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紀嬋把司豈挑出來的其他案卷研究一遍,最後一一否決了。

  她同司豈的看法一致,幫閒的那一樁懸案最像任飛羽案。

  紀嬋開始收拾翻亂的卷宗,一本本堆得整整齊齊,如同用尺子比著一般。

  她垂著眼帘,長睫毛在臥蠶上微微抖動著,說道:「或者可以悄悄查一查,有沒有虐仆、或者虐待動物的主子?」

  司豈思索片刻,搖了搖頭,「大戶人家僕從眾多,若哪個主子有這種癖好的話,一般藏不住,假如真的藏住了,你我也輕易查不出來。」

  紀嬋把最後一本整理好,交給羅清搬走。

  確實,京城別的不多,就是大戶人家多,這種大海撈針的方式有些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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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大戶人家私密事多,一旦碰觸到不該碰觸的,大家都麻煩。

  「那行吧,司大人,我去我的書房看看,告辭。」紀嬋拱了拱手。

  司豈也站了起來,把毛筆扔進筆洗里,「先不忙走,我帶你見見齊大人。」

  齊大人,大理寺卿,正三品。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家,中等個頭,身材很瘦,滿臉褶皺,但目光清朗,說話和善,不擺官架子。

  他知道紀嬋是女人,對其頗為好奇,問了許多驗屍的事,直到隨從提示下衙的時間,才把紀嬋和司豈放了出來。

  「紀大人,有困難可以來找老夫。」齊大人笑眯眯地上了馬車。

  「多謝大人。」紀嬋拱手恭送。

  齊大人的馬車走遠了。

  司豈瞧瞧四周,略微一低頭,對著紀嬋的耳朵小聲說道:「齊大人是朝里有名的老好人,紀大人當真遇到事情,不妨先告訴我。」

  「這……」紀嬋原以為齊大人是她前世今生遇到的最和善的大官了,沒想到啊……

  呵~人比屍體複雜多了。

  「紀大人告辭。」司豈抬起頭,鼻尖縈繞的淡淡的臭味便不見了。

  他朝自己的馬車走兩步,又停下了,回過頭,「你要是挑不好人,我可以讓九叔幫你的忙。」

  這個可以有。

  紀嬋覺得自己確實沒什麼識人之能,但她沒有立即答應——買人當然要買一家人都喜歡的,合眼緣的,別人挑的不一定合適。

  「紀大人,馬車來了。」羅清是個有眼力見的,主動幫紀嬋把馬車拴好,帶了過來。

  「誒唷,謝謝羅清。」紀嬋眉眼彎彎,腳下一踮,跳上了趕車位,「多謝司大人,我還是自己先去看看,明兒下午見,駕駕。」

  司豈眨了眨眼,這女人真把自己當爺們了,輕盈靈活得像只豹子。

  他轉過頭,上了車。

  回到府里,九叔正在門房等他,「二老爺請三爺去趟書房。」

  司豈詫異,一般讓九叔在這兒等他的都是祖母、大伯母或者母親,父親這般著急倒是很少見。

  「父親去看胖墩兒了吧?」他明白了。

  九叔道:「去了,還跟小少爺玩了一會兒。二老爺很高興,怕紀家少爺照顧不好小少爺,還讓小的去牙行挑了幾個下人,今兒傍晚就能送到紀府了。」

  「哦?」司豈很意外,父親大人可是從來都不關心這些小事的,看來真的很喜歡吶。

  他加快了步伐。

  進了書房,首輔大人還在忙著。

  「坐吧。」

  與往日的嚴肅不同,此時此刻,首輔大人臉上的線條是柔和的。

  「今天跟皇上請了會兒假,去看胖墩兒了。老夫本來只想偷偷看兩眼,但那小娃兒忒招人稀罕,便一時沒忍住。」司衡把看完的條陳批閱完,放到一邊,「紀嬋把他養得極好。先這樣吧,你暫且不要動什麼歪心思。」

  司豈震驚,你老人家不經紀嬋同意就直接上門了,到底誰動歪心思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問道:「胖墩兒認父親了嗎?」

  「當然!」司衡笑了起來,睿智的眼散發著慈愛的光,「我孫子很懂事,特別聰明,還有些蔫兒壞。」

  司豈心裡一酸,「父親,胖墩兒都不認我。」

  「哈哈哈……」司衡大笑著站起身,「我替你問了,他說你不要他娘就是不想要他,男子漢大丈夫要信守諾言。」

  「你不要以為這話是紀嬋教的,我替你問過,這個想法是孩子自己的,紀嬋從不反對孩子認你。」

  「嗯。」司豈道,「兒子知道,所以兒子心裡才特別不舒服。」

  「罷了。」司衡道,「你也不要覺得委屈,如果紀嬋還跟以前一樣,咱家只怕巴不得孩子不認你呢。認真論起來,也是咱們無情在先。即便是親情也一樣勉強不來,慢慢處才行,你該成親成親吧,別讓你母親著急。」

  他大手一揮,「老夫的孫子,老夫來照顧。」

  「我會儘快考慮的。」司豈說這話有些心虛,他一閒下來,想的就是任飛羽的案子,不然就是胖墩兒,成親的事一直沒琢磨過。

  「走吧,到你祖母那兒用膳去。」司衡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朝門口走了過去。

  司豈蹙了蹙眉頭,祖母一準兒把佳表妹叫來了。

  好煩!

  紀嬋到家時,門口停了兩輛馬車,車旁邊站著十幾個人,男的女的都有。

  為首的一個白胖白胖的老頭跑了過來,「這位是紀大人吧,小的姓王,首輔府的管家讓小人送幾個人過來。」

  紀嬋先是一愣,隨即聳了聳肩。

  首輔大人是個睿智的人,知道自家孫子來了京城,沒道理不聞不問。

  不過……

  他為什麼要趁自己不在的時候來,是檢查工作,還是只是過來看一看?

  紀嬋想不明白。

  人做某種事情,總有這樣的道理,或者那樣的意外,外人不一定都能明白。

  猜不出來,不如不猜,免得鬧出誤會。

  她與那牙人一擺手,「跟我進來吧。」

  原本還在頭疼怎麼做才能選到合適的隨從,就這麼被善解人意的首輔大人送上了門。

  她沒道理拒絕。

  牙人送來十四個下人,男的七個,女的七個。

  其中一對是母子。母親是寡婦,在飯莊做過廚娘,如今三十多歲,帶著一個十三歲的男孩。

  紀嬋一一詢問每個人的基本情況。

  最後留下三個人,除那對母子外,還有一個中年男子——他們都是京城本地人。

  中年男子三十多歲,姓林名生,體型精幹、容貌清秀,他不賣身,只打長工——可趕車,做長隨。

  簽好契約,紀嬋帶大傢伙兒去飯莊吃了晚飯。

  飯罷,林生回自家,孫氏母子被紀嬋安排在前院住下。

  ……

  紀嬋燒了炕和熱水,照例洗漱一番。

  從淨房出來後,她對坐在炕幾兩側、頭碰頭看書的舅甥二人說道:「孫氏母子雖是我買來照顧你們的,你們卻也不可因此心生怠慢,隨意打罵,知道嗎?」

  紀禕鄭重重點頭,「姐放心,我不會的。」

  胖墩兒也道:「娘放心,我也不會欺負他們的。」

  「好弟弟。」紀嬋摸摸紀禕的小腦袋,又笑嘻嘻地把臉湊到胖墩兒面前,「好兒砸。」

  胖墩兒自動自覺地在她臉頰上「啾」了一聲。

  「舅舅也要。」紀禕把臉送了過來。

  胖墩兒作勢去親,卻偷偷換了小手,輕輕掐了紀禕一把,然後仰頭大笑,「哈哈哈哈……」

  「又欺負你小舅舅。」紀嬋攏好濕發,笑著問道,「小壞蛋,你祖父都說什麼啦?」

  胖墩兒道:「他說他家裡有個曾祖母,挺想我的,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去府里看看她,我還沒答應。」

  「小舅舅說我不該去,娘你覺得呢?」

  紀嬋道:「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沒什麼問題,娘不管。別的孩子都有祖父祖母疼愛,我兒子當然也可以有。」

  紀禕有些急了,「姐,首輔大人特別喜歡胖墩兒,他們要是……」

  紀嬋擺了擺手,「你放心吧,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會的,只是……」

  她猶豫著停下話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紀禕和胖墩兒齊齊問道:「只是什麼?」

  「按說你祖父來了,你祖母也該來才對,但她沒有來。」紀嬋到底實話實說了。

  胖墩兒問道:「所以,她不喜歡我對嗎?」

  紀嬋挑了挑眉,「我想是的。」

  司豈早該成親了,卻一拖再拖到了這個時候,首輔夫人不可能不急,如今司豈突然冒出一個親兒子,她作為母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嫡長子涉及到子女未來的資源,哪個好姑娘願意做後娘呢?

  「她不喜歡我,我就不喜歡她唄。」胖墩兒不以為意,把小話本舉了起來。

  「哈哈哈……」紀嬋乾笑幾聲,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小孩子再聰明也不會像成人想得那麼複雜。

  反倒是自己不厚道了,直接給首輔夫人預設了一個不好的負面形象,遂補救道:「娘想的未必是對的,也許你祖父從宮裡請假過來,你祖母並不知情。」

  胖墩兒揮了揮小胖手,「娘,我都懂得。」

  他放下書,見紀嬋正往柜子那邊去了,就悄悄往窗戶那邊爬了幾步,以保證紀嬋打不到他,這才繼續說道:「齊奶奶最喜歡橘子,只要我把橘子欺負哭,齊奶奶都會最先衝過來教訓我,告誡我不准欺負橘子,然後齊爺爺就說齊奶奶,不讓齊奶奶教訓我。」

  所以,既然首輔夫人沒第一個來看他,自然就是不喜歡他的。

  這是一個樸素的道理,胖墩兒明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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