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青梅苦竹馬 天為社稷哭


  熹平五年的百花宴終究是有些不同尋常。思兔sto55.com

  三月十五那一日,當真是百花齊放,此次宴會上還見到了月涼的王女月淑,以及天狼嘉諾公主。

  縱然已經被提前告知了雲漠寒本人從來都沒有出席過這個宴會,完顏占桐還是抱著一定的期許來了。

  畢竟自從去年的宴會過後,她就沒再見到雲漠寒了。完顏占桐去過景王府,可惜連大門都沒能進去,哪怕她說既然景王殿下現在不在府中,那她可以進去等等他。

  雲漠寒的侍衛還真沒有人敢放她進去,或者說沒人願意放她進去。

  沒有小主母在身邊殿下就跟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的炮仗似的,誰敢去惹?

  雲漠寒沒去,風冥安也沒去。

  雲凰將軍給出的理由十分官方,因為接連的幾場春雨,京郊大營有些水澇,她不能擅自離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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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兩個不會出現其實是這些年的常態,或者說他們就從來沒有出現過。

  往年這個狀況也不會有什麼後續了,頂多是眾人感嘆一番今年又見不到這兩個雖然在風口浪尖上但是卻基本沒有幾個人見過的人而已,但是今年卻發生了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百花宴結束的第二天,安陽城裡就有了傳言,景親王和雲凰將軍的婚約很可能要解除,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兩個人都沒有任何交集。

  幾日後這流言就愈演愈烈了,可無論是景王府還是風家都沒有任何表示,甚至當流言入宮傳入雲帝耳中的時候,這位曾經為這兩位當事人賜婚的帝王也沒說什麼,似乎想要任由事態發展。

  也就在流言入宮的時候,雲漠寒在時隔了三個多月之後終於再次翻牆進了風家。

  這一天風很大,揚起了不少塵沙,天也很陰沉,濃雲翻滾,眼看著就要下雨了。

  但是雲漠寒沒在蓮心院裡找到風冥安。

  兵書攤在桌面上,上面的墨跡還未凝干。書頁被風吹著嘩嘩翻動不停,雲漠寒合上了窗子,將那本書收攏,放在了書桌左邊。

  茶也還有些微微溫熱。

  雲漠寒轉身要離開前還是折回了風冥安的寢室一趟,給她拿了件披風。

  他在衣櫃裡見到一張寫給他的便條,很顯然是才放在那裡的。

  雲漠寒依著那張便條在風府後院錦鯉池邊上的亭子裡找到了風冥安。

  他的丫頭今日未綰髻,只是松鬆散散的用一條紫色綢帶將發束起了一半。剩餘的青絲散在背後,蜿蜒迤邐而下,堆疊在她身後的長凳上。

  身上一件淡紫色的廣袖長裙,袖口和裙擺微微拖在地上。

  聽到有人靠近,風冥安回過頭來,看到了雲漠寒。

  「穿這麼薄。」雲漠寒嘆了口氣走進了亭子裡,將手中的傘放在了亭中的石桌上,然後給風冥安披上了那件披風。

  「我在等你呀,漠寒哥哥。」你想要找一個盯著你也不容易的天氣,如今不是等到了?

  風冥安笑著看著雲漠寒,只是這個笑怎麼看都有些苦澀的意味。

  雲漠寒見她這幅神情,抬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風冥安的臉頰,將幾縷散下的髮絲別到了她的耳後。

  她的臉頰被風吹得有些涼,他的指尖也不是平常那樣暖。

  風聲漸起,亭中的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些什麼,風冥安看著雲漠寒衣角處散開的一點絲線嘆息了一聲站起身來。

  「難得漠寒哥哥跟我這麼久不見就只是看著我呢。」

  「不要抱抱丫頭嗎?」

  面前的女子正微微笑著,笑著張開雙臂看著他。

  他的心上人正在跟他討要一個擁抱。

  雲漠寒的手在袖中握緊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還是確如那謠言所說,景王殿下不要我了?」

  「你能告訴我那謠言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嗎?漠寒哥哥?」

  風冥安見他沒有動作,便也將雙手收回了身前,退後了一步,看向了那雙漆黑的鳳眸。

  「……丫頭。」這兩個字像是雲漠寒硬生生從嗓子眼裡一絲一絲擠出來的,嘶啞、酸澀至極。

  「我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有任何表示不就是因為那些謠言最開始是你放出來的。」

  「那些說你不要我了的謠言是從你景王府里放出來的。」

  風冥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的起伏,雲漠寒愣愣地看著那雙似乎是異常冰涼的眼睛。

  他的丫頭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

  可那些謠言確實是他放出來的。

  這件事他無從辯駁。

  亭中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靜,在風冥安身後,池中的錦鯉浮上了水面,能聽到細細的唼喋聲。

  「丫頭。」雲漠寒上前一步想要去拉風冥安的手,卻在將胳膊抬起來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

  「既然你不要我了,還喚我丫頭做什麼?」

  「既然你不要我了,你今日前來又想要說些什麼?」

  「既然你不要我了——」風冥安的視線從雲漠寒的臉上轉移到了他那隻抬起了一半便僵住的手上,「殿下這又是在做什麼呢?」

  「你叫我——」雲漠寒瞬間僵住了。

  「殿下。」風冥安又重複了一遍,「景王殿下。」又一遍。

  雲漠寒的手落了下去,他的臉色在風冥安說出那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變得蒼白的不似活人。

  一聲驚雷落下,風小了些,雲層卻更厚了。

  「你定要這樣說嗎。」雲漠寒緊緊盯著風冥安的眼睛,他曾經在這再熟悉不過的容顏上見過與這相似的神情,但卻不曾有哪一次是對著他的。

  「那殿下呢,又一定要這樣做嗎。」

  「那些謠言——」

  聽見雲漠寒開口依舊是關於那些謠言的事情,風冥安打斷了他。

  「殿下明白我在問什麼。」

  「不要叫我殿下。」雲漠寒避開了風冥安的問題。

  「所以你定要這樣做是嗎?」

  「漠寒哥哥,你是不要我了嗎?」風冥安將聲音放得軟了些。

  雲漠寒梗著脖子,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當年是你問我的,願不願意做你雲漠寒的妻子。不是景親王正妃,而是你雲漠寒的妻子。」

  「現在呢?又是誰不要我了?」

  「你明白的。」雲漠寒在定定地看了風冥安一會兒之後說道。

  「我或許是明白,但是你真的想明白了嗎?」風冥安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我發過誓的。」發過誓要保護你一輩子。

  「是啊,你發過誓的。」發誓從一而終,永不言棄。

  永不言棄。

  又是一聲驚雷,閃電把鉛灰色的天空劈成了兩半。

  下雨了,雨滴從淅淅瀝瀝飛快地變成豆大的水珠一個接一個一個的往下砸,砸在那錦鯉池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

  「自小父親就教導臣下,風家是雲氏皇族的臣子,永遠要做承托雲涌的那陣風。」

  「所以,景王殿下——」風冥安深吸了一口氣,「如果這是您的命令,風氏雲凰沒有違逆的理由。」

  她站在雲漠寒面前,恭敬地拱手彎腰,行了個禮。

  滂沱的雨聲,讓風冥安的聲音變得沒有那麼清晰,但是雲漠寒還是聽清了她輕聲說出的每一個字。

  道一聲,臣下。

  稱一句,殿下。

  每一個字都如同刀鋒一般劃在了雲漠寒心上,血溢出來了,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一絲隱隱約約的疼,然後那火燒火燎的剜心挖骨的痛楚才蔓延全身。

  「你知道我不是——」所以他的丫頭真的生氣了。

  「那你今天來究竟是想要說什麼?」

  「我想要你好好的,丫頭,我想你好好的。」

  不要參與這個局,離得遠一些,再遠一些。

  「還有呢?」

  你不要我陪在你身邊嗎?你不會陪在我身邊嗎?你真的想明白了嗎?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會好好的,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行。

  雲漠寒看著風冥安那些被風吹起的髮絲,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這是景王殿下您的命令。」風冥安垂下了眼睛,沒有再去看雲漠寒。

  又是長久的一陣沉默。

  「我要你好好的,丫頭。」雲漠寒看著風冥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著想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的衝動,轉身準備離開了。

  再看她一眼他就會放棄了,更不要說將她抱進懷裡了。

  「我不再是你的丫頭。」

  雲漠寒轉身的時候風冥安開口了。

  「若你今天就這樣走了,那我便不再是你的丫頭。」

  「你也再不是我的漠寒哥哥了。」

  「你若是這樣走,你便再也不是我的漠寒哥哥了,再也不是了。」

  「我說到便會做到,你清楚的。」

  似乎是因為這場雨,這場瓢潑的大雨過於吵鬧了,它阻擋了太多的東西,要不然為什麼他會覺得丫頭的聲音離他這樣遙遠,遙遠的都要聽不清了。

  但是雲漠寒依舊沒有回頭。

  若是心軟那麼一瞬,他的計劃——

  只要看著丫頭他就一定會心軟的,那是他的丫頭啊,他怎麼會不想要達成她所有的期盼。

  雲漠寒抬腳一步一步邁進了雨幕之中。

  暴雨就像一個又一個帶著無數尖刺的冰彈打砸在他身上,還沒有走出風冥安的視線,雲漠寒就已經全身濕透了。

  又是一道閃電劈下,空中的雲層再次被分成了形狀不規則的幾塊。

  直到那個身穿白衣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中,風冥安才用力閉上了眼睛。

  臉頰上有些濕潤,應該是因為這場雨,便是因為這場雨啊!

  脖子上的紅繩墜著,似乎有千斤重,壓著她,讓她想要追上去的腳步生生被定在原地。

  那紅繩上墜著一塊不那麼規則的紅翡,上面的火焰雲紋一絲一縷交纏在一起,根本分不開。

  何以結恩情?

  美玉綴羅纓。

  錦鯉池上那些剛剛浮上來的錦鯉都已經不見了,似乎是因為雨勢太猛,他們都躲到池底去了。水面上的那一雙鴛鴦也不見了,不知道去那裡避雨了。

  風冥安緩緩走上前,拿起了雲漠寒剛才帶來的那把傘,慢慢將傘面撐開了。

  靛藍色的油布上是用加了雲母的染料繪製的雲海,這把傘的傘面是雲漠寒親手畫的,風冥安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雲母磨得極為細膩,在這樣的陰暗天氣下也微微閃著光。

  世人都道送傘便是散了,可雲漠寒又何嘗不是想將她永遠翼護在他的傘下,永遠給她遮風擋雨呢。

  可這人一如既往的慣會惹人生氣。

  不過如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方方面面,再不是過去她追著雲漠寒打一架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她知道他所有的計劃,縱然他沒告訴她。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其實她根本沒辦法勸他。

  心像是被擰成了一團,一下一下被用力擰著,綿綿密密的痛意遊走在四肢百骸。

  他不願意帶上她,可她想要站在他身邊啊。

  風冥安輕輕摩擦著傘骨看著亭子外的這場雨,估計下到晚上都不會停了。白日裡都看不清的東西,夜色下雨幕中就更加難以捉摸了,也會更危險。她抬手在眼角輕輕抹了抹,繫緊了身上的披風,撐著傘走進了雨幕之中。

  縱使是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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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架了?」

  見到只有風冥安一個人前來,風信稍稍有些意外。

  「要只是吵架到還好。」風冥安將那把傘輕輕放在了一旁的地上,支好了讓那傘面滴著水,然後給風信行了個禮方才坐下。

  「如今這謠言當真是景王那邊傳出來的?」收到的消息風信是不太相信的,倒是風冥安在查出來的那一刻便信了。

  風冥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見到女兒確認這一點,風信面上變得凝重了不少。

  若真是要退婚的話,那可是聖旨——

  「不會退婚的。」風冥安的聲音不大,但是卻很鄭重,她說得十分認真。

  「這天下除了爹爹外,只他最疼我了,這您是知道的。」

  「女兒這一生非他不嫁,若是……我也自會守著他一輩子。」

  風冥安說出不會退婚的時候風信就意識到了什麼,心思電轉,自然明白了雲漠寒的算計。

  「那你的決定呢?」風信面上的凝重沒有減少分毫。

  「如今陛下這一局已起,一旦入局,無人能回頭了。」這件事原本是不會涉及軍方的,或者說不會過多涉及軍方,風家只要適時聽候陛下的命令便好了。

  如今想來陛下對這謠言採取放任的態度就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他知道雲漠寒已經自願入局了。而對於這件事陛下似乎是喜聞樂見的。

  「女兒明白的。」

  「我生他的氣這是不假,但是我絕不會去壞他的謀劃。」

  「事後總要他來賠罪才好。」這次可不是梳梳頭、綰個髻就能放過的,總得加上描眉點唇才好。

  所以雲漠寒……你可一定得能再次站到我面前來。

  「他放這樣的消息出來只有一個理由,風家嫡女的身份比准親王妃更加安全,一旦我沒有了婚約的束縛,我會成為各大勢力聯姻的首選目標,我帶來的利益將遠遠超過我曾經有過婚約的不利名聲。」

  「而這些想要努力促成這件事去擴散謠言的人絕對不會選擇攻擊風家、攻擊我,他們會選擇去抹黑景王府,去攻擊雲漠寒。」

  「他讓我身上產生了新的、且能供那些人爭搶的、甚至是看起來唾手可得的利益,從而構成一個制衡的局面,這樣一來沒有人能真正得手,二來那些人反而會來『保護』我。三來……日後成親這些謠言會不攻自破。」

  這就是雲漠寒放在表面上的算計。

  「但是一旦事態升級……」風信擰著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

  「是的,他用自己的性命做了籌碼。」風冥安的聲音有一瞬的哽咽,想要真的消除這份婚約最好的也是最不留後患的辦法可不就是未婚夫喪命嗎?這才是最保險的。再加上他準備入局,卻還在同時不希望雲帝能探知他的勢力、他的本事——

  「而且他不讓我陪著他。」這是風冥安生氣的最根本原因。

  「他想自己解決了這所有的事情,把所有的攻擊都吸引到他自己身上去,他想讓我留在最安全的地方,等他回來。」

  「哪怕我用了自己去逼迫他,他也沒準備改變計劃。」逼他,又何嘗不是逼迫自己呢。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我跟他都是打定了主意沒有人能勸回來的人,既然如此他也別想我真的如他所願待在後面等他回來。」

  「他若是想要那樣的女子,當初就不該來招惹我。」風冥安的話中帶著些怒氣,可眼神卻格外溫柔。

  「那些人連巡撫都敢殺,連長史都敢害,為了那些黃白之物他們已經瘋了。」

  「在稅收上動手腳,陵王確實——」風信長嘆了一聲,風家真正去查這件事還是冀州巡撫出事之後,之前風家主要的關注點不在這些地方,有不少消息都是風冥安從雲漠寒的暗衛那裡知道的。

  「自從他因為安陽城中進入了那些江湖人而不來看我的時候,或許我就該知道這次有多麻煩了。」

  「您知道以他的身手若是想不被那些人發現也不難,就連鬼莊都……但是他害怕那其中的萬一,最微小的可能他都怕了。」

  「所以你決定陪他這一程。」風信站起身來走到了女兒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是,女兒要陪他這一程。」

  「若是贏了,我等他回來給我賠罪。」

  「若是敗了……」風冥安深吸了一口氣,「女兒便自請戍邊一生,守他一輩子。」

  「無論如何此生非他不嫁。」

  「其實他也明白,從小我其實並不需要他護著,可是他願意護著我,我便全了他這份心思罷了。」

  風信看著風冥安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煞氣倒是放心了不少,他的女兒從來不是要留在後方的。他放手的那麼早,逼著她成長,就是怕有一天沒有人能護著她。如今的風家少主是真的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我被爹爹和他藏起來這樣久,那些人還真以為我好欺負?」

  「我知道他想要做什麼,我自然不會妨礙他,只是我也有能做的事情,早點將這一局完結才好。」

  「你想清楚了便好,風家自然會支持你。」風信輕輕在風冥安的肩頭拍了拍。

  「若真是有難處了,別忘了爹爹永遠都在的。」

  「就算那小子真的背棄婚約,還有為父在呢。」他當初放手讓他們自己嘗試著走這條路,卻也不會真的不管自己的女兒。讓她儘快長大,卻還是要護著她。讓這小姑娘在及笄的年紀就基本看遍了這世間最慘烈的真相,也讓她知道世上也確實是有真情存在。

  「他不會的。」風冥安的臉上終於見到了些笑意,「除了爹爹,他最疼我的。」

  「這場雨終究會停的。」父女兩人的視線轉到了窗外,如今大雨傾盆,才破土的嫩芽和樹上的枝葉被沖毀了不少,砸壞了不少,可是總還有屹立在那裡不倒的大樹庇護著樹下的生靈,而時間向前,總會雨過天晴。

  「又有一場硬仗要打了啊。」風信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些,「雲凰將軍,聽令吧。」

  「但憑大將軍吩咐。」風冥安起身施禮,眼中已滿是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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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雨急風驟愁雲濃,驚雷乍起立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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