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陳牧川不是沒懷疑過她有什麼心思。
也懷疑過很多可能性,甚至包括所謂的劇本。
只是不願相信。
更沒有想到,落在她嘴裡的回應,會是那麼冷漠的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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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劇本,沒關係。
是他自作多情。
她的手腕很細,仿佛稍微用力一捏就會斷了,陳牧川的力道從來就沒捨得下重,察覺到她不經意細微地倒吸了一聲氣,他更是松力虛握住。
時繁星順勢掙脫,轉過了身。
男人一身白,如立雪山頂端,清冷而淡漠。
只可惜所有表象支離破碎。
直對著她的那雙黑眸,冷沉如無底深淵。
冬日深夜,四下無人的小區靜默無聲,風都休息了。
夜幕如濃墨般,五彩霓虹點綴,光亮永不停歇。
城市慷慨亮整夜光,如同少年不懼歲月長。
陡然一絲微風拂面,吹散心頭五味陳雜的情緒。
如今的少年,心思越發不顯露於色。可無論如何,如果說這世上有人能克住他,那便只有時繁星。
棋逢對手,毫不服輸。
少女也從來沒有輸過。
時繁星直直地與他對視,不退不讓。
她臉上還帶著下午拍GG沒有卸的精緻妝容,紅唇似火,眼尾上挑,妖媚橫生。裹了件黑大衣,正好與他一身白形成極致的衝突。
到這個地步,沒什麼好糾結的了。
是堵住退路,是懸劍於頂,是不想讓自己再深陷沼澤。
半晌,時繁星輕輕吐出一個字——
「是。」
尾音果斷,利落乾脆。
眼神似笑非笑,卻沒了往日的瀲灩,只余仿佛鑲嵌於內的淡然。
她這般語氣親口承認,破了心底最後那一絲可笑的期盼。
陳牧川眸色深沉,下頜線繃得很緊。
「只是劇本,拍完了就要走,是嗎?」
時繁星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答得更乾脆。
「是。」
「所以陳老師,麻煩您配合我,好好拍完——」
「時繁星,你憑什麼這副態度。」
陳牧川沉聲打斷她。
時繁星忽地沉默,喉嚨滾動。
他逼近一步,冷冽氣息裹挾著料峭寒意襲來。
「當年說分手的是你,一走了之的是你,過了五年回來的是你,莫名其妙因為一個劇本再次玩了我的也是你——」
「我沒有心,不是你說的嗎?」
時繁星不甘示弱的對視。
「陳老師今天到底是來幹嘛的?來質問我劇本嗎?如果是這樣您應該去問齊導,劇本行為不代表我個人。」
「——我們已經分手了,陳老師,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男人漆黑的眸緊盯著她,似蘊著風暴。
而時繁星一向知道該怎麼直戳要害。
不然當年也不會說那樣狠的話,讓少年死心。
時繁星嗤笑一聲,「你不會以為我想複合吧?」
一語如雷擊落男人眼底,颶風捲起滔天駭浪。
時繁星依然笑著,話卻傷人得很,「你不會忘了我說過的話吧?」
——誰先低頭誰是狗。
陳牧川臉色壓抑,偏開頭的那瞬間,痛苦之色一閃而過。
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微微顫抖,在失控的邊緣。
空氣死寂。
陳牧川猛地深呼吸,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腰板挺得筆直,依舊沉穩而內斂,卻盡數透著戾氣,壓抑的困獸隨時隨地會掙脫牢籠。
說不上什麼感覺,像是被精準打中七寸。
明明剛開始還警告過自己,不要再跳入同樣的陷阱,不要在同樣的地方跌倒兩次。
難怪她忽冷忽熱,難怪她真假難辨。
她所做的一切都坦坦蕩蕩,就差沒直接告訴他是演的了,是他想太多,忍不住貪杯毒酒。
參加這個綜藝,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了。
那就到這。
趁還沒有深陷,趁還能夠及時抽身遠離,趁還能夠把那些本就應該埋葬的情緒壓抑入土。
黑暗逐漸吞噬掉那道沉默的背影。
望著男人的背影融於夜色,時繁星後退半步,自嘲地笑笑。
他肯定生氣了吧,那樣最好。
她鼻尖一酸,此時才有些後知後覺的委屈。
她心裡也憋著氣。
原本只是想偷摸著回來參加無名小綜藝賺個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如同那年,十幾歲的少女只是想談一段戀愛,可為什麼,所有人都不看好這段感情,都把矛頭對準她,都把壓力置於她身上——
時繁星背過身去,深吸一口氣,毫不留戀地邁步遠去。
就這樣吧,拍完,徹底結束。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背對著,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於街道兩個盡頭。
-
陳牧川走回自己家,在樓下點燃一根煙。
煙霧繚繞,凜冽寒風打在臉上,提醒他又一場鬧劇的落幕。
就如分手那天。
即將春暖花開的季節,他卻渾身發冷,如墜冰窖。
「是不是因為我最近太忙了?我忙完了……」
他那段時間很忙,上半學期忙著考研,下半學期忙著實習,只能偶爾抽空陪她。
他一遍又一遍地詢問是不是這個原因。
可她只是笑著,雙手抱臂,高高在上,說膩了。
「晚了啊,感情淡了就是淡了。」
「我喜歡上別人了,我要和他出國。」
陳牧川一開始還不信。
那晚,他在時家別墅附近,等了一夜。
他想等彼此都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卻等到她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出來,提著行李,說說笑笑上了車。
他想衝上去的腳步被定在原地。
她臉上的笑容,真的像極了追他的時候。
他跟著兩人去了機場,看著他們一同走進安檢。
有好幾次他都想衝上去,可她燦爛的笑容,兩人的歡聲笑語,無一不在提醒他,他有什麼資格。
少女一身名牌,紅裙耀眼,男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成功人士模樣。
任誰看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他呢,普通而蒼白的襯衫,手機里還有主管質問的信息。
他憑什麼向她證明,他比她身邊的人更值得呢。
他甚至想,只要她能注意到他,哪怕一眼,就一眼,給他那麼一丁點的信心,他都會不顧一切衝過去。
可是她沒有。
她全程都沒有注意到他。
飛機划過長空,將她徹底帶離他的世界。
她本就是一隻盲目闖入荒蕪寒冬的火蝴蝶,終將飛回屬於她的絢爛世界。
而少年,失魂落魄地回到屬於他破舊小巷。
那一晚,積累的暴雨終於砸了下來。
雨水混雜淚水打濕衣襟。
他一遍又一遍的祈求,求一個人回來。
……
陳牧川站在樓下,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直到回憶告一段落,某個瞬間,如大夢初醒。
他自嘲一笑。
回到家,陳牧川摁亮玄關的燈。
頂樓,落地窗外絕佳的夜景闖入眼中,猶如一幅熱鬧的畫卷。
更顯得家裡冷冷清清,連空氣的流動都是冷漠的。
陳牧川坐到窗邊,閉眼靠進椅背里,整個人沉進夜色中,氣息仿若窒息般靜止。
熱鬧繁華的市中心……
並不是處在市中心就熱鬧了。
秦府連空氣都冷,還不如那間兩人蝸居的小屋。
雖然那間小屋一度冷到窒息。
分手後,陳牧川閉門不出,與酒為伴,在那裡醉了一周。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仿佛只要讓自己陷入這種狀態,那個漂亮肆意的身影就會出現在眼前。
廚房。少女在他做飯時鑽進他懷裡,他慌張收起刀,臉色微沉,卻無奈不忍責怪。
臥室。被早起的他吵醒,她發脾氣勾著他脖子不讓他走。
……
她沒有拿走任何的東西,衣櫃被她的衣服霸占,茶几上是她亂糟糟的本子,梳妝檯上到處是她的瓶瓶罐罐,她的氣息無處不在——
可她不在。
最終總要清醒。
酒醒,夢醒,一切成空。
-
澄清一出,全網震驚。
上一秒還在罵,下一秒打臉就猝不及防,網友們目瞪口呆。
【我他媽???這什麼操作???】
【就說不要太真情實感吧,綜藝都有劇本,看個熱鬧就可以了。】
【主要是沒想到陳老師會答應這種劇本啊。而且他情緒反應太多,還以為……】
【人家可是影帝,這就是個瘋狂追冰山然後融化冰山的故事?】
【陳老師路人緣太好,多數人潛意識就站他吧。】
【節目組有毛病?搞什麼劇本?我要看這些不會去看電視劇啊?】
【哈哈哈哈沒劇本這一對可能連話都不會說,時繁星澄清的語氣跟陌生人一樣。】
【節目組也沒想到她這麼直接說出劇本吧?之前還發了條模稜兩可的微博。】
【突然有種爽文即視感?這姐有點剛啊。】
【本來一直冷處理的,估計實在忍不了了。】
【時繁星是真的冤,心疼大美女。】
【粉絲總算能說一句了,大美女實慘被罵這麼多期,節目組的鍋。】
時繁星工作室同一時間發布闢謠聲明,警告諸如「以模特為跳板」「心術不正」等不實言論,同時表明,時繁星休假是因去年九月份一場大秀意外腳踝骨折——
一段走秀視頻「無意間」被扒出。
那一場,時繁星是閉場模特,洛嵐在她前一位。
洛嵐走到台前突然摔倒,本來不是什麼大事,只要能圓過去就行,她卻遲遲沒站起,還是時繁星過來一同將她拉了起來。
洛嵐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而時繁星為了扶穩她,不小心踩到了她絲綢面的裙擺,身體有一個搖晃的動作,但被很好的掩飾,腳又被及地的裙擺擋住,因此沒有人發現,時繁星當時崴了腳,還崴得很嚴重。
即使那樣,她依然順利完成了那場秀,成功的救了場。
這是沒實力不專業???
到底誰不專業?某人摔倒就跪那兒拜早年了,不僅差點圓不回來,還間接害的時繁星骨折,潛心鑽研台步?您是該好好練練了洛嵐姐姐!
這事原本被公司壓下了,沒鬧大,更沒傳回國內,這下倒好,反而弄得人盡皆知,洛嵐也沒想到時繁星居然會還手,連忙刪了視頻,水軍下場洗白。
一直只敢暗搓搓說話的時粉終於能挺起腰板,像打了雞血一樣,開始安利時繁星,各種走秀GG的片段和美照,告訴大家時繁星是一位專業能力特別棒的國際模特,希望大家能重新認識她。
【我的媽呀!我看誰敢說她不專業!】
【來康康這位能力滿分氣場十足的T台女王!!!】
【我不允許沒人看過這一段!看看這氣場!能看出她腳崴?】
【啊啊啊啊啊女神!!!】
於是,繼年初的出圈造型後,時繁星終於再一次因為專業能力上了熱搜,不再是奇奇怪怪的輿論。
而這一次,大家是實實在在、明明確確地,記住了「時繁星」這個名字。
-
輿論並沒那麼容易平息,網友調轉方向,將矛頭對準節目組,開始瘋狂炮轟。
節目組反應迅速,聯動營銷號水軍,用「綜藝都有劇本」洗白,並給網友期待,這一對接下來將會如何發展,會繼續劇本?還是放棄劇本?
很快,焦點不僅被轉移,連帶節目的熱度又飈向新高。
與此同時,《戀愛暗號》宣布下期延遲一周播出,隨後扔下一枚重磅炸彈——
將在周五推出一期直播福利。
一場大雪悄然來襲,整座城市如墜在柔軟的銀白世界裡。
化雪天是降溫時,時繁星出門玩雪著了涼,第二天起床便昏昏沉沉的,窩在床上看了一天的電視劇,下午又睡了一覺,傍晚才感覺好些了。
她披上外套,出去一看,余夏和盛子衍都在。
輿論風暴過後,時繁星近期避風頭,沒安排任何工作。
前兩天木木家裡出事,時繁星便讓她趕緊回老家處理事情,只是這麼一來,余夏和盛子衍不放心她一個人,輪班制的過來陪她。
盛子衍做了個「請」的手勢,腰一彎,紅髮惹眼,「大小姐,我親手做的大餐——」
時繁星嗤笑著掃過面前的漢堡和薯條,「你在kfc學的手藝?」
「……」盛子衍嘖一聲,「這就沒意思了啊。」
時繁星掩唇打個哈欠,倒了杯水,「盛家破產了?」
盛子衍眉梢吊起,「此話何意?」
「意思就是——」余夏蹦蹦跳跳從衣帽間出來,「要麼是盛家破產了,要麼是你這個只吃天庭山珍海味瓊漿玉液的大少爺下凡了。」
邊說著,邊踩著風火輪似的衝到時繁星面前,眨巴眼睛伸出手,手腕上戴著一條粉鑽手鍊。
時繁星揮手示意拿去。
「啊啊啊你太棒了!」余夏一把抱住她,「之前沒搶到這條限量款手鍊我還傷心了好久。」
「品牌爸爸送我的。」時繁星沒所謂道,「我本來就不喜歡粉色。」
說話間門鈴響了。
盛子衍回來時,手裡拎著靜城最頂級的蟹黃金面。
事實證明,盛家沒有破產,大少爺沒有下凡,kfc只不過是他來的路上為搭訕店裡某小姑娘而買的。
盛子衍邊吃邊支著平板看綜藝,眉一挑,「喲,第一位到場了。」
時繁星瞥去一眼。
——是《戀愛暗號》的直播。
差點忘了今天是周五。
直播地點定在節目組租來的獨棟小院,在市中心的胡同里,花園種滿花草,打理得非常漂亮。
除去時繁星之外的五位嘉賓要在那裡生活一天一夜。
一輛保姆車徐徐停在門口,紅底高跟鞋率先邁出,緊接著,一位身穿黑色緊身超短裙,肩披皮草大衣,身材火辣的美女下了車。
貌似有點眼熟。
時繁星皺眉,「這誰?」
盛子衍沒想到她感興趣,翻著x度百科介紹說:「哦,卓漩,演員,走的是性感御姐路線。和她搭檔的也是演員,叫林臨霖,就是他——」
他指著從剛到的第二輛車上下來的男生,「鄰家弟弟款,這一組姐弟戀明顯不搭……」
時繁星漫不經心「嗯」一聲,視線在卓漩身上停留兩秒。
「下一組到了。」盛子衍順勢當起解說,「這倆都是歌手,女的叫伊夢,男的叫野王。」
「野王?」一心埋頭吃麵的余夏抬起頭,眨眨眼,「王者打得怎麼樣?」
「……」
野王是位地下rapper,皮衣皮褲皮靴加一頭髒辮,伊夢是翻唱圈的,人美聲甜小公主,剛出了原創單曲。
別墅沒有跟拍人員,都由隱藏攝像頭拍攝。兩組嘉賓來到客廳,寒暄介紹過後,直奔廚房。
到了晚飯的點,節目組安排他們來這裡做飯,伊夢看著塞得滿滿的冰箱,笑著說:「晚上我來做飯吧,你們想吃什麼?」
野王說伊夢廚藝好,幾人便沒反對,都說隨便吃點就行,除了卓漩毫不客氣的報了幾個菜名,最後還說:「別急著做,一會陳哥來了問問他想吃什麼。」
伊夢輕聲應:「好。」
野王皺了下眉,痞笑道:「聽卓姐這語氣,和陳老師很熟?」
「啊,沒有。」卓漩紅唇高掛,挺起胸脯,「也不算熟,之前合作過。」
野王長「哦」一聲,「女幾啊?」
卓漩:「……」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動靜。
男人身穿黑色風衣,裹挾著寒風進入屋內,神色無波無瀾,冷漠又疏離。
稀稀落落的彈幕霎時變得熱鬧。
【啊啊啊啊啊陳老師!!!】
【陳老師好帥!!!】
【我的媽呀實時的陳老師還是第一次見!】
「陳哥來啦。」卓漩熱情道,「鞋櫃在旁邊,我們在做飯,你要吃什麼嗎?」
陳牧川掀了掀眼皮,視線掃過眾人,嗓音極淡:「大家好。」
「陳老師好。」林臨霖咳嗽一聲,瞥了眼被無視而臉色不太好看的卓漩,「我是林臨霖。」
剩餘幾人也忙自我介紹,都有些拘謹。陳牧川一一點頭,最後看向卓漩。
其餘三道目光一同投過去。
卓漩笑容一滯,念在直播沒敢放肆,暗暗咬牙:「卓漩。」
陳牧川淡淡點頭,視線一晃,牆上一張照片進入餘光。
——時繁星的藝術照。
他眸光一冷,波動微掀。
卓漩敏銳地察覺,笑著試探:「時老師不是有事來不了嗎,節目組就放了張照片,陳哥應該對時老師比較熟悉吧?覺得怎麼樣?」
沉默半晌,陳牧川擠出兩字,「還行。」
眼睫輕壓,渾身散發著矜冷。
雖沒表明,但不願提及的態度還是傳遞給了其他人。
幾人說笑岔開話題,招呼大家去廚房。
無意間,陳牧川的視線掠過鏡頭。
隔著屏幕,時繁星恰好對上。
那雙黑眸無情無緒,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由內而外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感。
恍惚間想起那天遠去的背影。
那一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她的世界離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真的變成陌生人了吧,平行的兩條線,永遠不會再交集。
她抽回目光,驟然起身,去酒櫃倒了杯酒。
-
沒多久飯菜上桌。
七道菜,有葷有素,還有一道血紅的水煮牛肉和麻婆豆腐。
伊夢笑著說:「聽說陳老師喜歡吃辣,我就做了兩個比較辣的。」
陳牧川指尖一顫,默默低頭注視了會,「謝謝。」
這兩道菜,的確是她以前愛吃的。
長桌,陳牧川坐在一端,兩邊各坐一對,卓漩搶先一步坐在陳牧川右手邊,林臨霖只好坐在她旁邊,伊夢不愛爭搶,將陳牧川左手邊的位置讓給野王。
陳牧川只要坐在那,哪怕默默吃著飯,都會給人壓力。幸好有野王和卓漩活躍氣氛,只是卓漩總是有意無意和陳牧川搭話,將話題不動聲色地轉到陳牧川身上。
大家都叫陳老師,就她一口一個陳哥,是個人都能發現不對勁。
林臨霖提醒似的看她一眼,卓漩笑著解釋:「我和陳哥拍過一部電影,還要多謝陳哥在劇組的照顧呢。」
陳牧川依舊沒理她,氣氛尷尬了瞬,野王挑著嘴角問:「什麼電影啊?」
卓漩說了個名字。
野王:「陳老師還有印象嗎?」
陳牧川淡淡說:「沒有。」
野王忍不住嗤了聲。
卓漩表情一頓,笑得有些不自然,「陳哥不記得我了?正常,貴人多忘事嘛。」
「貴人多忘事」五個字,讓陳牧川眼睫一顫。
耳邊莫名傳來那道清亮又遙遠的聲音。
他這些天好幾次點進微信,手指浮在紅色的刪除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就如同五年前那樣。
短短一個多月,發生了好多,又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很快換了新話題,聊著聊著,無意間聊到密室逃脫。
野王順嘴說有空可以約。
卓漩剛去倒了杯酒,聞聲笑著附和:「好啊,要不大家都加個微信吧?」
她走到自己位置前,卻沒立馬坐下,而是拿起手機,傾身向陳牧川。
暗地裡將領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頸脖大片肌膚,膚白貌媚胸大腰細,是個男人都會多停兩眼。
「陳哥你說呢?」
陳牧川卻沒給她半個眼神,身子往野王方向斜去,拉開一個明顯的距離。
「有事請聯繫我的助理,聯繫方式詳見工作室微博。」
嗓音不輕不重,卻有一種如山的壓迫感無形碾壓。
卓漩嘴角的笑一僵。
彈幕爆發的同時,「啪」地一聲,時繁星直接合上平板。
她揉揉眉,按下心底不知名的煩躁,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看這個幹嘛,不是說晚上看電影的嗎?」
「對對對看電影!」余夏跑去投影,路過盛子衍時,拍了下他的腦袋。
-
【卓漩這是什麼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還表現的和陳老師很熟的樣子?】
【女人看女人最准,卓漩絕對沒安好心。】
【卓漩明顯故意貼過去當觀眾瞎???】
【這才是蹭鏡頭蹭熱度吧!】
【安靜看吧,都忘了時繁星的事了?】
……
卓漩裝模作樣找所有人都加上微信,也知道自己有點過,安分了些。
彈幕逐漸安靜下來。
晚飯過後,野王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這期直播當然不可能各干各的事,肯定要聚在一起玩點什麼。
大家都沒意見,唯有陳牧川沒說話。
野王問:「陳老師覺得呢?」
陳牧川沉默數秒,應下了。
少年為什麼不喜歡真心話大冒險啊。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那日黃昏放學後,學校破舊的後門,校服裙的少女皺著臉嘀嘀咕咕抱怨著,躍過泥濘的草地……
「陳老師?」
突然一聲輕喚傳入耳中,陳牧川斂神回魂。
他將杯中烈酒飲盡,眼睫壓住情緒,「抱歉,走神了。」
嗓音依舊冷淡,深處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喑啞。
眾人交換眼神,有些不明所以,這明明一直沒抽到陳牧川,他卻已經喝了三杯了。
野王邊給他又倒了杯,邊笑道:「陳老師,抽到你了。」
軟體隨機從五人中抽取一人,這一輪抽到陳牧川。
野王說:「內容也是隨機的,如果碰到不願回答的問題或者不願做的大冒險,就自罰一杯。」
說著他輕點屏幕,出來一條大冒險。
野王挑起搞事的笑,一字一頓讀出:
「——大冒險,給前女友打一個電話。」
話音剛落,陳牧川拿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濃色酒漿划過杯壁,濺在手背上。
空氣似乎停了一剎。
眾人面面相覷,但看他這副樣子不難猜測。
卓漩抓準時機,挺了挺胸脯,邊遞過去幾張紙,邊說:「陳哥,快擦擦,這什麼大冒險呀,還給前女友打電話,詛咒她下地獄——」
話沒說完,陳牧川猛地抬頭。
眼神如利劍直射,鋒芒畢露,冰冷刺骨。
警告清晰而明確,明晃晃釋放出不好招惹的信號。
卓漩整個人一激靈,手鬆開,紙巾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彈幕也炸了:
【臥槽什麼情況?陳老師的反應???】
【陳老師不會還對對前女友念念不忘吧?】
【就沒人有扒一扒陳老師的戀情嗎?上回不是說談過戀愛?】
【貌似有人扒過,啥也沒發現。】
【這個反應絕壁是還喜歡啊!】
【那為什麼來參加戀愛綜藝?這是欺騙粉絲吧?】
……
陳牧川不知道也不關心彈幕,更甚至,不關心其餘幾人的反應。
他的視線掠過牆上時繁星的照片。
她站在海邊,霞光鋪滿背景,襯得眉眼越發的妖冶。
像極了那天。
少女躍過地上泥濘,隨著裙擺掀起的弧度,她抬頭的同時,闖進落日餘暉里。
天邊被夕陽染紅,霞光萬道,她渾身沐在流光溢彩中,白皙的小臉和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染上一抹奇異的色彩。
那張稚氣未退的臉,掩不住眉眼間的妖嬈,活脫脫一個純淨又嫵媚的妖精。
旋即她直直與他對視了一眼。
少女眼睛一亮,撩起一抹狐狸笑,漂亮的桃花眼瀲灩勾人。
那一刻,少年清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只可惜,那一句表白不過是個烏龍。
更像在提醒他,那一瞬間不自覺的心動,註定沒有好的結果。
少年真的試過了。
然而讓少年控制住自己的心動,真的,太難太難了。
她的世界金色為底,高貴耀眼,而就在那天,她破開金光,帶著天際燃燒的火雲,以一種強勢的姿態,闖入他蒼白又荒蕪的世界。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那一眼,便註定了他的沉淪。
……
陳牧川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撥通的電話。
等他回過神,他已經按下了通訊錄最上方那個在手機里沉睡五年的名字,舉起手機放在耳邊。
「嘟——嘟——」
一聲又一聲的鈴聲喚回了他的神智。
他驟然回神,手一抖,難得露出幾分慌亂,忙要掛斷電話——
接通了。
陳牧川一怔,下意識屏住呼吸。
正要開口,那頭聲音先傳來。
「餵?誰啊?」
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陳牧川猛地僵住。
這個聲音吊兒郎當的,帶著沉睡後的慵懶沙啞,最重要的是,他一下就認出來了。
沒得到回應,那人又道:「哪位啊?……嗯?哦,這不是我手機……那個,她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打吧。」
那一瞬間,空氣如死寂般窒息。
陳牧川臉色發黑,眼底逐漸染上猩紅,目光像要殺人。
手機都快被他捏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掐進肉里,掐得生疼。
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著他的臉色,連呼吸都不敢。
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陳牧川這樣,甚至連想都沒想過,這完全和他們認識的不是一個人。
下一秒,眾人只覺面前颳起一道颶風,再定睛一看,哪還有陳牧川的影子。
那道身影如繃到極點而爆發的野獸,瘋了似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