸也不會關注了。

  然而工作室關注的只有陳牧川,與陳牧川無關的,他們自然不會關心。

  陳牧川揉了揉眉心,「我也有錯。」

  他要是早點關注就好了。

  明明剛分手那段時間,連她的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肯放過。

  徐途問:「現在怎麼辦?」

  陳牧川緩緩說道:「手機給我,發一條聲明,然後去風耀傳媒。」

  徐途一怔,瞪眼:「你要請他幫忙?你這不就是……妥協了嗎?」

  「嗯。」

  看他態度堅定,徐途不好再說什麼。

  風耀傳媒是陳牧川簽約的公司,剛簽約時還是一家默默無聞的小公司,卻因一個影帝翻身,成為如今業內赫赫有名的影視公司。

  想解決這件事,光靠他們的力量肯定不夠,要求助資本,也就是風耀傳媒的老總。

  只是這樣……

  徐途邊想著,邊無意識刷著微博,忽然看到什麼,整個人一怔。

  「陳哥……」

  「可能不用去了……」

  【戀愛暗號V:綜藝節目看個開心就行啦,不要太認真,不要波及無辜,謝謝大家#星辰cp#】

  如果說這還只是暗示,那麼接下來,時繁星的一條微博簡直是毫不客氣,蓋棺定論——

  【時繁星V:假的,劇本,沒關係。】

  ——節目裡都是劇本。

  ——我和他沒有關係。

  陳牧川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

  不遠處,時繁星正在打電話。

  「繁星啊,這事就這麼算了……」

  「為了平息輿論,我們打算辦一期直播,繁星你就不用來了,這段時間避避風頭。」

  掛了電話,時繁星無意間一抬眼,就見一個人影正飛快朝她走近。

  目光在電光火石間相撞。

  時繁星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雙黑眸如淬著寒冰。

  他肯定已經知道了。

  時繁星心口一窒,思緒有些混亂,下意識假裝沒看見他,轉身要走。

  手腕突然被緊緊攥住。

  陳牧川眼裡鋒芒畢露,牢牢鎖定她的背影。

  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那麼好笑。

  虧他這幾天還覺得,說不定,真的說不定,他們……有那麼一點重新開始的可能性。

  陳牧川自嘲一笑,心底酸澀翻湧,從齒間擠出一句話:

  「——所以,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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