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許願貪來生 終歸紅塵中


  火樹銀花燈如晝,年三十的安陽城表面瞧著確實是美麗非常。思兔閱讀520官網

  但是煙花升空綻放的美麗和爆竹的聲音以及硝煙味確實掩蓋了什麼東西。

  比如冰寒刺骨的殺機和血腥。

  雲漠寒面無表情地將劍從那已死之人的胸口抽了出來,他腳邊橫七豎八的有不少殘屍,都是一身黑衣的打扮,還蒙著面,不過如今七零八落看不出是個人形了。

  夜晚的雪地依舊瑩白,上面散落的血肉分外清晰。

  冷炙和令曦站在一旁看著雲漠寒緩慢地擦著劍上的血跡至今沒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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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午後他們才剛剛返回安陽城。大約宮中年宴結束的時候收到了景王府有大量黑衣人潛入的消息,原本暗衛擋住這些人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雲漠寒還是自己上了,等他們兩個趕到王府看著一地的死屍的時候,大約明白他們這主子應該是在泄憤——絕對是。

  從來沒見殿下弄得這麼噁心過。

  原來雲漠寒解決這些潛入他地盤的耗子都是一劍封喉給對方一個痛快,這遍地殘屍的結局還是頭一次見。

  如今景王府里已經安靜的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用劍挑開了其中一個黑衣人臉上的蒙面,雲漠寒不怎麼意外地看到那人左側鬢邊有個黥刺的印記,是個鬼面。

  既入鬼莊,不再為人,所有鬼莊的殺手臉上都有這個標記。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他們做的一樣。

  他才收到風冥安傳訊說發現了鬼莊在安陽城裡的蹤跡的消息沒幾天,這些人就摸到他府中來了,還是這樣一個日子。

  大約是覺得他還在宮中不會這樣快回來?

  所以他們不是來殺他的,而是來找什麼東西的……還是來……放一些別的東西的?

  「搜身,清理乾淨。」雲漠寒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他歸劍入鞘看著那兩個緊繃著一根弦盯著他的暗衛,「我不希望有人能找到這些屍體,或者其他任何的痕跡。」

  「送熱水過來。」

  聽柏聽到這句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趕忙應了。

  待到將一身的血腥氣都洗盡了,雲漠寒才叩開了書架深處的一個暗格。原來這裡面只有一個盒子,裡面裝的全是風冥安寫給他的信,還有平日裡的一些小便條。

  如今盒子多了一個,巴掌大見方的一個銀盒子,上面的機關鎖連環相扣,極為精巧。

  雲漠寒撥動盒子上的機關,幾息之後才聽到了咔噠一聲,一個棗紅色的鴛鴦荷包還有一塊紅翡靜靜置於其中。

  直到看到這兩樣東西雲漠寒的目光才變得柔和的三分。

  「丫頭啊……你會原諒我的吧……」

  「原來我惹你生氣你也不會氣我太久,這次……」

  罷了,大不了花一輩子哄她就是了,或者下輩子接著哄她。

  只要等這一切結束的時候他還能站在他的丫頭面前,他的丫頭還願意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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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雲帝以善化寺中投毒案的兇手沒有歸案為由壓下了雲漠塵還俗這件事,但是他也清楚十五之後這件事終究是要有個結果的。

  哪怕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是沒有找到兇手。

  雲漠塵還俗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或許早點讓他出來對所有人都好。

  但是他還俗之後的身份——

  這倒是個問題了。

  「雪停了嗎?」雲帝合上了手中的書。

  「回陛下,未曾。」蘇簡的聲音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輕緩平和,老太監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就像是他不存在一般,但只要是雲帝開口他必然是能第一時間回應的。

  「去走走吧。」雲帝站起身來,推開了窗子。

  星星點點的雪粒子還在從天上往下飄,不再像昨天後半夜那樣鵝毛般的大了。

  蘇簡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被雲帝翻得亂糟糟的書,勸諫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天家父子,是父子也是君臣,是君臣也是父子,箇中苦楚,如何被外人道?

  除卻三殿下,這些皇子又哪個不是他看著長大的?

  淑妃的出身和性情註定了懷王殿下是個富貴閒人,這些年懷王府開枝散葉,尤其是小世子很得陛下歡心,讓陛下難得體會了一番兒孫繞膝之樂。

  陵王志在朝堂,陛下也曾多番扶持,但是終究是……想要的太多了,或許還是年輕吧,總覺得別人手中的東西更好。

  慶王年歲未長,卻已經有些紈絝之相,相較當年景王的荒唐——這兩位殿下還是不一樣的。

  至於景王——

  蘇簡可以說他了解他的主子,從潛邸到皇宮,雲帝的心思這幾十年間他都能領略個十之八九,雖說他不應該揣測帝心,可若不是他能知道雲帝在想什麼,也不會在他身邊留這樣長的時間了。

  他幾乎了解雲帝所有的這些皇子,包括薨逝的寶親王——大殿下曾經是那樣的驚才艷艷——還有如今還在方外之地的三殿下他也一樣知之甚詳,但是景王……

  如今看來這是個他幾乎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的存在,哪怕他從雲漠寒出生的時候就看著他。

  曾經那樣伶俐,如今可以說是無聲無息,曾經所到之處沒有一處能安寧,如今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也好似很久都沒有人見過他出現在安陽城裡了。

  蘇簡給雲帝撐著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無目的地走在宮中的長街上,越走越偏遠了。

  或許不是無目的的,這裡是——肅昭儀的素華宮。

  雲帝站在素華宮門口抬頭看著那塊牌匾,這一處的宮門似乎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打開了。

  「陛下駕到——」蘇簡的聲音傳出去很久之後素華宮的宮門才打開,開門的宮女一臉驚慌,雲帝看著這上了年紀的女子,依稀記得這似乎是樂氏的陪嫁丫鬟來著。

  當年那女子哭著跪在他面前,捂著小腹求他看在那個孩子的份上——

  「臣妾參見陛下。」肅昭儀顯然也沒想到能再見到雲帝,自從將雲漠塵送到善化寺之後,只有雲帝登基的那天她站在眾位嬪妃中遠遠見過他一眼。

  青燈古佛,再不問外界的是是非非,這是唯一能讓他們母子活命的機會。

  她沒有怨言,只要她的孩子能活。哪怕再也見不到她心心念念的人……

  「起來吧。」

  身在皇宮中的人倒真的似是歸於的佛門,可那身在佛門中的人,卻不甘心侍奉佛祖。

  也是諷刺的很了。

  「這些年,你倒是過得安寧。」雲帝瞧著那拘謹站在一旁的女子嘆了口氣。

  素華宮中連茶葉都沒有好的,那唯一一位宮女只給他端上了一杯白水。

  「陛下……」

  「坐吧。」雲帝將聲音放得柔和了些,「你們下去吧。」他說著揮了揮手,蘇簡和那宮女便離開了。

  「老三也二十五歲了啊。」雲帝沒有看著肅昭儀,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這些年,你可想他?」

  「臣妾的期望一如當年,二十五載,從沒變過。」肅昭儀閉上了眼睛,雙掌合十,聲音裡帶著幾分虔誠,「感謝陛下當年成全。」

  「不想見見他嗎?」

  「人苦不知足,」肅昭儀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他好好活著,臣妾就別無所求了。」

  「人苦不知足啊——」雲帝似乎是又嘆息了一聲,若是雲漠塵也能明白這點該有多好?

  「陛下今日來說這些……可是……他……」在雲帝長久的沉默之後肅昭儀也察覺出有哪裡不對勁了。

  「他沒什麼事。」雲帝轉過視線注視著那張已經有些老去的容顏,面前的婦人鬢邊已經能見到不少銀絲。

  「朕會安排針線司給你做些新衣服,到時候你們見見吧。」若是見到肅昭儀能讓雲漠塵不那麼偏激也是件好事。

  「陛下要召他入宮?」

  「他……終究是方外之人,還是不要沾染這俗世了吧……」肅昭儀面上一喜,卻即刻消散了,原本平靜的生活若是有了天家介入……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若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朕今日還會來找你嗎?若是他真的能如當年我們希望的那樣安安穩穩在佛寺里過一生,會有大臣上摺子想讓他還俗嗎?」

  「他的命好歹是你當年費盡心血求來的,別浪費了。」雲帝話音落下人也站了起來,他沒再看肅昭儀那張已經蒼白的臉,抬腿便離開了。

  十五之後複印開朝,雲帝也沒等下面的人再鬧騰,直接准了要三皇子還俗的那些奏章,並很快示意禮部可以開始擬定封號。

  這個旨意剛出來的時候雲漠若和元峰一眾還是鬆了口氣的,畢竟要是雲帝真的打定了主意就是不放雲漠塵出來,此事就要從長計議了。

  他們這邊鬆了口氣,可朝中有不少老臣卻隱約察覺出了這件事有些不對勁。

  本朝自皇嫡長子始,所有皇子封王時候的封號都是陛下親自指定的,這算是最好的恩典了,可如今三皇子的封號卻要禮部來選——

  這可不像是考慮他為國祈福的功德還有聖上擔心他在善化寺中不安全才要接出來啊……

  倒是先帝當初的那道聖旨又被提及了,這位三殿下究竟為什麼還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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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雲帝熹平五年,二月初三,皇三子云漠塵還俗封王。

  雲漠塵穿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華服依著禮部的官員前幾日的指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跪在了雲帝面前。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殿,這樣多身著華服的人。

  那些和雲漠瀾站在一起的應該就是他的兄弟們了,只有雲漠殊他從未謀面過。雲漠寒他原來只是遠遠見過,今日似乎只有他沒有按品著裝,只是穿了一件白袍,就連發都是半散著的,用了一個簡單的銀冠束著。

  若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這象徵著世間權利頂峰的位置更加刺激了雲漠塵想要將所貪戀的東西緊緊握在手中的決心。

  「——皇三子為國祈福,其心可嘉——」

  冊封的聖旨很長,蘇簡一字一句念著,雲漠寒沒認真聽,他的目光似乎沒有任何焦點,但是他知道在那邊,武將之首的護國大將軍身後站著的是誰,縱然他如今只能看到一點點側影——

  「——今皇三子敕封郡王,特賜王號為襄——」

  郡王!

  就連禮部都不知道這個消息,雲漠塵的冠服因為是急趕的,所以上面也就沒有依照親王品階的四爪龍紋,這件事上報雲帝的時候他們還只是以為時間不夠而已。

  雲漠塵聽到這裡心跳也空了一拍,但是如今的場合不允許他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不然他就連這個機會也不會有了——

  「襄郡王,接旨吧。」蘇簡見雲漠塵聽完旨意似乎一時間沒緩過神來,輕輕咳嗽了一聲,提示了他一句。

  「兒臣接旨,叩謝父皇隆恩。」雲漠塵的額頭重重磕在大殿的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接下來去太廟行禮,然後雲漠塵還要去鳳儀宮見過皇后,然後他才能去素華宮去見他從未謀面的親生母親。

  朝中也有不少人才意識到雲帝還有這樣一位昭儀。

  雲漠瀾在雲漠塵身後看著他被禮部的人擺布如同木偶似的,心中多少有了些不安。佛子初入凡塵,如同新生嬰孩一般。

  父皇賞賜了一座先帝重臣的宅邸給他做王府,這些日子正在加緊修繕,他幫了些忙,卻不知道他這三弟能不能住得慣。

  看著旁邊雲漠若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雲漠瀾的心中便更加難以安寧。

  至於雲漠寒——離開大殿的時候就沒影了,比當年他封王的時候要好些,當初這小子乾脆沒出現,被父皇關了三個月的小黑屋。

  不過他大約知道後來雲漠寒願意稍微按著規矩做事並不是這人把那些條條框框放在心裡了,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不規規矩矩的反而會更加麻煩。

  雲漠殊站在最邊上正將他腰間的玉佩拿在手中不斷盤玩著,似乎根本不在乎這封王的典禮進行到哪一步了。

  從皇后的鳳儀宮中出來,觀禮的宗親便散了,至於眾位大臣在離開麟德殿的時候就離開了,他們不會到後宮中來。

  雲漠瀾在雲漠塵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他看起來臉色已經有些發青了。

  「你還好嗎?」

  雲漠塵輕輕點了點頭,對於雲漠瀾還留在這裡等他這件事他倒是非常滿意的。

  「我帶你去素華宮,」雲漠瀾說著拉住了雲漠塵的手,感覺著他手有些涼,便示意他身後跟著的懷陽取了個手爐塞在了雲漠塵手中,然後先他一步在前面領路了。

  看著手中那個描著金絲的暖手爐雲漠塵有一瞬間的愣神,這種看著就很……貴的東西……

  到不如剛才讓雲漠瀾一直牽著他,似乎那樣才是真的暖一些。

  如今用這個手爐捂著,掌心都微微冒汗了,他卻覺得更冷了,冷得難受,那寒意似乎正往他骨頭縫裡鑽著,磨著他的骨頭,發出了酸澀的響聲。

  他跟在雲漠瀾身後一步一步向前走著,漸漸意識到了這一路究竟有多長,素華宮真的是在一個很偏遠的地方,距離皇后的鳳儀宮那樣遠。

  「肅昭儀深居簡出多年,此次能見到你應該是極高興的。」

  雲漠瀾見雲漠塵一路上都未曾開口,覺得他可能是從未見過生母心中緊張,便開口安慰了一聲。

  「貧僧——」雲漠塵開口之後便頓了一下。

  「……我知道,她——」

  「到時候稱呼母親也是可以的。」雲漠瀾停下腳步看著他,按理說三弟封王了,肅昭儀應該有可能會晉升妃位,將來雲漠塵喚一聲母妃也沒有什麼不妥。

  「走吧,素華宮就在前面了。」雲漠瀾說著抬手一指,遠遠已經能見到那宮門上的牌匾了。

  一位嬤嬤正站在素華宮的門口,看樣子似乎已經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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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心染凡塵身落俗,幾家歡喜幾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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