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陳牧川不是沒懷疑過她有什麼心思。

  也懷疑過很多可能性,甚至包括所謂的劇本。

  只是不願相信。

  更沒有想到,落在她嘴裡的回應,會是那麼冷漠的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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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的,劇本,沒關係。

  是他自作多情。

  她的手腕很細,仿佛稍微用力一捏就會斷了,陳牧川的力道從來就沒捨得下重,察覺到她不經意細微地倒吸了一聲氣,他更是松力虛握住。

  時繁星順勢掙脫,轉過了身。

  男人一身白,如立雪山頂端,清冷而淡漠。

  只可惜所有表象支離破碎。

  直對著她的那雙黑眸,冷沉如無底深淵。

  冬日深夜,四下無人的小區靜默無聲,風都休息了。

  夜幕如濃墨般,五彩霓虹點綴,光亮永不停歇。

  城市慷慨亮整夜光,如同少年不懼歲月長。

  陡然一絲微風拂面,吹散心頭五味陳雜的情緒。

  如今的少年,心思越發不顯露於色。可無論如何,如果說這世上有人能克住他,那便只有時繁星。

  棋逢對手,毫不服輸。

  少女也從來沒有輸過。

  時繁星直直地與他對視,不退不讓。

  她臉上還帶著下午拍GG沒有卸的精緻妝容,紅唇似火,眼尾上挑,妖媚橫生。裹了件黑大衣,正好與他一身白形成極致的衝突。

  到這個地步,沒什麼好糾結的了。

  是堵住退路,是懸劍於頂,是不想讓自己再深陷沼澤。

  半晌,時繁星輕輕吐出一個字——

  「是。」

  尾音果斷,利落乾脆。

  眼神似笑非笑,卻沒了往日的瀲灩,只余仿佛鑲嵌於內的淡然。

  她這般語氣親口承認,破了心底最後那一絲可笑的期盼。

  陳牧川眸色深沉,下頜線繃得很緊。

  「只是劇本,拍完了就要走,是嗎?」

  時繁星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答得更乾脆。

  「是。」

  「所以陳老師,麻煩您配合我,好好拍完——」

  「時繁星,你憑什麼這副態度。」

  陳牧川沉聲打斷她。

  時繁星忽地沉默,喉嚨滾動。

  他逼近一步,冷冽氣息裹挾著料峭寒意襲來。

  「當年說分手的是你,一走了之的是你,過了五年回來的是你,莫名其妙因為一個劇本再次玩了我的也是你——」

  「我沒有心,不是你說的嗎?」

  時繁星不甘示弱的對視。

  「陳老師今天到底是來幹嘛的?來質問我劇本嗎?如果是這樣您應該去問齊導,劇本行為不代表我個人。」

  「——我們已經分手了,陳老師,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男人漆黑的眸緊盯著她,似蘊著風暴。

  而時繁星一向知道該怎麼直戳要害。

  不然當年也不會說那樣狠的話,讓少年死心。

  時繁星嗤笑一聲,「你不會以為我想複合吧?」

  一語如雷擊落男人眼底,颶風捲起滔天駭浪。

  時繁星依然笑著,話卻傷人得很,「你不會忘了我說過的話吧?」

  ——誰先低頭誰是狗。

  陳牧川臉色壓抑,偏開頭的那瞬間,痛苦之色一閃而過。

  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微微顫抖,在失控的邊緣。

  空氣死寂。

  陳牧川猛地深呼吸,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腰板挺得筆直,依舊沉穩而內斂,卻盡數透著戾氣,壓抑的困獸隨時隨地會掙脫牢籠。

  說不上什麼感覺,像是被精準打中七寸。

  明明剛開始還警告過自己,不要再跳入同樣的陷阱,不要在同樣的地方跌倒兩次。

  難怪她忽冷忽熱,難怪她真假難辨。

  她所做的一切都坦坦蕩蕩,就差沒直接告訴他是演的了,是他想太多,忍不住貪杯毒酒。

  參加這個綜藝,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了。

  那就到這。

  趁還沒有深陷,趁還能夠及時抽身遠離,趁還能夠把那些本就應該埋葬的情緒壓抑入土。

  黑暗逐漸吞噬掉那道沉默的背影。

  望著男人的背影融於夜色,時繁星後退半步,自嘲地笑笑。

  他肯定生氣了吧,那樣最好。

  她鼻尖一酸,此時才有些後知後覺的委屈。

  她心裡也憋著氣。

  原本只是想偷摸著回來參加無名小綜藝賺個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如同那年,十幾歲的少女只是想談一段戀愛,可為什麼,所有人都不看好這段感情,都把矛頭對準她,都把壓力置於她身上——

  時繁星背過身去,深吸一口氣,毫不留戀地邁步遠去。

  就這樣吧,拍完,徹底結束。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背對著,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於街道兩個盡頭。

  -

  陳牧川走回自己家,在樓下點燃一根煙。

  煙霧繚繞,凜冽寒風打在臉上,提醒他又一場鬧劇的落幕。

  就如分手那天。

  即將春暖花開的季節,他卻渾身發冷,如墜冰窖。

  「是不是因為我最近太忙了?我忙完了……」

  他那段時間很忙,上半學期忙著考研,下半學期忙著實習,只能偶爾抽空陪她。

  他一遍又一遍地詢問是不是這個原因。

  可她只是笑著,雙手抱臂,高高在上,說膩了。

  「晚了啊,感情淡了就是淡了。」

  「我喜歡上別人了,我要和他出國。」

  陳牧川一開始還不信。

  那晚,他在時家別墅附近,等了一夜。

  他想等彼此都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卻等到她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出來,提著行李,說說笑笑上了車。

  他想衝上去的腳步被定在原地。

  她臉上的笑容,真的像極了追他的時候。

  他跟著兩人去了機場,看著他們一同走進安檢。

  有好幾次他都想衝上去,可她燦爛的笑容,兩人的歡聲笑語,無一不在提醒他,他有什麼資格。

  少女一身名牌,紅裙耀眼,男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成功人士模樣。

  任誰看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他呢,普通而蒼白的襯衫,手機里還有主管質問的信息。

  他憑什麼向她證明,他比她身邊的人更值得呢。

  他甚至想,只要她能注意到他,哪怕一眼,就一眼,給他那麼一丁點的信心,他都會不顧一切衝過去。

  可是她沒有。

  她全程都沒有注意到他。

  飛機划過長空,將她徹底帶離他的世界。

  她本就是一隻盲目闖入荒蕪寒冬的火蝴蝶,終將飛回屬於她的絢爛世界。

  而少年,失魂落魄地回到屬於他破舊小巷。

  那一晚,積累的暴雨終於砸了下來。

  雨水混雜淚水打濕衣襟。

  他一遍又一遍的祈求,求一個人回來。

  ……

  陳牧川站在樓下,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直到回憶告一段落,某個瞬間,如大夢初醒。

  他自嘲一笑。

  回到家,陳牧川摁亮玄關的燈。

  頂樓,落地窗外絕佳的夜景闖入眼中,猶如一幅熱鬧的畫卷。

  更顯得家裡冷冷清清,連空氣的流動都是冷漠的。

  陳牧川坐到窗邊,閉眼靠進椅背里,整個人沉進夜色中,氣息仿若窒息般靜止。

  熱鬧繁華的市中心……

  並不是處在市中心就熱鬧了。

  秦府連空氣都冷,還不如那間兩人蝸居的小屋。

  雖然那間小屋一度冷到窒息。

  分手後,陳牧川閉門不出,與酒為伴,在那裡醉了一周。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仿佛只要讓自己陷入這種狀態,那個漂亮肆意的身影就會出現在眼前。

  廚房。少女在他做飯時鑽進他懷裡,他慌張收起刀,臉色微沉,卻無奈不忍責怪。

  臥室。被早起的他吵醒,她發脾氣勾著他脖子不讓他走。

  ……

  她沒有拿走任何的東西,衣櫃被她的衣服霸占,茶几上是她亂糟糟的本子,梳妝檯上到處是她的瓶瓶罐罐,她的氣息無處不在——

  可她不在。

  最終總要清醒。

  酒醒,夢醒,一切成空。

  -

  澄清一出,全網震驚。

  上一秒還在罵,下一秒打臉就猝不及防,網友們目瞪口呆。

  【我他媽???這什麼操作???】

  【就說不要太真情實感吧,綜藝都有劇本,看個熱鬧就可以了。】

  【主要是沒想到陳老師會答應這種劇本啊。而且他情緒反應太多,還以為……】

  【人家可是影帝,這就是個瘋狂追冰山然後融化冰山的故事?】

  【陳老師路人緣太好,多數人潛意識就站他吧。】

  【節目組有毛病?搞什麼劇本?我要看這些不會去看電視劇啊?】

  【哈哈哈哈沒劇本這一對可能連話都不會說,時繁星澄清的語氣跟陌生人一樣。】

  【節目組也沒想到她這麼直接說出劇本吧?之前還發了條模稜兩可的微博。】

  【突然有種爽文即視感?這姐有點剛啊。】

  【本來一直冷處理的,估計實在忍不了了。】

  【時繁星是真的冤,心疼大美女。】

  【粉絲總算能說一句了,大美女實慘被罵這麼多期,節目組的鍋。】

  時繁星工作室同一時間發布闢謠聲明,警告諸如「以模特為跳板」「心術不正」等不實言論,同時表明,時繁星休假是因去年九月份一場大秀意外腳踝骨折——

  一段走秀視頻「無意間」被扒出。

  那一場,時繁星是閉場模特,洛嵐在她前一位。

  洛嵐走到台前突然摔倒,本來不是什麼大事,只要能圓過去就行,她卻遲遲沒站起,還是時繁星過來一同將她拉了起來。

  洛嵐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而時繁星為了扶穩她,不小心踩到了她絲綢面的裙擺,身體有一個搖晃的動作,但被很好的掩飾,腳又被及地的裙擺擋住,因此沒有人發現,時繁星當時崴了腳,還崴得很嚴重。

  即使那樣,她依然順利完成了那場秀,成功的救了場。

  這是沒實力不專業???

  到底誰不專業?某人摔倒就跪那兒拜早年了,不僅差點圓不回來,還間接害的時繁星骨折,潛心鑽研台步?您是該好好練練了洛嵐姐姐!

  這事原本被公司壓下了,沒鬧大,更沒傳回國內,這下倒好,反而弄得人盡皆知,洛嵐也沒想到時繁星居然會還手,連忙刪了視頻,水軍下場洗白。

  一直只敢暗搓搓說話的時粉終於能挺起腰板,像打了雞血一樣,開始安利時繁星,各種走秀GG的片段和美照,告訴大家時繁星是一位專業能力特別棒的國際模特,希望大家能重新認識她。

  【我的媽呀!我看誰敢說她不專業!】

  【來康康這位能力滿分氣場十足的T台女王!!!】

  【我不允許沒人看過這一段!看看這氣場!能看出她腳崴?】

  【啊啊啊啊啊女神!!!】

  於是,繼年初的出圈造型後,時繁星終於再一次因為專業能力上了熱搜,不再是奇奇怪怪的輿論。

  而這一次,大家是實實在在、明明確確地,記住了「時繁星」這個名字。

  -

  輿論並沒那麼容易平息,網友調轉方向,將矛頭對準節目組,開始瘋狂炮轟。

  節目組反應迅速,聯動營銷號水軍,用「綜藝都有劇本」洗白,並給網友期待,這一對接下來將會如何發展,會繼續劇本?還是放棄劇本?

  很快,焦點不僅被轉移,連帶節目的熱度又飈向新高。

  與此同時,《戀愛暗號》宣布下期延遲一周播出,隨後扔下一枚重磅炸彈——

  將在周五推出一期直播福利。

  一場大雪悄然來襲,整座城市如墜在柔軟的銀白世界裡。

  化雪天是降溫時,時繁星出門玩雪著了涼,第二天起床便昏昏沉沉的,窩在床上看了一天的電視劇,下午又睡了一覺,傍晚才感覺好些了。

  她披上外套,出去一看,余夏和盛子衍都在。

  輿論風暴過後,時繁星近期避風頭,沒安排任何工作。

  前兩天木木家裡出事,時繁星便讓她趕緊回老家處理事情,只是這麼一來,余夏和盛子衍不放心她一個人,輪班制的過來陪她。

  盛子衍做了個「請」的手勢,腰一彎,紅髮惹眼,「大小姐,我親手做的大餐——」

  時繁星嗤笑著掃過面前的漢堡和薯條,「你在kfc學的手藝?」

  「……」盛子衍嘖一聲,「這就沒意思了啊。」

  時繁星掩唇打個哈欠,倒了杯水,「盛家破產了?」

  盛子衍眉梢吊起,「此話何意?」

  「意思就是——」余夏蹦蹦跳跳從衣帽間出來,「要麼是盛家破產了,要麼是你這個只吃天庭山珍海味瓊漿玉液的大少爺下凡了。」

  邊說著,邊踩著風火輪似的衝到時繁星面前,眨巴眼睛伸出手,手腕上戴著一條粉鑽手鍊。

  時繁星揮手示意拿去。

  「啊啊啊你太棒了!」余夏一把抱住她,「之前沒搶到這條限量款手鍊我還傷心了好久。」

  「品牌爸爸送我的。」時繁星沒所謂道,「我本來就不喜歡粉色。」

  說話間門鈴響了。

  盛子衍回來時,手裡拎著靜城最頂級的蟹黃金面。

  事實證明,盛家沒有破產,大少爺沒有下凡,kfc只不過是他來的路上為搭訕店裡某小姑娘而買的。

  盛子衍邊吃邊支著平板看綜藝,眉一挑,「喲,第一位到場了。」

  時繁星瞥去一眼。

  ——是《戀愛暗號》的直播。

  差點忘了今天是周五。

  直播地點定在節目組租來的獨棟小院,在市中心的胡同里,花園種滿花草,打理得非常漂亮。

  除去時繁星之外的五位嘉賓要在那裡生活一天一夜。

  一輛保姆車徐徐停在門口,紅底高跟鞋率先邁出,緊接著,一位身穿黑色緊身超短裙,肩披皮草大衣,身材火辣的美女下了車。

  貌似有點眼熟。

  時繁星皺眉,「這誰?」

  盛子衍沒想到她感興趣,翻著x度百科介紹說:「哦,卓漩,演員,走的是性感御姐路線。和她搭檔的也是演員,叫林臨霖,就是他——」

  他指著從剛到的第二輛車上下來的男生,「鄰家弟弟款,這一組姐弟戀明顯不搭……」

  時繁星漫不經心「嗯」一聲,視線在卓漩身上停留兩秒。

  「下一組到了。」盛子衍順勢當起解說,「這倆都是歌手,女的叫伊夢,男的叫野王。」

  「野王?」一心埋頭吃麵的余夏抬起頭,眨眨眼,「王者打得怎麼樣?」

  「……」

  野王是位地下rapper,皮衣皮褲皮靴加一頭髒辮,伊夢是翻唱圈的,人美聲甜小公主,剛出了原創單曲。

  別墅沒有跟拍人員,都由隱藏攝像頭拍攝。兩組嘉賓來到客廳,寒暄介紹過後,直奔廚房。

  到了晚飯的點,節目組安排他們來這裡做飯,伊夢看著塞得滿滿的冰箱,笑著說:「晚上我來做飯吧,你們想吃什麼?」

  野王說伊夢廚藝好,幾人便沒反對,都說隨便吃點就行,除了卓漩毫不客氣的報了幾個菜名,最後還說:「別急著做,一會陳哥來了問問他想吃什麼。」

  伊夢輕聲應:「好。」

  野王皺了下眉,痞笑道:「聽卓姐這語氣,和陳老師很熟?」

  「啊,沒有。」卓漩紅唇高掛,挺起胸脯,「也不算熟,之前合作過。」

  野王長「哦」一聲,「女幾啊?」

  卓漩:「……」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動靜。

  男人身穿黑色風衣,裹挾著寒風進入屋內,神色無波無瀾,冷漠又疏離。

  稀稀落落的彈幕霎時變得熱鬧。

  【啊啊啊啊啊陳老師!!!】

  【陳老師好帥!!!】

  【我的媽呀實時的陳老師還是第一次見!】

  「陳哥來啦。」卓漩熱情道,「鞋櫃在旁邊,我們在做飯,你要吃什麼嗎?」

  陳牧川掀了掀眼皮,視線掃過眾人,嗓音極淡:「大家好。」

  「陳老師好。」林臨霖咳嗽一聲,瞥了眼被無視而臉色不太好看的卓漩,「我是林臨霖。」

  剩餘幾人也忙自我介紹,都有些拘謹。陳牧川一一點頭,最後看向卓漩。

  其餘三道目光一同投過去。

  卓漩笑容一滯,念在直播沒敢放肆,暗暗咬牙:「卓漩。」

  陳牧川淡淡點頭,視線一晃,牆上一張照片進入餘光。

  ——時繁星的藝術照。

  他眸光一冷,波動微掀。

  卓漩敏銳地察覺,笑著試探:「時老師不是有事來不了嗎,節目組就放了張照片,陳哥應該對時老師比較熟悉吧?覺得怎麼樣?」

  沉默半晌,陳牧川擠出兩字,「還行。」

  眼睫輕壓,渾身散發著矜冷。

  雖沒表明,但不願提及的態度還是傳遞給了其他人。

  幾人說笑岔開話題,招呼大家去廚房。

  無意間,陳牧川的視線掠過鏡頭。

  隔著屏幕,時繁星恰好對上。

  那雙黑眸無情無緒,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由內而外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感。

  恍惚間想起那天遠去的背影。

  那一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她的世界離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真的變成陌生人了吧,平行的兩條線,永遠不會再交集。

  她抽回目光,驟然起身,去酒櫃倒了杯酒。

  -

  沒多久飯菜上桌。

  七道菜,有葷有素,還有一道血紅的水煮牛肉和麻婆豆腐。

  伊夢笑著說:「聽說陳老師喜歡吃辣,我就做了兩個比較辣的。」

  陳牧川指尖一顫,默默低頭注視了會,「謝謝。」

  這兩道菜,的確是她以前愛吃的。

  長桌,陳牧川坐在一端,兩邊各坐一對,卓漩搶先一步坐在陳牧川右手邊,林臨霖只好坐在她旁邊,伊夢不愛爭搶,將陳牧川左手邊的位置讓給野王。

  陳牧川只要坐在那,哪怕默默吃著飯,都會給人壓力。幸好有野王和卓漩活躍氣氛,只是卓漩總是有意無意和陳牧川搭話,將話題不動聲色地轉到陳牧川身上。

  大家都叫陳老師,就她一口一個陳哥,是個人都能發現不對勁。

  林臨霖提醒似的看她一眼,卓漩笑著解釋:「我和陳哥拍過一部電影,還要多謝陳哥在劇組的照顧呢。」

  陳牧川依舊沒理她,氣氛尷尬了瞬,野王挑著嘴角問:「什麼電影啊?」

  卓漩說了個名字。

  野王:「陳老師還有印象嗎?」

  陳牧川淡淡說:「沒有。」

  野王忍不住嗤了聲。

  卓漩表情一頓,笑得有些不自然,「陳哥不記得我了?正常,貴人多忘事嘛。」

  「貴人多忘事」五個字,讓陳牧川眼睫一顫。

  耳邊莫名傳來那道清亮又遙遠的聲音。

  他這些天好幾次點進微信,手指浮在紅色的刪除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就如同五年前那樣。

  短短一個多月,發生了好多,又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很快換了新話題,聊著聊著,無意間聊到密室逃脫。

  野王順嘴說有空可以約。

  卓漩剛去倒了杯酒,聞聲笑著附和:「好啊,要不大家都加個微信吧?」

  她走到自己位置前,卻沒立馬坐下,而是拿起手機,傾身向陳牧川。

  暗地裡將領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頸脖大片肌膚,膚白貌媚胸大腰細,是個男人都會多停兩眼。

  「陳哥你說呢?」

  陳牧川卻沒給她半個眼神,身子往野王方向斜去,拉開一個明顯的距離。

  「有事請聯繫我的助理,聯繫方式詳見工作室微博。」

  嗓音不輕不重,卻有一種如山的壓迫感無形碾壓。

  卓漩嘴角的笑一僵。

  彈幕爆發的同時,「啪」地一聲,時繁星直接合上平板。

  她揉揉眉,按下心底不知名的煩躁,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看這個幹嘛,不是說晚上看電影的嗎?」

  「對對對看電影!」余夏跑去投影,路過盛子衍時,拍了下他的腦袋。

  -

  【卓漩這是什麼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還表現的和陳老師很熟的樣子?】

  【女人看女人最准,卓漩絕對沒安好心。】

  【卓漩明顯故意貼過去當觀眾瞎???】

  【這才是蹭鏡頭蹭熱度吧!】

  【安靜看吧,都忘了時繁星的事了?】

  ……

  卓漩裝模作樣找所有人都加上微信,也知道自己有點過,安分了些。

  彈幕逐漸安靜下來。

  晚飯過後,野王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這期直播當然不可能各干各的事,肯定要聚在一起玩點什麼。

  大家都沒意見,唯有陳牧川沒說話。

  野王問:「陳老師覺得呢?」

  陳牧川沉默數秒,應下了。

  少年為什麼不喜歡真心話大冒險啊。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那日黃昏放學後,學校破舊的後門,校服裙的少女皺著臉嘀嘀咕咕抱怨著,躍過泥濘的草地……

  「陳老師?」

  突然一聲輕喚傳入耳中,陳牧川斂神回魂。

  他將杯中烈酒飲盡,眼睫壓住情緒,「抱歉,走神了。」

  嗓音依舊冷淡,深處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喑啞。

  眾人交換眼神,有些不明所以,這明明一直沒抽到陳牧川,他卻已經喝了三杯了。

  野王邊給他又倒了杯,邊笑道:「陳老師,抽到你了。」

  軟體隨機從五人中抽取一人,這一輪抽到陳牧川。

  野王說:「內容也是隨機的,如果碰到不願回答的問題或者不願做的大冒險,就自罰一杯。」

  說著他輕點屏幕,出來一條大冒險。

  野王挑起搞事的笑,一字一頓讀出:

  「——大冒險,給前女友打一個電話。」

  話音剛落,陳牧川拿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濃色酒漿划過杯壁,濺在手背上。

  空氣似乎停了一剎。

  眾人面面相覷,但看他這副樣子不難猜測。

  卓漩抓準時機,挺了挺胸脯,邊遞過去幾張紙,邊說:「陳哥,快擦擦,這什麼大冒險呀,還給前女友打電話,詛咒她下地獄——」

  話沒說完,陳牧川猛地抬頭。

  眼神如利劍直射,鋒芒畢露,冰冷刺骨。

  警告清晰而明確,明晃晃釋放出不好招惹的信號。

  卓漩整個人一激靈,手鬆開,紙巾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彈幕也炸了:

  【臥槽什麼情況?陳老師的反應???】

  【陳老師不會還對對前女友念念不忘吧?】

  【就沒人有扒一扒陳老師的戀情嗎?上回不是說談過戀愛?】

  【貌似有人扒過,啥也沒發現。】

  【這個反應絕壁是還喜歡啊!】

  【那為什麼來參加戀愛綜藝?這是欺騙粉絲吧?】

  ……

  陳牧川不知道也不關心彈幕,更甚至,不關心其餘幾人的反應。

  他的視線掠過牆上時繁星的照片。

  她站在海邊,霞光鋪滿背景,襯得眉眼越發的妖冶。

  像極了那天。

  少女躍過地上泥濘,隨著裙擺掀起的弧度,她抬頭的同時,闖進落日餘暉里。

  天邊被夕陽染紅,霞光萬道,她渾身沐在流光溢彩中,白皙的小臉和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染上一抹奇異的色彩。

  那張稚氣未退的臉,掩不住眉眼間的妖嬈,活脫脫一個純淨又嫵媚的妖精。

  旋即她直直與他對視了一眼。

  少女眼睛一亮,撩起一抹狐狸笑,漂亮的桃花眼瀲灩勾人。

  那一刻,少年清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只可惜,那一句表白不過是個烏龍。

  更像在提醒他,那一瞬間不自覺的心動,註定沒有好的結果。

  少年真的試過了。

  然而讓少年控制住自己的心動,真的,太難太難了。

  她的世界金色為底,高貴耀眼,而就在那天,她破開金光,帶著天際燃燒的火雲,以一種強勢的姿態,闖入他蒼白又荒蕪的世界。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那一眼,便註定了他的沉淪。

  ……

  陳牧川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撥通的電話。

  等他回過神,他已經按下了通訊錄最上方那個在手機里沉睡五年的名字,舉起手機放在耳邊。

  「嘟——嘟——」

  一聲又一聲的鈴聲喚回了他的神智。

  他驟然回神,手一抖,難得露出幾分慌亂,忙要掛斷電話——

  接通了。

  陳牧川一怔,下意識屏住呼吸。

  正要開口,那頭聲音先傳來。

  「餵?誰啊?」

  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陳牧川猛地僵住。

  這個聲音吊兒郎當的,帶著沉睡後的慵懶沙啞,最重要的是,他一下就認出來了。

  沒得到回應,那人又道:「哪位啊?……嗯?哦,這不是我手機……那個,她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打吧。」

  那一瞬間,空氣如死寂般窒息。

  陳牧川臉色發黑,眼底逐漸染上猩紅,目光像要殺人。

  手機都快被他捏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掐進肉里,掐得生疼。

  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著他的臉色,連呼吸都不敢。

  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陳牧川這樣,甚至連想都沒想過,這完全和他們認識的不是一個人。

  下一秒,眾人只覺面前颳起一道颶風,再定睛一看,哪還有陳牧川的影子。

  那道身影如繃到極點而爆發的野獸,瘋了似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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