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勢均方力敵 相持不相吞


  漢雲帝熹平三年,九月二十,景王雲漠寒率兵部剩餘慰撫使團回歸安陽。

  雲漠寒回到安陽城的第三天懷王府便有宴會,依舊是幾位公主、親王和璃國的翊王參與其中。

  不過這次宴會的規模就大了些,安陽城中與公主交好的貴女,還有一眾大臣家的子侄均在受邀的範圍之內。

  翊王朗策亦是青年一輩,很明顯這是要青年才俊們好好交流一下,順便讓公主告個別了。

  雲漠寒在開宴前一個時辰就悄悄到懷王府中去了。

  轉交一下風冥安帶給她二嫂嫂和小侄女們的一些小禮物,也順便看看一會兒宴會的時候他待在哪裡才能不被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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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衡都要走了,你還不跟她好好聊一次?」雲漠瀾一邊拍哄著懷裡的小丫頭一邊看著旁邊睡得十分香甜的的另一個。

  「是得聊聊。」雲漠寒有些不懷好意地想要去戳小姑娘的臉蛋,但是還沒碰到,那無處安放的爪子就被他二哥拍開了。

  「那個朗策怎麼樣?」這是他這次來赴宴的主要原因。

  雲漠寒沒有再看那兩個睡得香甜的女孩兒,他慢慢挪步到窗邊去了。

  「是個心中自有溝壑的明白人。」雲漠瀾說著將他懷中的女兒放回了她的姐姐身邊,「就是看著有些狡黠。」

  「我看玉衡對他的感覺還不錯。」雲漠瀾也走到了窗邊。

  他這院子裡面有棵挺大的石榴樹,九月底果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還掛在那頂高頂高的枝頭,看樣子是實在夠不著才留下的。

  那石榴成熟飽滿,有兩個裂開了,能看到裡面紅得有些發亮的石榴籽。

  「姐姐應該不是看他人還不錯,她向來心中顧念大局,這次也明白是為著大漢才會嫁過去的。她只是明白聖意不可為罷了。」雲漠寒說著嘆了口氣。

  「翊者,助也。」雲漠瀾沉默了半晌之後才開口。除了這四個字他也沒有再說些別的什麼了。

  雲漠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他二哥這話,他撐著窗框就跳了出去,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借力再次竄高,伸手就把石榴樹上剩的那幾個果子都薅下來了。

  那石榴樹的枝葉不停晃動,落了不少葉子下來。

  「行吧,行吧。」雲漠寒把那幾個石榴隔著窗戶塞在了雲漠瀾懷裡,「我先去別的地方溜達溜達,一會宴會的時候不用管我,留個地方就成了。」

  「那幾個石榴就算我給兩個小侄女兒的賀禮了。」雲漠寒留下這句話人就沒影了。

  雲漠瀾見他這樣也只是笑笑沒說什麼,轉身回去看女兒了。反正有風家小姐管著老七就行了,那位說話雲漠寒還是聽的。

  要不然雲漠寒還真能拿幾個石榴給自己的小侄女兒當賀禮?那邊那些盒子裡面都是難得的珍品了。

  風家小姐要及笄了吧——

  未來估計有不少好戲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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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王府宴會上永遠會給景王留著位子,但是基本見不到人的這件事安陽城中的人倒是都已經習慣了,就是朗策在見到這一幕的時候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他總覺得這位景王在送嫁之前得見他一面才對。

  畢竟玉衡是他親姐姐。

  那個開陽公主還有陵王雲漠若倒是不往他面前湊了,這算是一件好事。

  漢朝的禮部已經在擬旨了,無力回天的事情,那位陵王應該不會再在這個時候做些什麼事情讓雲帝對他厭煩才對。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在玉衡離開安陽之前跟這位公主好好言明才是,畢竟雖說是和親,但是他也是真的要娶妻啊。

  今日這個宴會應該是能找個好機會的。

  「江寧,」朗策對著身後小聲開口了,「你去找公主身邊的牡丹,讓她找個隱蔽處,本王有話跟她說。」

  江寧依言離開,不一會兒回來悄悄指了個方向。

  朗策端著酒杯站起來,在一眾年輕公子中說說笑笑,不一會兒便隱去了蹤跡。

  雲漠寒在暗處瞧著他這動作,一雙鳳眸見倒是划過了一絲笑意,就是那笑意有點說不清的意味。

  這位翊王身有武功,看腳步雖然不是高手,但是平常應付些宵小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這樣也好。

  朗策跟在江寧身後繞過了幾重回廊到了寧王府花園的僻靜處,見玉衡和她身後的牡丹似乎已經在這裡站了一會兒了。

  「王妃嫂嫂願意把這個地方暫時借給玉衡,不知翊王殿下有什麼話想私下對我說?」

  「倒是要先謝過公主肯來相見。」朗策說著對江寧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退下。

  牡丹在看到玉衡對她同樣示意之後便也退到一邊安靜站在那裡了。

  「玉衡公主端莊大氣,漢朝想要與公主共白首之人應該是數不勝數。」朗策此時倒是收了些平常一直都掛在臉上的笑意,正經了不少。

  「可公主願意遠嫁我璃國,應該是考慮了國家大義,這讓朗策很是佩服,世間女子很少能做出玉衡公主這樣的選擇。所以我認為有些事應該在這裡與公主言明,故而才請公主私下前來。」

  「既然是為了你我兩國之間的大義,翊王殿下說便是了。」玉衡聽著朗策這話,在心裡也多少是明白了他要說什麼。

  「我璃國想要和親漢朝確實是因為風家的那位少將軍,這是我要求娶公主的最根本原因,你我兩國結秦晉之好,只盼盛世太平,不起刀兵,以免生靈塗炭,社稷不安。」

  「公主身為嫡出,令弟景親王與風家少將軍有婚約在身,所以於公於私公主都是最合適的人選,這是朗策在剛剛到達安陽城時候的考量。」

  「在與公主幾次交談之間,朗策明白公主確是大國嫡出,自有風範,所以也真心想要迎娶公主為我朗策的髮妻,希望你我能互敬互愛走過餘生。」

  「朗策會真心相待,今後在璃國會護公主一生太平,無論如何護你體面周全。」

  「成親後公主便是我翊王府中的主母,執掌中饋,我願與公主攜手一生。」

  聽到朗策開始時所說,因為風家璃國才想要聯姻,這倒是讓玉衡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驚訝,畢竟她沒意識到風家嫡女才是最根本的那個原因。

  但是後面的內容是玉衡真的沒想到的,她沒想到他們兩個各自為了身後的國家也就罷了,翊王居然會說他本人也願意迎娶她並真心相待。

  「這一切的開始僅僅是因為風家小姐?」玉衡還是有些不相信的。

  「是的,僅僅是因為少將軍。」朗策已經是沒有避諱的直言了,「因為漢朝的武將在風老將軍百年後依舊後繼有人,且少將軍不輸其父。」

  「所以璃國謀求一個能合作的對象。」玉衡公主倒是笑了,能將一切說得清楚也挺好的。

  「公主聰慧。」朗策肯定了玉衡的話。

  「所以開陽不行,因為她身後還有一個四弟,瑤光也不行,她性子不夠安定。你璃國需要一位能顧全大局的公主,和親來保證兩國之間的安寧。」玉衡垂下視線笑了。

  「但朗策剛剛所言,沒有一句虛言。」

  「公主嫁與朗策確實是為著兩國之間的合作,朗策也確實會護公主體面周全。」

  「翊王殿下出言坦誠,倒是讓人心安。」玉衡抬頭直視著朗策的眼睛,雙目之間也是一片清明,「既然如此,玉衡也會在將來好好做一位合格的翊王妃,定不讓翊王殿下為府中之事煩憂。」

  待玉衡和朗策兩人先後離開這談話之地,雲漠寒才從角落的陰影裡面冒了出來。

  他倒是沒想到這位翊王暗中把姐姐叫出來說的會是這樣一番話。

  這樣看來姐姐的未來應該是能放心了,就是丫頭那邊……

  那翊王朗策口稱「少將軍」,看來他們在西疆的一切推測都已經成真了。

  若是這般,他的丫頭還真是身處風口浪尖,已經隱隱約約處於各方利益相交匯的中央了啊。

  從前只是因為她的身份,一切還不是那樣明朗,如今因為她本人的能力——璃國這番求娶,一段時間以後只怕天下該明白的人都會明白,都會對這裡面的一切緣由了如指掌。

  所有能在這樣的利益糾纏中存活下來的都是聰明人,不然又怎麼能走到如今呢?

  雲漠寒一邊盤算著風冥安將來從西疆回到安陽城之後的安排,一邊朝著外院的宴席處行去。

  他能真的出現在宴會上倒是讓所有人都意外了一把,但是仔細想想倒是也覺得正常。

  畢竟景王和玉衡公主的關係還是很不錯的。

  這次和親皇后那邊倒是沒有什麼更多的表示,縱然是愛女遠嫁,但終究這是國事,雲帝心意已決,她自然是不能有違聖意的。

  不過雲漠寒如今來見見翊王也在情理之中,就是不知道這兩人見面會說什麼。

  所以雲漠寒出現在宴席上的時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朗策也終於是見到這位在安陽城裡名聲真的不怎麼好的景王殿下。

  少年人一襲白衣在這一眾權貴之間瞧著有那麼幾分出塵,模樣倒是像極了雲帝和皇后,面上有著三分傲氣還帶著幾絲頑劣的笑意。

  腰背挺得很直,據說這位景王有武藝在身,啟蒙師傅還是這安陽城中的禁衛軍統領。不過安陽城中沒有人見過他和別人動手。

  「景王殿下。」朗策端著酒杯向雲漠寒致意,他們兩個的座位原本便被雲漠瀾有意安排靠的很近。

  「翊王殿下。」雲漠寒回敬了一下,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液。

  兩人也就只有這一句交談,各自幹了杯中酒水,這場宴席,便再無其他了。

  這樣的兩句話倒是讓在場的人摸不著頭腦,但是這兩人都已經心中有數,也無需更多交流了。

  不過這場宴會景王一直留到了宴席結束,沒有提前離席,倒是讓不少人嘖嘖稱奇。

  「二哥,借用一下你的地方。」等到賓客都散去,雲漠寒對雲漠瀾說道。

  「自然。」雲漠瀾說著便也離開了,把這地方留給了這姐弟二人。

  「姐姐坐吧。」雲漠寒說著給玉衡倒了杯茶,雙手端著遞給了她。

  玉衡接過那杯茶抿抿唇沒說話,她這弟弟素來不著調,但是今日……

  「拿進來吧。」雲漠寒對著外面吩咐了一聲,只見聽松和聽柏二人抬了一大一小兩個盒子進來。

  雲漠寒把上面那個小一點的先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玉衡面前。

  「這是丫頭給你的,為你添妝。」

  「丫頭?」玉衡有些疑惑,但是還是打開了那個梓木盒子,入目是一柄短刀。

  盒子上沒有任何花紋,裡面的短刀上也沒有任何裝飾,只在刀鞘的銀箍上有個風字篆文,周圍還有些雲紋,那雲紋似乎是用特殊手法繪製的。

  「你和風家嫡女——」玉衡有些驚訝。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雲漠寒沒有回答玉衡的問題。

  「這是風家一脈給大漢雲氏皇族公主的許諾。」和他們的情誼沒有關係,「風家少主原話,公主將來若有所需,以此為憑。」

  「風家是你和親的原因,這份承諾便是姐姐在璃國皇都的底氣。」

  「你聽到了?」玉衡問道。

  「我不用聽到,知曉璃國來使臣的時候我便明白和親的必然是姐姐。」

  「風家也明白,所以大將軍才會示意丫頭這般做。」

  「不過今日我也確實聽到了,那位翊王是個明白人,想來將來姐姐在璃國我也能安心了。」雲漠寒垂目笑了笑,然後將另一個大盒子打開了。

  那裡面是一張極為燦爛的虎皮。皮毛艷麗,色彩分明,沒有半分瑕疵。

  「這是我親手獵的,為姐姐添妝。」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玉衡驚訝地站起來,不由得仔細湊近去摸了摸那厚實的皮毛,這樣的虎皮,怕是父皇那邊也找不到更好的。

  「姐姐,你已經明白璃國為什麼想要兩國聯姻了。」雲漠寒扶著玉衡公主坐下了。

  「他們想要謀求和平就只有一個原因,一個亘古未變的道理。」

  「力敵勢均。」雲漠寒直視著玉衡的眼睛說道。

  「璃國的軍方現如今有楊、白兩家相互制衡,這兩家有什么小動作想來朗帝不會很在意,只要不影響皇權和邊境安危便會任由他們相互爭鬥,但是這相爭之間兩家的力量只怕都會有一定增長,那麼最終璃國能拿得出手的大將就會更多。」

  「但是我們大漢如今只有風家,風家與楊、白兩家不同,他們一直對我大漢皇族忠心耿耿,這是好事,但是各國在十年前或許都覺得風家無後,等到大將軍年邁,我大漢或許再無大將。這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個機會。」

  「可那次萬壽節,風家嫡女代大將軍、代西疆鐵騎軍送上的壽禮讓他們忌憚風家的這位女將,這次她奉旨守衛西疆更是讓世人都看到了這位少將軍的能力。風家依舊後繼有人。」

  「再有這次在西疆,我見識到了鐵騎軍研製出的一種火雷,想來璃國一定已經得到了一定的情報。」

  「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這才是他們想要聯姻並選擇你的最終原因。」

  「這柄短刀,這張虎皮,就是要翊王明白,我大漢對他們的謀劃十分清楚,他是個明白人,會懂我的用意的。不需要張揚什麼,但是也不必隱藏,若是他問起這兩件東西的來由,你明說就是。」

  「只是母后那邊還請姐姐不要聲張。」雲漠寒最後聲音有些沉重地說道。

  「你是……什麼時候,想了這麼多的……」玉衡看著雲漠寒,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麼多年過去了,安陽城裡有多少人被她弟弟騙了?

  她、母后、眾位兄弟姐妹,是不是甚至還有……父皇?

  他又是什麼時候……成長到如此地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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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龍姿鳳章各為國誠心結連理,姊弟促膝添紅妝開誠語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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