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嘈切錯雜彈 玉珠落玉盤
那場宴會之後,朗策又在館驛裡面待了幾天,拒絕了雲漠若邀請他參加的陵王府裡面的詩會。但後面倒是應了懷王雲漠瀾的邀請,在安陽城中最大的酒樓中宴飲了一番。
但是那場宴會就連懷王妃童于歸都沒參加,只是懷王並上了璃國的使臣。雲漠若一時之間拿不準是不是雲帝下令讓懷王出面請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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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十日都過去了,朗策這邊一點消息都透不出來,雲帝那邊也沒有任何表示,和他們商談的官員現在也還是什麼都沒確定,雲漠若便有些著急了。
他和德貴妃想讓開陽和親璃國的心不是一般的熱切。
玉衡和瑤光公主兩方也沒有任何動靜,安靜的就像是璃國的使臣根本沒有進京一樣。
但是幾日後一張帖子在安陽城裡又激起了千層浪。
福王府在中秋之後設宴,說是今年王府中的荷花開得格外好,中秋過了還是滿池的芙蕖,邀請安陽城中的權貴之家到王府賞荷。
三位公主和璃國翊王都在受邀之列。
剩下收到帖子的無一不是安陽城中的權貴,所以縱然這帖子在安陽城裡激起了不小的反應,但是受邀者卻並不多,按規模也就是個小宴會。
這朝中的官員也是都明白,這宴會也就是雲帝借著福王的地方讓翊王和三位公主相看一番,不是宮中沒有那麼多規矩,想來也能放鬆些。
福王府的荷塘向來是安陽城中數一數二的好,也就是福王常年不在安陽城中,所以沒開過幾次宴會罷了,但是往年參加過的人無一不稱讚那荷花滿池隨風輕舞的美景的。
再有就是雲漠寒雲颯別院中的那一片荷花了,不過這位修葺整個園子的時候修荷塘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去那裡看過那滿湖蓮花能鋪滿水面的場景的也就只有他的寶貝丫頭和被邀請著去消暑的坤寧了。
熹平三年,八月十七,福王府荷花宴。
陵王雲漠若攜著胞妹開陽赴宴,兄長俊美,小妹嬌柔,適才入了王府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玉衡和瑤光一併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雲漠若和朗策攀談得格外熱切的樣子。開陽站在兄長身後,手中持著一柄團扇,正微微笑著,顯得格外端莊。
「玉衡姐姐。」還沒等玉衡先去給自己的皇叔請安,容欣郡主便湊了過來,將她拉到一邊去了。
容欣郡主是福王的獨女,近幾月及笄封了郡主,年幼的時候在皇后身邊養過一些日子,和玉衡的關係很不錯。
「怎麼?」玉衡看著容欣,見她似乎有點不開心的樣子。
「那邊有人打算魚目混珠呢。」小郡主嘟著嘴,纖纖玉指朝著雲漠若那邊一指,「也不知道陵王打得什麼算盤,我看他是想讓那個翊王以為開陽是姐姐呢!」
玉衡一雙黛眉微微皺了一下,但是瞧了瞧朗策的樣子,那眉峰便舒緩了開來。
「這位翊王要是那樣好糊弄的話,朗帝不會讓他過來的。」玉衡笑著理了理手中的帕子,「我看那翊王倒是在看戲。」
「先不管他們了,還沒開宴呢,到時候估計還有好戲看。」玉衡輕輕在容欣額頭上點了一下,「我還是先去給皇叔請安吧,這才是正事呢。」
「姐姐就不擔心和親的人選?」容欣跟在她身後倒是有些急了,要是玉衡姐姐要遠嫁璃國——
「終究父皇會定下來的,為著大漢——」如果真的是她出嫁,那也還是要看看這位翊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也好知道她今後究竟應該是個什麼樣的態度。
「護國大將軍今日可來了?」玉衡問了個她如今更關心的問題,請帖是發過去了,就是不知道大將軍今日是否赴宴。
「我過來找姐姐的時候他還沒來。」容欣用指尖點著下巴說道,她見過那位大將軍幾次,每回都有些害怕。
「對了,姐姐見過那位風小姐吧?」唯一一次那位參加萬壽節的時候她沒能入宮,一直好奇,卻一直都沒見過,「被當成男兒養大,也是很不開心的吧?」想想她一個還沒有自己大的女孩子現在在西疆那種地方,還要領兵打仗。
「容欣莫要胡言。」玉衡瞧了瞧周遭,除了她帶著的婢女牡丹也再沒有別的人了,「風家少將軍如今有軍職在身,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當成男兒養大?她進宮拜見母后的那次自己是見到了的,除了眉目間的三分英氣,還真是看不出來是在軍營中長大的,也看不出來是個會舞刀弄槍的女子。
「好嘛,好姐姐,我也就是太好奇了問問你而已。」容欣嘟著嘴有些不開心。
安陽城中哪次詩會雅集上不要說幾句的?同是京中貴女,只有她一直跟她們不是一路的。容欣也是很想知道這個能領兵打仗的奇女子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那是位風家女將。」玉衡看了容欣一眼,示意她點到為止,如今她們也正好到了福王府的正堂前。
福王正和懷王雲漠瀾夫婦敘話,見到玉衡來了,福王笑著便把她迎進來了。
「玉衡也漂亮了不少。」笑著受了玉衡的禮,福王趕緊把她扶了起來。
「今日好好玩玩,一會兒游湖,那畫舫是新做的,請了最好的畫師描的荷花圖,正好應景。」
福王看著玉衡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出嫁的不是她就是瑤光,這幾乎已成定局,皇兄已經決定的事情,又有誰能更改?那個現在在他府里謀劃著名什麼的小子終究是白費力氣罷了。
不過倒是有可能讓他們好好瞧一瞧那位翊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玉衡微微一笑,應道,「皇叔說得是。」
直到他們移步畫舫的時候,玉衡都沒有見到風信,後來問了雲漠瀾才知道老將軍三天前就來拜過府了,言明了今日不會到場。
玉衡聽了自家二哥這話似乎像是終於確定了什麼,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再次牽住了跟著福王妃一併前來的瑤光,她這妹妹剛到王府就去王妃嬸嬸身邊鬧騰去了。
「一會兒在船上小心點,別亂跑。」玉衡握著瑤光那有些汗津津的手,拿過了石榴手中的扇子幫她扇風,「多少有些危險的。」
這次福王府中開宴就是為了她們這三位公主能和翊王在一個稍微寬鬆點的環境裡面接觸接觸,所以男女同席,他們都在一處。
畫舫逐漸行到了荷塘中央,那湖上的荷花到真是開得一如夏日時的光景。只是那湖上微風帶了幾絲涼意,才知已是入了秋。
樂伶撥動了手中的琵琶,嘈嘈切切,如環佩相擊之聲。
菜是佳肴珍饈,酒是陳年照殿紅。
酒香荷香混在一處,成了一種別樣的韻味,惹人沉醉。
宴已半酣,樂伶手中的琵琶正在這時換了調子。一曲《憶江南》,如身臨其境,吳儂軟語,讓人心熱。
「這曲子倒是能聽出些我們璃國的調子來。」朗策看著雲漠若瞥向屏風後面的樂伶的別樣眼神給了他個機會。
「這樂曲相似,不知翊王是否看過我們大漢的舞?」雲漠若轉過來看向了朗策。
「那日在興慶大殿上不是見識過了嗎?」朗策端著酒杯看著湖上的荷花笑了,「確實與我璃國的不同,別有一番風味。」
雲漠若一時不知道怎麼接朗策著話了,那天在興慶大殿上確實是見識過了,他想讓開陽獻舞,但是總不能把一國公主拉過去和宮娥相比吧?
「那日大殿上的舞不過是助興,」雲漠若沉吟了半晌才說道,「可這舞姿亦是藝術,開陽就精研舞藝,自然不是那宮娥能相比的。」
「哦?」朗策這時才像是來了興致,他看了雲漠若一眼,眼中的笑意十分明顯,顯然是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正好此情此景,翊王也可與我們眾兄弟姐妹一同欣賞一番?」雲漠若說著給了開陽一個眼神。
「皇兄這樣說,小妹也只好獻醜了,就是不知翊王殿下——」開陽說著抬目看了朗策一眼,那真是將這天下萬般柔情都揉進了那一雙眸子裡了。
朗策看著面前的姑娘在看了他一眼之後便又將視線垂了下去,臉上卻漸漸暈上了幾分嬌羞的紅霞。
那雙一直因為笑意眯起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厭惡的冷芒,不過這冷意到不是對著開陽的,而是對著雲漠若的。
他現如今自然是看清了這個公主不過是他的兄長手中的工具罷了。
但是朗策還是微微點了點頭,給了開陽一個台階下,希望雲漠若不要再謀劃些別的什麼。
開陽見朗策同意了,便對著他們施了個禮,轉到屏風後面對一眾樂伶說了什麼。
然後又到後面去更衣了。
朗策借著這會兒功夫不易察覺地瞧了瞧玉衡那邊。只見這位大公主似乎並不在意究竟發生了什麼,正拿著小銀匙給手中的荔枝去核,然後笑著將那亮晶晶的果肉放在自己妹妹面前的碟子裡。
而瑤光顯然對自己手裡的蓮蓬更感興趣的樣子,那幾個蓮蓬都是剛才宴會的時候這小公主伙著郡主跟她一併在湖中采的。
那淺淺的青色染在素白的指尖上,玉衡笑著讓身後的侍女拿過帕子來給她們兩個擦手。
等瑤光把手擦乾淨拿過姐姐剝好的荔枝往嘴裡塞的時候,開陽回來了。
一身淡藍色的裙裝繡滿了荷花,手臂上還挽著長紗,發間別著幾隻銀色的蜻蜓,一顫一顫的。
這身衣服顯然也是精心準備了很久。
琵琶聲再次響起,開陽踩著樂曲起舞。
朗策飲著酒沒有再看向那正旋轉著的公主。
被自己的兄長當物件使,不知道這公主是從來沒有想過反抗,還是……一國公主在這裡給一個男人獻舞,雲漠若把他妹妹當什麼呢?
他想要這樣一個宛如傀儡一般的公主嫁給他做正妻,圖得是什麼,一目了然。
這個公主絕對不能娶回去。
美的沒有靈魂的一個提線木偶。
玉衡瞧著是一直在照顧自己的妹妹,實則她的注意力從上了畫舫開始就都在朗策身上。
他對待開陽的態度玉衡基本上是已經完全清楚了。
這樣一個人如果真的是她要和親的對象的話——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陣叮噹聲,開陽腕上的一串玉石珠子散落開來,隨著她旋轉的舞姿灑向了畫舫的地板上,事出突然,開陽似乎是也愣了一下,腳下便不小心踩中了一枚玉珠。
那玉珠圓潤又極為堅硬,畫舫的船板是木質的,沒有鋪地毯,這一下開陽沒有站穩便向著邊上倒去。
她跌倒的方向正是朗策所在的位置,而且似乎是因為剛才舞步的關係,現如今開陽距朗策很近。
就在這一瞬間朗策那雙平常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突然便全然睜開了,他拉了邊上因為要給童于歸倒酒而站起來的雲漠瀾一把,然後自己連人帶椅子往邊上稍稍挪了挪。
開陽便因著朗策這突然地舉動跌在了她兄長懷裡。
琵琶聲也在這時停了下來。
「柳絮!快看看開陽怎麼樣了!」玉衡公主在這時出言打破了驟然的寂靜,她一邊要開陽的侍女趕緊去攙扶自家公主,一邊示意容欣趕緊叫人來收拾地上散落的珠子。
「崴到腳沒有?要不要叫大夫?」雲漠瀾也扶住了開陽,讓她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童于歸隨著丈夫上前小聲安慰著她,不知是不是刻意的,她剛好擋住了過來要說什麼的雲漠若。
被自己二哥扶住的開陽低垂著頭,看了哥哥嫂嫂一眼慢慢搖搖頭,小小的嗚咽了一聲。
也就趁著著忙亂玉衡讓柳絮把開陽帶到畫舫後面的船艙中去了。
收拾的收拾,道歉的道歉,不多時一切散去,絲竹聲再次響了起來,只是雲漠若坐到了一邊去了,他臉色不太好。
「四弟還是趕緊去看看開陽吧,要是真崴了腳怕是要修養好久了。」雲漠瀾皺著眉開口了。他縱然是不怎麼參與這些事多少也看出來剛才是怎麼回事了。
衣服和首飾都是那樣精心準備的,手串上的線怎麼會突然散開?又不是用了很久糟舊了的。
而且剛才很明顯,朗策拉他那一下他也知道。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至少翊王保全了開陽的名節。
雲漠若臉色轉換的倒是很快,雲漠瀾話音剛落下他便一臉擔憂的告了罪,去後面瞧他妹妹了。
玉衡看著神色如常再次開始和雲漠瀾笑著攀談起來的朗策,倒是眼含深意地微微點了點頭。
狡猾的男人。
但是卻十分明白自己的目標,明白最終想要的是什麼,不會被中途出現的誘惑眯了眼睛。
如果真的是她和親,這個男人也未嘗不能嫁。就是不知道璃國想要和親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玉衡公主,不知可否願意同小王一組?」直到朗策的聲音傳來玉衡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走神了。
船艙中已經清理出了一處,如今正要投壺。
懷王夫婦自然是一組,容欣帶著福王府的世子一組。
聽他出聲瑤光即刻不依了,「姐姐自然是要和我一組的。」小姑娘噘著嘴看著朗策一臉不悅。
「瑤光。」玉衡看著瑤光寵溺一笑,「翊王殿下是客人。」
「那邊還有那麼多公子呢。」她衝著宴席下首示意道。因為剛才開陽出事那些人變得拘謹了不少。
「姐姐和我一組也可以。」在一旁看戲到現在的雲漠殊終於冒了出來,拽著瑤光的衣袖開口了。
「你?」瑤光有些嫌棄地瞅了他一眼,「你投進去過嗎?」不過後面這句她說得聲音很小,顯然還是給自己弟弟面子的。
「公主殿下。」朗策笑著將手中的箭遞給了玉衡,似乎是已經打定主意跟她一組了。
看著朗策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玉衡從他手裡接過了箭,「那便按翊王殿下所說,試試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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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霓裳善舞風荷羞,長袖廣迎心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