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回 再議當年事 元康十一年
風冥安在過小年那天才回安陽城。思兔sto55.com她在那之前去了京郊大營幾日,雲漠寒早回去了些,又開始了整日在景王府里發呆的日常。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
說是發呆,其實也只是他要做的事情沒有那麼多罷了。
回來之後緊跟著就是年節,今年宮中年宴倒是沒有往年熱鬧,最能折騰的雲漠若已經永遠不會再出現在這裡了,而雲漠塵也難得沒刻意纏著雲漠瀾。
只是雲漠寒在離開的時候意外發現肅昭儀似乎讓人來找雲漠塵,不過他這三哥好似沒理會,如此看來……安陽城裡這戲……還有的唱啊。
不過這件事似乎也不是馬上能見到結果的,直到這個年過完了,雲漠寒也沒收到雲漠塵進宮去看肅昭儀的消息。
元月十五燈節那日,雲漠瀾帶了兩個雙胞胎女兒入宮去看淑妃,童于歸也終於回到安陽城裡來了,那日一同入了宮。
去年一整年都沒有真正安寧過,前朝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人看著都有些眼花繚亂。而直到陵王府一派再加上韓家的事處置完,雲漠若離開安陽城之後,雲漠瀾才回到懷王府,那時候他都沒敢把童于歸和孩子們一併帶回來。
他手裡那些雲漠寒給他的東西原本也應該在那時交出去的,雲漠瀾清楚只要他把那些證據交到他岳父手裡——都不用直接遞到御前——雲漠塵的下場很可能與雲漠若沒有什麼區別。
但是終究他還是沒有這麼做。
若說雲漠瀾是不忍心嗎?似乎其實也不是。
雲漠塵勾結月涼、害他妻子兒女這些都是真的。
他也不是想拿這些罪證去要挾雲漠塵什麼,但是……似乎在把這些捅到明面上之前,雲漠瀾總想自己先去問問雲漠塵。
當年在松林間遇到的那個小沙彌……那個看著有些怯懦的、渴望親情的孩子是怎麼在佛祖座下長成這樣一個心機深沉手段歹毒且絲毫不顧家國大義的人的?
雲漠瀾自問,作為兄長,他還是合格的。
他把雲漠塵視為親兄弟,可這個和他有著血緣關係的弟弟……
不過看看被貶庶人的老四,雲漠瀾已經知道他們兄弟之間某些相爭是必然會存在的,但是即便是如此,他也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雲漠塵為什麼要對他的孩子和妻子下毒手。
若真是想要……皇位,沖他本人來便是了。
可後來天氣轉涼雲沐晟便生了病,緊跟著童于歸也因為太過憂心幼子身體亦有不適,他便一直沒能找到好時機去和雲漠塵當面談談。
淑妃哄著懷裡的小孫女看著坐在一邊發呆的雲漠瀾暗暗嘆了口氣。
前朝不安寧,後宮也一樣。
自從年初黜置使回京,苛稅案定,宮中和湖州等地犯案官員相關的妃嬪便處置了不少,而雲漠若被貶時,德貴妃自然也遭了殃。
不過皇帝多少還是念及了她年少時便入了潛邸,跟著他服侍了他這麼多年,也只是褫奪了封號降位為嬪,還是嬪位最末一級,如今未央宮也還是許韓充媛住著,也沒把她趕到冷宮裡去。
而雲漠若的胞妹開陽……陛下對這個女兒網開了一面,只是禁足了一段時間,如今到了年節也放出來了。
「娘娘,肅昭儀求見。」淑妃聽著宮女的稟報有些意外。
就算雲漠塵還俗,也沒聽說這位出來走動,怎麼今日卻到她這裡來了?還挑了個雲漠瀾一家子都來了的時候。
「讓她進來吧,本宮在正殿見她。」淑妃看了兒子一眼,見他面色變得有些複雜大約也是明白他現在似乎並不想見到和雲漠塵有關的人,「今日有下面進貢的果子,我讓她們再取些上來,你們夫婦便在這兒好好陪陪孩子吧。」
淑妃見到肅昭儀的時候愣了一下,她面前這個穿著如此樸素的婦人看著當真半分不像皇上的嬪妃。
「妹妹怎麼今日有空過來?」雖是有些訝異,但淑妃面上卻不曾顯露出來。
「倒要讓淑妃娘娘恕罪……妾身……其實是想見一見懷王殿下。」肅昭儀給淑妃行了禮,懷王入宮自然不是什麼秘密,但是能這麼快知道消息並找過來,足以見她等這個機會等了多久了。
「昭儀不妨先說說有何事?」淑妃自然是能猜到肅昭儀要見雲漠瀾,所求之事定然與雲漠塵有關,但是她這兒子從來不涉朝政,這一年便是因及時退了才得以保全未受半分牽連,若是好不容易事態平息了又攪和進別的麻煩里……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妾身明白娘娘的顧慮。」
「當初妾身想盡了辦法拼盡一切才保證妾身的孩子能活下來,能遠離朝堂爭鬥和鬼蜮人心……」肅昭儀也沒選擇再和淑妃兜圈子,她今日所求也只有一事,也從沒想過要讓雲漠瀾去參與朝堂中的什麼事,這些年懷王對雲漠塵的多方照顧她都已然知曉,心中也只有感激二字。
「可他受奸人蒙蔽,重回塵世做了太多錯事,妾身是他的生母……如今只是想托懷王殿下告知他當年真相,希望他知曉真相後……不要再一意孤行。」
「禹王、陵王的下場已在眼前,妾身實在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再步他們的後塵了。」肅昭儀話音落下跪在了淑妃面前,給她行了個大禮。
「淑妃娘娘,塵兒年少時曾多蒙懷王殿下照料,您就看在往日情分上,讓殿下再幫他一回吧。」
肅昭儀今日來求淑妃也是因為實在沒有辦法了,自從她表示不會幫雲漠塵去雲帝那裡爭聖寵之後,那孩子就再也沒到她宮中來過了。
禹王雲濟麟,陵王雲漠若,一個勾結天狼,一個通敵月涼,淑妃聽到此處便心中一驚,肅昭儀提及這兩人,那如今雲漠塵犯下的罪孽——
若是此時雲漠瀾再和他接觸……若是真的因為這件事給未來埋下禍根……他的一眾兒女又該怎麼辦?
再有當年真相……那是先帝都避之不提的東西,如果讓雲漠瀾代為轉述,那他豈不是也要知道個清清楚楚?
「我去便是了。」
淑妃本想拒絕之時,殿外卻傳來了雲漠瀾的聲音。
「當年是我與他相交,如今要了結,也該由我親自前去。」
「肅娘娘,您要我轉告什麼,交代便好。」
---------
雲漠瀾站在襄王府門外許久也沒讓人前去通稟。
兩年前雲漠塵還俗的時候還是他幫忙修葺了這座府邸,如今除了府門能看出些時間留下的痕跡之外,一切都還像是當初一般,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懷陽,去叩門吧。」雲漠瀾長嘆一聲,吩咐了下去。
襄王府里也和當初修繕之後沒有什麼差別,自前年懷王府牡丹宴出事之後雲漠瀾便再也沒來過這裡了。如今庭院中有些植物已經能看到點點嫩芽,但映著地上的枯枝殘雪也沒讓人察覺到太多的生機。
「二哥!」
雲漠塵在見到雲漠瀾的那一瞬自然還是驚喜萬分的,但對上雲漠瀾那雙含著些冷意的眼睛他的腳步便止在了原地。今日雲漠瀾……為何而來?
「我受人之託,來看看你。」待到落座,雲漠瀾才開口。
「受人之託……來看我……」雲漠塵在笑意再次僵在了嘴角,「二哥你……」你不是自己願意來的嗎?!
「你就不先問問是誰托我前來的嗎?」雲漠瀾沒動桌上的茶,他看著雲漠塵面色依舊不好。
誰托他前來的又有什麼緊要!雲漠塵在桌下捏緊了拳頭,面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卻似乎比年宴的時候離他更遠了。
但是直到如今雲漠塵也不想讓雲漠瀾知道他的真面目,亦或是不想讓雲漠瀾起身離開這裡,他努力壓下了心間的戾氣,再次看向了雲漠瀾。
「肅娘娘多次想要見見你,你為何就連年節下都不去問安?就算你……那她也是你的生母啊。」
「她說你不肯聽她說也罷,不肯見她也罷,但是當年的事情已經不可能再迴避下去,你必須要知道真正的真相才好,你是皇子,無論如何都不該被臣下蒙蔽,你是她的孩子,更不該被有心之人利用,成為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所以她托我來把這個交給你。」
雲漠瀾說著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了雲漠塵面前。可許久過去,他也沒有將信封拿過去拆開。
「若是你不想看,那我可以讀給你聽。」雲漠瀾又嘆了口氣,「或者我轉述給你。肅娘娘猜你或許不想看她寫的信,所以便把來龍去脈也告訴了我。」
「當年禹王雲濟麟與父皇爭奪太子之位——」
雲漠瀾才開口雲漠塵便猛然站起身來想要離開這個地方了,事到如今竟然還有人想要給雲帝洗脫罪名不成?!
「你是不想聽,還是不敢聽?」雲漠瀾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他握住雲漠塵的手腕把他重新按在了椅子上。
「你應該清楚我絕不會說假話騙你,即便——」雲漠瀾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之後,面色再次恢復了平靜。「我作為你的兄長來傳達你生母的話,身為……弟弟,身為人子,如論如何你都應該坐好,聽我把話說完。」
「當年禹王雲濟麟與父皇爭奪太子之位,但因種種原因他最後走上了意圖謀反的那條不歸路。」
雲漠塵坐在雲漠塵對面雙目空洞,他聽著雲漠瀾說出口的每一字又好似什麼都沒聽到,元康十一年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真相,現如今再聽一遍又能怎樣呢?
「雲濟麟與樂氏一族合謀,將樂氏的庶長女,也就是你的生母送入了當時的寧王府,成為了寧王的一名庶妃,其後雲濟麟通過當時在北境有不小勢力的樂氏將我朝軍中的羽箭倒賣給天狼來謀取暴利,更想要借天狼的兵力達到其謀反的目的。而他們送出去的庶長女不過就是想要在最大的競爭對手身邊埋一個細作。」
「雲濟麟倒賣羽箭的事情先被父皇探知了,他還沒有上報先帝便受到雲濟麟和樂氏在朝堂中設下的阻力,而你的生母也恰在此時有了身孕,她有了你,為了你她背叛了自己的母族開始為父皇提供情報,而後便是先皇以雷霆之勢處置了雲濟麟和樂氏一族。」
「而你的生母當時苦求父皇,說你是他的骨血,質子無辜,無論如何都想要保你一命,其時恰逢天災,父皇便去求了先帝,以祈福為名把你送去了善化寺,自此你在佛寺中長大,你的生母深居簡出,你們二人都保住了一條命。」
「因為當時雲濟麟的勢力讓先帝都感到棘手和忌憚,在加上北境連年兵亂,月涼在西疆虎視眈眈,東海上也不太平,南邊璃國也在觀望,皇子叛國的罪名一旦昭告天下那會引起什麼樣的動盪先帝根本不敢賭,所以只能秘密處置,以致史書工筆根本沒有隻字片語。」
「處置了雲濟麟之後,風家受命以重兵攻打天狼,而他們也不負眾望,那一場戰役之後,天狼成為了我大漢的屬國。而薛豐因為幫助陛下清理了倒賣羽箭一事,又幫先帝處理了樂氏一族才有了平北侯的爵位。」
「是薛家找到了你,告訴你當初叛國的是……父皇,對嗎?」雲漠瀾看著雲漠塵那張已經發青的臉,目光中的沉重已經退去了不少,反而變得有些凌厲。
「完完整整的經歷了這件事且知曉一切細枝末節的活人,如今只有父皇、你的生母、薛豐和風大將軍。若你真想求證,你總該相信護國大將軍不會騙你。若你不信我說的,你可以去問他。」
「你是肅娘娘和父皇當初一併保下來的孩子,無論如何你都不該怨恨他們二人,當初是他們拼盡全力保住了你的性命,並給你謀求了一個能安穩一生的命運。」
「……是嗎?」雲漠塵低著頭咬著牙,抬著視線死死盯著雲漠瀾那張看著突然有些陌生的臉。
「可你有什麼證據?」
「風家……風家!你讓我去問風家?!事到如今他們還不是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無論是你說的,還是薛豐說的!你們誰又拿得出真憑實據!誰又拿得出來!」這些話在唇齒間被極度壓抑著,似乎是被咬碎了嚼爛了才被雲漠塵一點一點悶著低吼出來。
「你真的覺得我沒證據嗎?」雲漠瀾看著他面上漸漸變得哀傷,「不過事到如今就算我能拿出證據來,你也不會相信,會說我依舊在騙你吧?」
「你若到如今還不願意睜開眼睛看一看究竟什麼才是真實的,究竟誰對你說得才是實話,那就算是我也幫不了你了。」
「二哥,你今日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陳年舊事嗎?」良久之後雲漠塵抬起頭面色如常地看向了雲漠瀾,「即便你說的是真相,即便我當初……聽信了平北侯的話,現如今他已經下獄了,與我也再無相關,你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我想了很久。」雲漠瀾見雲漠塵居然是這樣的反應面上的不忍終究是沒有了,「想了很久當初在善化寺後山遇到的那個小沙彌究竟去哪了,我的三弟又去哪了。」
「當初我顧念手足之情,擔心你在寺中受苦,如今想來當初的心思果真是白費了。」
「你說你一個人在寺中清修有些無趣,我念你不是身有慧根自願入了佛門,便冒著被父皇責罰牽連母妃的風險時常去看你。」
「你說你只有佛經可看,想要讀些聖賢書,我便尋了來給你,那時你也是時常與我說讀過之後的心得體會。」
「可我實在不知道,雲漠塵啊,那些聖賢書你都讀到哪裡去了?是先賢教你觸犯國法里通敵國視人命如草芥?!還是聖人教你毒害親人對自己的親侄兒和兄長之妻起殺心!」
雲漠瀾說著將一個盒子重重拍在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桌上,他看著雲漠塵,面上已然是憤怒至極。
--------
這正是:真真假假史書工筆難著墨,是是非非黑白公道自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