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天高皇帝遠 血色染九州
素華宮以滿園的梔子花得名。思兔閱讀不過如今也只能見到些殘雪上的枯枝罷了。
雲漠塵全身僵硬地立在那裡,看著那個從屋內走出來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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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似乎已久不飾容妝,面上描畫的痕跡有些僵硬刻板,如今見他出現在院中,一下子便紅了眼眶,用手掩了口,發出了一聲嗚咽,然後便再難以自持,斷斷續續哭了出來。
他們的樣貌長得那樣相像。
即便分離了二十餘載,這血緣的聯繫也是一眼可見,這終究是無論如何都斬不斷的關係。
雲漠瀾看著這相互都不再向前的母子二人,想要邁步卻終究停留在了原地,看著雲漠塵暗暗嘆了口氣,緩緩轉身離開了。
「漠塵……」長久的哽咽之後肅昭儀先開口了。
雲漠塵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正一步一步磕磕絆絆走向他的、那個據說是他生母的女人。
「進來吧……外面冷。」肅昭儀試探著將手搭在了雲漠塵的小臂上,縱使隔著那一層皮毛,她也能察覺到她的兒子如今渾身緊繃。
雲漠塵跟在肅昭儀身後,由著她拉著往屋中走去,他的視線落在那隻牽著他的手上。
皮膚有些粗糙,但是手指細長,隱約能窺到幾分曾經的柔美。這隻手的食指第一個指節側面有個繭子。雲漠塵看到那個繭子的時候目光中划過了一絲茫然,然後便多了幾分譏諷和恨意。
那是個摩擦念珠時才會有的繭子。
他也有一個,一模一樣。
所以說他的……生母這些年是在宮裡侍奉佛祖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真心的還是被迫的?
她就從來沒有想過把他從佛寺裡面拉出來,讓他過本來應該屬於他的生活嗎?
她侍奉佛祖,求的是什麼?
果然在邁入屋中之後,雲漠塵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供奉著的觀音像。
垂首低眉。
祂能知道什麼?又能幫他什麼?供奉又有什麼用?!
「坐吧。」肅昭儀見雲漠塵盯著菩薩看,一開始還覺得他在寺中多年,如今應該也是想要參拜的,但是看雲漠塵的神情變換……再加上雲帝來時隱約提及的話語……
到底……
「你長這麼大了。」長久尷尬的沉默之後還是肅昭儀先開口了,終究是自己的兒子,她也是心疼的,而且肅昭儀如今也已然知道了臘八那天的事情。
「有勞娘娘記掛。」雲漠塵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看肅昭儀,只是一直盯著手中那個雲漠瀾塞給他的手爐,那裡面的碳已經不熱了。
「我知道你多少是怨我的。」聽到雲漠塵對她的稱呼,肅昭儀心中一窒,那痛意不明顯,但是卻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兒臣不敢。」雲漠塵還是沒有抬頭。
「我深居簡出這麼多年,並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的。」肅昭儀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話終究是必須要說清楚的,「但是我希望你知道,當初我實在是……」
「只有這樣才能保你一命,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
「只當自己是個自幼便歸於佛門的孩子,在那方外之地不涉是是非非,平平安安過一生,這已經是當初為娘拼盡全力能為你謀求的最好的結局了。」
「是嗎?」雲漠塵此時才將視線轉到肅昭儀臉上,他看著這婦人眼角的皺紋,卻絲毫沒覺得這張與他格外相像的臉引起了他任何的感情。
她自己無顏面君自囚於這方寸之間這麼多年,如今確實也不像是能做什麼的樣子。
當初從薛豐那裡知道他囚於佛寺的真相的時候,雲漠塵關注的重點就沒在這個生下他的女人身上,他怨恨的是雲帝,是他的生身之父。
若不是當初他倒賣軍械東窗事發然後讓樂氏一族背了鍋,他又怎麼會在佛寺裡面這麼多年,如今才能終於出來了,出來了也沒有給他和那些兄弟們同樣的待遇。
郡王,好一個郡王!
「漠塵。」肅昭儀見雲漠塵臉色不好便輕輕喚了他一聲。
「娘娘今後還是一直準備這樣嗎?」他這生母如果能幫他的話——
「……什麼?」肅昭儀一時間並沒有意識到雲漠塵究竟在說什麼。
「二十六年,皇帝終於承認了我的存在。」雲漠塵說著笑了一下,只是這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寒涼。
「你……你怪陛下?!」肅昭儀眼中閃過了一絲驚慌,她壓低了聲音驚叫道。看來他不僅僅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似乎還知道了當年樂氏一族做的事,但是他知道的事實似乎——
「你可知當年——」
但是肅昭儀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雲漠塵打斷了。
「娘娘今後還是準備一直這樣是嗎?」他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肅昭儀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馬上回答雲漠塵,眾多的思緒在腦海中略過,縱然已經這麼多年沒有謀算過什麼了,但是並不代表她沒有這個能力了。
當初樂氏把她送入寧王府,可不僅僅是為了送個女人聯姻而已,之所以選中她——
「當年的事,你是從誰那裡聽說的?」
幾年前淑妃曾經到過素華宮門前幾次,但是未曾進來,她不可能知道真相,而就算她兒子懷王想查也不可能查到,就算他們關係好,懷王想幫他查,那也是做不到的事情。
風家絕不會扭曲事實,他們甚至不會把真相告訴任何人。
樂氏已經沒有後人。
那就只剩——薛家!
他這兒子從佛寺出來想要的東西一定是身處佛寺中得不到的,若是他想要的是懷王這個兄弟,那倒是大可不必……
而他問的這個問題……很明顯是想讓她也從素華宮中出來,幫他做些什麼。
可陛下放他出來的原因應該只有一個——
所以無論她這兒子在謀劃什麼……終究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當年的事?」雲漠塵微微歪著腦袋笑了笑,「娘娘指什麼?」
「……如果你知道的東西是薛家——」
「兒臣該走了。」雲漠塵看著肅昭儀那有些急切的臉,心中驀然煩躁異常,他打斷了肅昭儀的話,站起身來便邁步走了出去。
他不想再聽當年的事了,不願意再聽他的父親是怎樣放棄了他,讓他承受那樣不公平的待遇。
明明這錦衣華服和雲漠瀾身邊的位置是應該從他出生起就屬於他的東西,憑什麼被奪走呢?
「二哥,我們走吧。」見到雲漠瀾在素華宮外面等他的時候,雲漠塵的思緒沒有平緩多少,反而是變得更加瘋狂偏執了。
既然到他身邊來了,那就永遠別想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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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封王典禮,雲漠寒走得早。
畢竟雲漠塵究竟是郡王還是親王跟他都沒有太大的關係,只要雲漠塵搞事的時候不要害到丫頭、不要謀算風家那就基本和他無關。
如今的景王府倒是還沒有能讓人圖謀的東西,唯一有的就是他這嫡出的身份,這個又不可能從他身上拔下來。除非雲漠若能折騰到雲帝廢后,然後再立德貴妃為新後,可即便那樣他也還是嫡子,更不要說雲漠若現在也不會有精力往後宮裡面伸手。
其他的畢竟有雲帝在,但是天高皇帝遠這句話終究還是有那麼些道理,有些事雲帝似乎可能真的無暇顧及,畢竟天下這麼大,事事都要他操心。
對身處安陽城中的三省六部來說雲帝的掌控和制衡可以說幾乎是絕對的,但是各地方官吏就難說了。
他等了這麼久,等著十五開朝後有人遞摺子進京,但是卻等來了更沉重的消息。
派到冀州的巡撫應是年後返京,但是三日前收到消息,他回安陽的路上遭遇馬匪截殺,就連馬車和剩下不值錢的文書都被燒了個一乾二淨——就在他剛剛離開冀州地界的官道上。
湖州長史的府邸在燈節當日走水,妻子、幼女命喪當晚,後來這位長史就因難以忍受這切膚之痛精神失常狀若瘋癲了,家中長子年少可欺,無力支撐主家,家族分支的族親前來攪擾,如今家族不寧。
柳州當地出事的大官沒有,卻有幾個七八品的小官丟命的丟命,重病的重病,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攤上了人命官司。
當然也有些人寫的摺子是真的進了安陽城的城門的,就是沒能從戶部手裡出來,沒能以奏摺的形式讓雲帝看到。
自己的爹究竟知不知道這些事雲漠寒心裡多少還是有譜的,縱然這些人出事了,雲帝那裡也一定得到了消息,他應該是知道這些人究竟都做了些什麼的,只是現在暫時的證據應該被毀得差不多了,沒有辦法明面上先處置而已。
至於雲帝究竟知道了多少……要看後續的進展了,畢竟他這父皇應該沒有那麼多精力就盯著雲漠若和平北侯以及冀州候的人,他要操心天下那麼多事情呢。
不過雲漠寒的手中也是有不少能用的東西的,雖然還夠不到後面的那些大魚,但若是現在要對付一些小魚小蝦也不是做不到,畢竟冷炙和令曦年前也不是在白忙活。
只是這摺子上不到明面上終究是……
這件事只是徹底讓雲漠寒意識到了這些人的瘋狂和不擇手段。雲漠若是真的不把天下百姓放在心裡啊。
他的謀劃可能還是要把最壞的打算算得更壞一點才好,可若是……
丫頭怎麼辦?
他的丫頭也在雲漠若算計的範圍內,雖然雲漠寒很不想承認,但是雲漠若想占有風冥安的欲望實在是太過強烈了。
或許真的要想個辦法,能讓那些人在風家雲凰身上看到更大的利益,只有那樣他們才會為了保住這份利益,不會太過沒底線地算計風家,算計他的丫頭。
而且要是能……就不會只有雲漠若一股勢力想要聯姻風家,會有更多的人來跟他爭搶,這些人也能相互達到一種制衡,便能導致短時間內沒有人能真正得手。
如今這樣的利益——
那原是丫頭最盼望的事情——
本來只是打算由著那些人盤算的,或許現在他來主動推一手會比較好?
可由著那些人盤算就夠讓丫頭生氣的了,若是他再主動推一手……這或許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情了。
他的丫頭究竟要怎麼辦?
她得好好活著,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是的,他發過誓的,他會護著他的丫頭一輩子的。
既然如今那些摺子上不來,那他就想個辦法讓其他人能獲得更多的證據,或者他獲得證據之後——
他不需要自己的人,不需要再在朝堂中形成另一股勢力,不然一旦將來他也迫於黨派之爭……那可就真的走不脫了。
還是不要讓他的父皇知道他究竟能做成什麼事比較好。
所以他唯一需要的就是純臣,看不下去雲漠若和與他相關聯的人所作所為的人,然後將那些證據遞到他們面前,再暗中扶持這些純臣上位,畢竟這些人也會是雲帝需要的人,只要看準時機借勢而上,那他就終究能達成所願。
現在的關鍵問題就是他在雲帝這一局中所處的位置,以及……終究會被那些人覬覦和算計的風家。
他知道大將軍足以應對這樣的事,他能保全風家,他也知道他的丫頭其實一點都不會怕。
但哪怕是這樣……
終究是太過兇險了,那些人真的已經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了。
還是一開始的那份心思啊,無論怎樣,他要他的丫頭好好的。
得找個時機去見一見她了。
在這樣多的眼睛的注視下,談何容易。
雲漠寒在邁入自己的府門前,向著四周環視了一番,這一年年節過去,他景王府周圍那不懷好意的視線越來越多了啊。
偏生現在,還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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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雲漠塵在承宴樓中最貴的雅間裡看著雲漠若品著手中那一兩千金的春茶。
等了一會兒之後見他還沒有開口的意思心中便有些不悅,可卻終究沒有在面上表現出來。
「三哥別急呀。」雲漠若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青花蓋碗放在了那紫檀木桌上,「我們還有一位客人沒到呢。」
終究是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呢,雖然有了些勢力人脈,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雲漠若看著雲漠塵眼中划過了一絲不屑,但是沒讓雲漠塵瞧見。
雲漠塵緩緩深吸了一口氣,他這位四弟似乎誰都看不上的樣子,不過這也沒什麼,只要他能利用他達成所願便是了。
他要雲漠瀾身邊再沒有任何別的女子,想要把那個人囚在他身邊,生生世世。
只此一願,為達目的,哪怕要弒君,他也做得出來。
「陵王殿下推薦的這個地方還不錯。」人未到聲先至,雲漠若等的這個人竟然是個女子?
「這位便是襄王了吧?」
雲漠塵看著眼前這個身穿紅衣還配著不少金飾的女子愣了一下,高鼻深目,棕色眼眸,她不是大漢人?
「這位是月涼的王女月淑。」雲漠若微笑著站起身來。
「這位是本王的三哥,才封的襄郡王。」有意無意,雲漠若似乎在說出「郡王」二字的時候語音重了些。
「王女。」雲漠塵微微拱手,對於雲漠若這刻意的稱呼他沒做什麼表示。
「襄王殿下。」完顏占桐自然也沒錯過雲漠若對雲漠塵的稱呼,這大漢人之間自然是越不和對她越有利,所以她對這種情況也是喜聞樂見的。
「還真是沒想到稅收這種東西能夠被陵王殿下玩出這種花樣。」待到三人落座,屏退了侍從之後,完顏占桐笑著開口了。
月涼終究還沒有條件讓官員以這樣的方式斂財。
「所以說王女手上的商鋪是個很好的合作項目。」雲漠若也笑了。
看來這小王女沒發現那些人被滅口的事情呢。
「月涼如今有和大漢暫時交好的意圖,通商是必然的,可月涼在大漢做的生意自然是要向大漢繳稅的,這對於你們來說不會是一筆小數目,王女仔細算算就會明白。」
「而你的兄長,月涼的二王子想要與三王子抗衡必然需要大量金銀——」雲漠若說著看著完顏占桐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但是後面的話他也沒有明說,畢竟有些東西說得太清楚了也不好。
「本王有人脈,能以最快的速度幫你們在大漢打開市場,也能幫你們避開那樣多的稅收,而這部分漏掉的稅收——」
「自然會與陵王殿下分成,我月涼占四成,殿下占六成。」完顏占桐說完看了一眼雲漠塵,見他依舊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似乎對於他們現在所討論的這部分金銀並不感興趣。
「那倒是本王占了些便宜。」雲漠若也沒有與完顏占桐爭論更高的利益,畢竟這部分其實他現在還看不上,對於月涼來說這或許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但是對於他來說,終究還是有些不夠看了。
「畢竟是在陵王殿下的地盤,應該的。」
「至於你想要嫁入景王府的事情——」雲漠若轉換了話題,「終究是要從長計議的。」
「畢竟我們的目的是風家不是嗎?」
「襄王的目的也是風家?」完顏占桐看向了一直都沒有開口的雲漠塵,今天這個襄王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我的目的——」雲漠塵看了雲漠若一眼,他倒是不在意被人知道一部分,畢竟雲漠若應該也不在乎。
而且他也需要他來鞏固和平北侯之間的聯繫。
「我要懷王妃,歸往極樂。」至於那個恭定縣主,他自己來。
懷王妃?
聽到雲漠塵的話,完顏占桐倒是有些詫異,那是他的嫂子,做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
不過那個懷王妃據說和風家那個女人關係不錯。
「懷王妃和雲凰的關係不錯,而王女心儀我們的七弟呢。」雲漠若給雲漠塵解釋了一句。
所以他們能合作?
雲漠塵自然是聽懂了的。
「你為什麼想要她的命?」完顏占桐想了想還是問出了這句話,畢竟動機在很多時候是很重要的。
「我和雲漠瀾的關係很不錯,應該能幫到你。」雲漠塵沒有回答完顏占桐的話,她憑什麼知道呢?
「那月淑便拭目以待了。」完顏占桐聞言也只是挑眉笑笑,「所以我們今日的約定?」
「相互合作,各取所需。」雲漠若笑著取過了桌上的酒壺,三杯酒水斟滿,雲漠若笑著第一個將酒杯端了起來。
「借陵王殿下吉言。」完顏占桐站起身來,走到了桌前,也端起了一杯。
雲漠塵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端起了最後一杯。
三隻金盞撞在一起,濺起了酒花。
烈酒入喉,一路燒了下去,雲漠塵覺得他似乎又想起了許久都沒有再回憶的曾經。
少年時破戒飲的酒,在雲漠瀾納恭定縣主的那一天。
那時候的灼燒似乎一直都留在他的嗓子裡、他的胃裡,一寸一寸地燒了下去,直透過五臟六腑燒到了他的三魂七魄上。而那時候體會到的強烈不甘,至今都沒有減弱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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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父母愛兒計深遠,可憐浮塵遮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