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紀嬋無言以對,瞅瞅胖墩兒和自己之間忽然加大的距離,不由與紀禕面面相覷。

  兩人心裡都說,有個成精了的孫子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紀嬋讓孫氏母子去街面上買回一鍋雞湯餛飩和十個肉包子。

  因為飯廳還沒裝好,飯就擺在堂屋。

  孫氏和孫毅麻利地擺好三副碗筷,便去收拾兩邊的臥房。

  紀嬋在椅子上坐下,奇道:「怎麼只有三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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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氏一愣,問道:「請紀娘子明示?」

  胖墩兒從臥房裡走了過來,迷瞪瞪地爬到紀嬋的腿上,瞥了眼裝包子的兩個大盤子,又往她懷裡鑽了鑽,說道:「十隻包子每人兩個,娘,我算得對吧。」

  「對。」紀嬋捏捏他的小鼻子,對孫氏說道:「家裡沒外人,一起吃吧,孫毅去拿碗,孫媽媽請坐,我把家裡的事跟你交代交代。」

  孫毅應了一聲,出去了。

  孫氏在對面的椅子上搭了個半個屁股。

  她是秀才家的女兒,不但識字,還長得眉清目秀,氣質溫婉賢淑。

  賣身是迫不得已。

  她丈夫纏綿病榻五六年,家裡欠了一屁股的債,丈夫一死,債主就逼著她做妾。她不肯,娘家幫不上忙,便咬牙賣了房產賣了自身,到了紀嬋家。

  紀嬋說道:「等東廂房修繕好了,家裡還會來兩個人,男的是我徒弟,女的是徒弟媳婦兒。到時家裡就交給你們母子了,做飯、洗衣、收拾屋子,還要看好我的兩個孩子。如果你表現得好,我就讓孫毅跟他們舅甥一起讀書,將來就算不想科舉,也可以學學算帳,怎麼著都成,你覺得如何?」

  「紀娘子,此話當真?」孫氏喜出望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不過是家務活罷了,早就干慣了的。我一定好好干,一定好好干!」

  她哭著磕了個頭,「孫毅六歲就啟蒙了,腦子聰明得很,一直喜歡讀書,若不是他爹……嗚嗚……謝謝紀大人,謝謝紀娘子。」

  孫毅拿著碗筷進來,放到茶几上,也跪了下去,「謝謝紀大人。」

  胖墩兒徹底醒了,從紀嬋懷裡下了地,避到一邊,老氣橫秋地說道:「孫嬸嬸,孫毅哥哥,你們快起來吧,我娘說了,男兒膝下有黃金。」

  紀嬋也笑著說道:「都起來,不必磕頭。好好干,然後謝謝你們自己的勤勞便是。我幫不了你,你自己才能真正幫助你自己。」

  孫毅若有所思,站起身,拉起孫氏,又長揖一禮,「紀大人說得極是,小子受教。」

  用過飯,林生也來了。

  紀嬋把自己的工作與三人大概交代一番,以免他們聽到風言風語腦補過度,嚇壞了自己。

  三人雖然驚訝至極,但也沒說什麼。

  紀嬋貌美,為人和善,家裡乾淨整潔,孩子懂事聽話,再說了,驗屍也是在外面驗的,他們沒什麼可害怕的。

  大約辰時末,紀嬋帶著林生出了門。

  她去織造局訂了四套官服,兩套春秋,兩套夏天。

  量好尺寸,剛要出門,就見朱子青迎面走了過來,笑著招呼道:「紀大人。」

  「朱大人,怎麼這麼巧。」紀嬋驚喜地快走兩步。

  朱子青道:「一點兒都不巧,我去大理寺找你了,他們說你來了這裡,我就追過來了。」

  「有事?」紀嬋問。

  朱子青道:「沒事,襄陽縣的公務交接完了,過幾天我就去乾州,過來找你喝一杯。」

  紀嬋笑道:「沒問題,去哪兒喝?」

  朱子青道:「先不急,我也要做幾套官服,等量好尺寸,咱們一起去醉仙樓。司大人、左大人也一起來。」

  「好,我請客。」紀嬋道。

  「就等你這句話呢,早該請了。」朱子青是真把紀嬋當男人看的,一點兒不見外。

  巳時末,兩人在醉仙樓門口下了車。

  要壺茶,聊會兒天,左言和司豈就到了。

  醉仙樓以魯菜聞名。

  四個人一人點一道,紀嬋作為東道,又加三道。

  布袋雞、陽關三疊、烏雲托月、一品豆腐、三絲魚翅、白扒四寶、泰山三美湯,總共七個菜。

  外加兩壺好酒。

  羅清執壺,給幾位大人把酒滿上了。

  紀嬋端起酒杯,說道:「在下敬幾位大人,未來的日子請多關照。」

  朱子青道:「你敬什麼,應該是我們恭喜你才對。」

  紀嬋笑道:「都一樣嘛,我先干為敬。」

  說完,她一仰腦袋,幹了。

  司豈無奈地搖了搖頭。

  朱子青喝了杯中酒,贊道:「紀大人真乃女中豪傑也。」

  左言深以為然,拿過酒壺,親自給紀嬋倒滿,「我們才要請紀大人多多關照才是。」

  紀嬋道:「左大人折煞下官了,您是上官,吩咐便是。」

  朱子青道:「紀大人,大理寺的公務要緊,可也不能忘了我乾州啊,有事你一定得來。」

  司豈看看朱子青,又看看左言,一本正經地打趣道:「想讓紀大人幫你們,你們難道不該先找我嗎?」

  「誒唷,我的司大人吶,來來來,滿上滿上。」朱子青拿起另一把壺,起身要給司豈倒。

  司豈的手往酒杯一蓋,「乾州太遠,紀大人乃弱女子,不能去。」

  左言和朱子青吃驚地看向紀嬋。

  朱子青問:「紀大人是弱女子,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哪個弱女子敢給死人開腸破肚,司大人是不是有病病啊?

  司豈老神在在,「哪兒都看出來了。」

  兩人冷靜片刻,有些明白了:重點在「女子」二字,在男女之間的微妙關係上,不在「弱」上。

  眼下,朝廷里有無數道目光盯著紀嬋,一旦她真的去了,就很可能什麼髒話臭話都有了。

  紀嬋還真沒想到這些,從朱子青手裡拿過酒壺,給司豈倒了一杯,「多謝司大人提醒,下官省得了。」

  朱子青有些傻眼,「所以,紀先生真的棄我不管了?」

  紀嬋道:「不會不會,我還要去乾州吃……」

  「砰!」門被撞開了。

  莫公公闖了進來,「紀大人快與我進宮!」他滿臉是汗,胸口急促地起伏著,顯然一路跑來的。

  四人嚇了一跳。

  司豈問:「宮裡出什麼事了嗎?」

  莫公公道:「儀貴人難產,皇上讓紀大人進宮候著。」

  進宮候著的意思是:一旦一屍兩命,就讓紀嬋剖腹把孩子取出來,分別安葬。

  左言斂了笑意,他的嫡妻去年難產而亡,他現在是鰥夫,尚未娶繼妻。

  「走吧,我們一起看看去。」他對司豈說道。

  他與皇帝是堂兄弟,司豈是紀嬋的頂頭上司,兩人進宮合乎情理。

  紀嬋對朱子青說道:「朱大人改日再續。」

  她說著話,已經開始往門外走了——比起等死,不如拼一下剖腹產。

  莫公公怕找不到人,是帶著七八個禁衛騎馬來的。

  紀嬋棄了馬車,從車裡取出勘察箱,在左言和司豈的陪同下,騎著馬,朝皇宮疾馳而去。

  儀貴人住凝芳殿。

  紀嬋趕到時,泰清帝正在殿外來回踱著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幾個老太醫一旁候著,個個惶惶然。

  「皇上,怎麼樣了?」左言率先問道。

  泰清帝道:「剛剛發動不久,產婆說孩子太大,儀貴人瘦弱,未必能生的出來。」

  紀嬋沒工夫聽這些廢話,從勘察箱裡取出一把沒用過的解剖刀,兩把止血鉗,說道:「皇上,微臣想進去看看。另外,微臣需要把這些工具用開水煮上兩刻鐘。」

  泰清帝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也沒心思細問,朝一旁的小太監擺了擺手。

  紀嬋把工具交給小太監,自己進了產房。

  宮女們各司其職,都在忙著,沒人注意到她。

  床榻旁,有四個產婆圍著。

  一個喊「用力」,一個餵參湯,一個推揉產婦的肚子,還有一個束手無策地看著產婦下面,焦急地等著孩子冒頭。

  儀貴人抓著褥子,大喊大叫,臉色漲得通紅。

  紀嬋推開產婆,正要湊到床邊,就聽一個宮女喊道:「放肆,你什麼人,這裡豈是你能來的?」

  「我是女人,也是大夫,都讓開。」紀嬋掀開被子,發現儀貴人的骨盆極窄,肚子極大,問道,「這是第一胎嗎?」

  產婆見她氣勢不俗,不敢不答,「對,第一胎。」

  紀嬋摸了摸儀貴人的孩子和心跳。

  胎兒大,心跳快,臉紅則是血壓升高的表現。

  這樣下去,她必定難產而亡。

  紀嬋快步出去了,「皇上,她生不出來,很可能一屍兩命。」

  泰清帝道:「那就保孩子吧。」

  真無情,但也在意料之中。

  紀嬋沒心思糾結這個,說道:「我可以剖開肚子取出孩子,大人有可能活,但到底這其中風險極多,能不能活需要看命。」

  泰清帝振奮了一下,「就照你說的辦,這是朕的第一個兒子,務必安全生下來。」

  紀嬋皺了皺眉,「人還沒生,如何斷定是男孩兒,真是……」

  「紀大人,是不是需要麻沸散?」司豈打斷了紀嬋,「還需要準備什麼,馬上讓太醫幫你準備。」

  紀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過分了,對方可是皇帝,還有一幫子太醫,哪個都不該得罪。

  「我需要麻沸散,一個類似解剖台的乾淨床鋪,乾淨床單,開水煮過的乾淨布,蠶絲線,針……還需要準備一個膽子大的,見到我剖腹不暈,且幫得上忙的人。」

  這個人她首先考慮的是幾個產婆,但產婆們未必能有配合她的默契,以及智慧。

  司豈道:「如果宮女和產婆都不行,就由我來,皇上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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