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長青遣雪玥 睹物更思人


  都督府的丹桂是湖州一絕,入了秋桂子飄香,香氣清幽馥郁遠遠便能聞到,花開如火,橙紅色的花序熾烈的時候能和天邊的晚霞融於一處,如今飄落在地卻似不見了一般。思兔閱讀

  風冥安拾起了一截桂枝在手指間捻動,桂花的香氣漸漸將她手上的血腥氣洗盡了。看著士兵將那些屍身一具一具抬走,再打了水來沖洗地上的血跡,她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變化,只是招了風康過來重新安排了一下換防的時間,然後讓受傷的人先回去歇著了。

  現如今物證他們在想辦法毀掉,至於人證……那不是有個詞叫死無對證嗎。

  所以近日來都督府里的殺手刺客一波接一波根本就殺不完,來殺祁墨和雲溯陽的,來殺湖州司馬、長史和去獄中想要殺蘭澤縣令的——他們還得防著韓東自盡。

  來刺殺她的人倒是不怎麼多了。焱燚宗和如意樓的人最近也沒怎麼見著。

  風冥安歸刀入鞘,才後知後覺想起來明日似乎便應是中秋佳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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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湖州兩個月,他們終於也算是有些進展。

  安陽城裡陵王應該是被絆住了,她解決了范佑和雪絨那些人卻沒見到有新的人手冒出來。

  明日中秋,後日八月十六……原是雲漠寒每年都會來翻院牆的日子,陪著她看一晚上的月亮。

  明年……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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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並不怎麼太平,可宮中的中秋宴還是一如既往的舉行了,就是不似過去幾年花銷甚多,雖然後宮中有新人,但是因著前陣子出事,姝嬪也不太出來走動,這次中秋宴人也是縮在角落裡,沒怎麼出聲。

  雲漠若用餘光撇著雲漠寒的方向,在心裡想著這最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景王在他面前礙眼。平日裡摸不著蹤跡的人,今日定然得入宮,晚上他還得回府,這麼好的機會若是錯過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更何況這一場熱鬧之後,各個府邸中都是鬆懈之時,他雲漠寒的景王府如何能例外呢?

  至於月涼王女和他之間的交易?雲漠若心中並不太在意,他該拿到手的已經拿到手了,該換成自己人的地方也換了,那些鋪子終究是在大漢的地界裡,剩下的事情用金銀鋪開便好,那王女月淑早就沒用了。

  雲漠寒瞧著大殿上的歌舞腦中基本上是已經放空了,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就是他也覺得自己腦子裡塞得東西太多,想要拿出來些放到別處去了。各種資料和消息一條一條遞到他面前,這次中秋過後基本就可以動手了,可以開始打壓雲漠若在朝堂中的人手。

  把他手中的證據遞給合適的人,讓那些人出手便好,他不用自己走到明面上去,幫著暗地裡運作運作就行了,讓那些胸中有抱負卻不得志的純臣上位沒什麼不好,黨爭少些,雲帝應該也能輕鬆些,皇后想要謀劃什麼也會不如意些。

  安陽城裡清得乾淨些,遠在河東道的丫頭那邊也能輕鬆不少。

  大將軍和公孫大統領那邊似乎最近也被盯上了,安陽城的防衛前些日子險些出了岔子,不過那些人也沒能在這兩位老將手裡討得好就是了。

  但是祁家那邊倒是有幾個旁支犯了些事似乎被人拿住了把柄,如今快要鬧到御前了。事情是真是假暫時先不必下定論,但是造成的麻煩已經能見到些端倪了。

  冀州候急了。

  若不是祁家有祁閣老坐鎮……

  看來祁墨那邊已經要接近最中心的利益了。

  這場中秋宴上心不在焉的人不只有雲漠寒,雲漠瀾瞧著也有些不自在。童于歸即將臨盆,她這一胎中間歷經了不少波折,孩子沒落地雲漠瀾這心就放不下,可這中秋宴他還必須得來,只能把妻子留在城外別院。

  雲帝瞧著他這兩個心不在焉的兒子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後來以不勝酒力為藉口提前離開了,讓他這兩個兒子也能先走。果不其然雲帝前腳出了殿門後腳雲漠寒就不見了。

  雲漠若又給自己斟了杯酒,對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座位做了個敬酒的動作。既然雲漠寒本人這麼急著去投胎那他自然也不必攔著了。

  而距景王府不遠處,隨著烈焰的一聲嘶鳴,廝殺也拉開了序幕。

  平常的日子若不是要陪著風冥安雲漠寒本人是甚少坐馬車的,他一個人的時候多是直接翻牆走,今日宮中有宴,便也帶著烈焰出來跑跑,免得這汗血馬憋壞了。

  今夜滿月,星子漫天,可除卻馬蹄聲,周遭寂靜的有些可怕。

  雲漠寒向左側歪了一下腦袋,躲過了正衝著他眉心擲過來的飛鏢,那蛇形鏢通體漆黑,還沒發出半點破風之聲,果然是夜色下取人性命的利器。

  這一發暗器被躲過似乎在對方的預料之內,七枚同樣的蛇形鏢緊跟而至,不僅瞄準了雲漠寒還攻向了烈焰。

  猛地一拽韁繩,那赤血寶馬人立而起,雲漠寒在側面牆上借力,脫離馬鞍沖在了烈焰前方,長劍借勢出鞘,將那七枚蛇形鏢盡數打落了。飛鏢落地發出丁丁當當的聲響。

  「都要殺我了,好歹露個面吧。」雲漠寒持劍立在巷子中央,劍尖指地,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平淡得很。

  「景王爺好膽色。」隨著這一句答話,一眾身著黑衣的人從巷子各處的陰影裡面像是憑空出現一般。開口的似乎是那個領頭的人,他蒙著面看不清樣貌,但是從那有些嘶啞的聲音上來判斷,好像是個中年人。

  「你們這些小鬼是還沒被殺夠。」雲漠寒見到這些人臉上似乎是出現了一絲笑意,不過這笑只有一瞬,轉眼便不見了。

  上次他受傷那次還只有三個高手,這次……半數以上了啊。不過今日這局面卻不比上次兇險,畢竟窄巷之中他更有優勢,而那種暗器對他也不會再有作用了。

  「畢竟我們賺得就是這份錢,」說話的人向前走了一步,「銀子到位,什麼都好說。倒是讓景王爺見笑了。」

  「能買得起你這樣的殺手,雲漠若花了多少銀子?」雲漠寒嗤笑一聲,他還是稍微有那麼點感興趣的,「你說我要是花錢去買了你們鬼莊的人去殺想要殺我的人,你們莊主會不會接這單生意?」

  「那要看景王爺可還能看見明日的太陽。」他說著又上前了一步。

  「你們這說出來的話是不是也被訓練過?來了多少次了,就沒有點別的說?」雲漠寒雙目輕輕眯了一下,對方的殺氣已經蔓延出來了。

  「曾經是鬼莊小看了景王爺,這次定然不會讓王爺失望!」話音還未落下,他便提刀猛攻了過來,與他一起動手的還有五個人,六個人將雲漠寒前後左右圍了個嚴實,還有一人騰空而起,刀鋒所指正是雲漠寒的腦袋。

  雲漠寒見這陣勢倒是不曾亂了氣息,內力灌注在長劍上,一步向前乾脆利落的斬斷了他面前那殺手手中的刀,這一招卻並未在此停下,氣勢未減竟再次向前,一劍捅穿了他對面的殺手,然後持劍上揚,這人竟變成了他的武器,砸落了他頭頂上方的人,然後兩個人一起把他身後的兩人壓在了地上。

  這一番動作竟然只在一息之間便被雲漠寒完成了,只一招,六人已去四。

  剛才那開口說話的人看著雲漠寒眼中多了不少凝重。他被派來時只以為是之前的人能力不足而已,雖然有傳聞說這位景王自幼習武,可是沒人見過他動手,又是個皇家子弟,從小也沒個好名聲,沒人真的把他的功夫放在眼裡。

  如今看來他們是踢到鐵板了,這內力和身手——

  不過雲漠寒不會給他更多的時間想下去,原本他近來心情便不好,準確的說自從上次去過風家以後雲漠寒的心情就沒有一天是好的,雲漠若又在他的丫頭身邊蹦躂不停——

  這次刺殺可以看出雲漠若是鐵定了心想要他的命,當真不再顧念半分兄弟之間的血脈情分了。雲漠寒自認從未刻意去和雲漠若爭奪過什麼,但是因著這嫡出的身份、風家的婚約,他一直都是雲漠若心中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在朝中大權在握也沒改變這種想法。

  明明是他覬覦弟弟的未婚妻、是他想要親兄弟的命,只為了那個叫利益的東西,就什麼都不顧了——

  手足相殘——

  眼前一片鮮紅,雲漠寒持著劍向前走著一步未停,斷刃殘肢落在地上,一具具屍體倒下,手要有些握不住劍柄了,畢竟溫熱的鮮血十分膩滑。自從離開了西疆的戰場,雲漠寒便再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了。

  那時候鐵騎軍中的將士教他的,用布條將劍柄和自己的手綁在一起,這樣就算最終脫力了、染上的血再多,兵刃也不會離手。

  既然兵器變得有些不順手,雲漠寒索性歸劍入鞘,連帶著劍鞘向著高處的牆上用力一擲,劍鞘插在了高牆上。他這舉動倒是讓混戰暫停了那麼一瞬,畢竟沒人知道雲漠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們停下不代表雲漠寒會停下,空手入白刃對他來說並不會讓殺人變得困難。骨頭被捏碎的聲音很快便取代了剛剛的兵刃相接聲,喀嚓喀嚓的聲響更是讓人心底發寒。

  身體後仰避過了同時從前後砍過來的刀,雲漠寒抬腿踹出,直接將一人踹進了牆裡,順勢躺倒,伸手便抓住了身後那人的腳腕,運足了力道往橫向一甩,買一送一順帶著砸出去了另外一個。

  雲漠寒一個鯉魚打挺重新站起來,他面前只剩一個人了,一開始開口說話那人緊緊盯著這個比他更像鬼神的人,而在雲漠寒面前他不過是個對鬼神無能為力的凡人。

  景王雲漠寒今年多大?二十一還是二十二?

  他是怎麼練成這樣的內力和身手的?魔功不成?!

  雲漠寒看著這已經被他斷了一臂的人站在原地沒動,「你們確實沒讓我失望。」殺了這麼多人之後雲漠寒的氣息依舊沒有半分散亂,「我明天能送雲漠若好大一份禮物呢。」

  「怎麼?你還想試著跟我動手?」

  那已經短了一臂的殺手竟然再次抬起了手中的刀,「鬼莊的任務,至死不停!」即便身受重傷,他的速度依舊快若奔馬,朝著雲漠寒便沖了過來。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雲漠寒話音落下那人便重重倒地了,他心口扎著的正是一開始用來偷襲雲漠寒的蛇形鏢。

  這一戰從開始到結束也沒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如今巷子裡站著的只有雲漠寒和烈焰了。遠處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聽松和聽柏還有冷炙很快就出現了在了他的面前。

  「已經打完了,你們只能掃地了。」雲漠寒將插在牆上的劍取了下來,如今眼中倒是帶了三分暖意。

  「殿下!」縱然雲漠寒是笑著說的,這其中的兇險看地上的屍體就能知道,上次受的傷才好,這次又來了這麼多!不過今日雲漠寒倒是沒受重傷,雖被劃到幾刀但傷口都不深。

  「府中——」聽柏剛開口雲漠寒便抬手打斷了他。

  「閣下剛才要看便也看了,如今聽牆角是不是不太好?」雲漠寒說著看向了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難怪師叔在師傅面前總是誇讚雲公子,今日一見果真不凡。」樹上的人開口說話,竟然是個姑娘。

  「長青山雪玥,見過雲公子了。」

  樹上落下的女子長裙飄飄,她朝著雲漠寒微微一笑,面上梨渦淺淺,這幅樣貌神情看著和這滿地的鮮血極不相配。

  但是見到她時雲漠寒四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不對,這女子竟然也是一身紫色衣裙。

  雲漠寒瞬間便後撤了一步,眼中閃過了些許不喜。

  「竟是遲宮主的關門弟子,倒是失敬了。」雲漠寒聽她自報家門便知道她是誰了,遲崇年過六旬才收下這位女弟子,所以她的輩分在長青山極高,能稱呼公孫明陽一聲師叔。

  不過今日見到這位「天才少女」雲漠寒的印象卻並不好,並非是因為她那一身紫衣,畢竟就算風冥安再喜歡紫色他也沒有要求別的女子不能穿的道理,只是她給雲漠寒的感覺……有些現如今還說不上來的奇怪。

  「姑娘還有什麼事嗎?」不過長青山的人云漠寒不想也沒必要得罪,所以這趕人的話他也沒說得太過分。

  雪玥似乎沒聽出來雲漠寒言下之意,拎著裙擺便向雲漠寒那邊走去,也就在這時地上一個殺手突然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想要砍向雲漠寒,不過似乎是因為受傷太重已經看不清誰是誰,他砍向的人竟是雪玥。

  雲漠寒在他揮刀那一刻出手,劍未出,連帶著劍鞘直接捅穿了他的心臟。

  雪玥見到他這個動作眼中的情緒不由得有些變了。

  「若是無事姑娘還是離開吧,不然就只能留下來幫著掃地了。」雲漠寒這次倒是將這趕人走的意思說得更加明確了些。

  「雲公子說的是,那雪玥就過些日子再來拜訪雲公子了。」她似乎並未對雲漠寒的態度有什麼不滿,反而放軟了聲音,說了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

  「把所有這些人的腦袋都砍了,用袋子裝了給雲漠若送過去。」等雪玥離開了之後雲漠寒才開口,「也不用太嚇人,送到他那院子裡就行了,他不顧念兄弟手足,我多少還是要在乎些的,就不放到他枕頭邊上了。」

  「你剛才說府中什麼了?」

  「府中也有殺手襲來,不過如今都已經清理乾淨了。」聽柏將剛才的話說完了。

  「我先回去了,你們把這裡清乾淨,就別給京兆尹和公孫大統領添麻煩了。」雲漠寒說完便帶著烈焰離開了。

  留下三個侍衛砍頭的砍頭,裝袋的裝袋,打掃的打掃,後半夜下了場大雨,沒用他們再去清洗那滿地的血污,雨水將一切沖刷了個乾淨。

  雲漠寒回府之後洗淨了身上沾染的血跡,長青山會派人來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次安陽城中眾多勢力匯聚一堂,湖州等地又有苛稅案發,柳州和冀州的兩個江湖勢力更是深深牽扯其中,時至今日就是長青山想要置身事外也有些不可能了。他們至少要清楚如今的事態究竟發展到什麼地步了,也需要探知一些內部的消息,以免將來真的有門人摻和進去之後他們不知道要怎麼處置。

  就是派出來的這個人……雲漠寒有些疑惑。

  遲崇若是派他的大弟子來或許更加正常些?還是說這個雪玥有什麼他們不了解的地方?

  要不要去問問公孫大統領?

  而且她到他這裡來做什麼?

  將手中的帕子丟到一邊,雲漠寒將已經絞得半乾的頭髮甩到了腦後。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屋中也有了不小的涼意。

  又下雨了。

  「若你今天就這樣走了,那我便不再是你的丫頭。」

  「你也再不是我的漠寒哥哥了。」

  「你若是這樣走,你便再也不是我的漠寒哥哥了,再也不是了。」

  「我說到便會做到,你清楚的。」

  那場大雨和風冥安的聲音像是被用刀深深刻在了雲漠寒的腦子裡一樣。

  她不會留在後方等他,她不會眼看著發生的一切什麼都不做,很多事她都聽他的,從小就聽他的,但是總有些事她絕不會後退一步,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

  雲漠寒更知道他的丫頭從來都是言出必行的,所以……

  可她依舊戴著他送的簪子,配著他給她的長弓,若是真的想要和他清算過往……不會如此,不會如此。

  雲漠寒打開了衣櫃,想要找一身新的裡衣,卻又看到了那套月華錦的衣袍,風冥安送他的生辰禮,不過他沒穿過幾次,總是怕在哪裡刮壞了。

  將這套衣服拿出來的時候雲漠寒瞥見了他衣櫃深處露出了一條紫色的帶子,他將那一團衣服扯出來之後竟是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難看,瞧著像是要哭了。

  風冥安的裡衣和外袍,還有腰帶。

  他的丫頭第一次翻牆到景王府里找他的那一天,他那一宿睡得不安穩,後來——

  「我本來就是你的。」

  她說她本來就是他的。可他又怎麼能委屈了他的丫頭。

  這扯壞的衣服便留在了他這裡。今日才發現被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塞在了衣櫃最裡面。

  外面傳來了打更的聲音,子時已經過了。

  八月十六。

  他會到風家去和丫頭賞月的日子。

  雲漠寒想他的丫頭了,雖然這些日子以來每天都想,但是今日他更想他的丫頭了。

  他想他的丫頭能陪在他身邊的日子,想她能與他並肩的那些時光。

  手中的布料很軟,像她的青絲,像畫眉的炭筆,像丫頭待他的那顆心。

  是不是他再努努力把安陽城裡的事情用最快速度了結了,他的丫頭就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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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八方人馬各懷心思亂風雲,丹桂染血雷霆萬鈞再殺機

  ------題外話------

  國慶節快樂呀(*^▽^*)

  今日加更一千~o(* ̄︶ ̄*)o

  感謝一直以來的支持,麼麼噠(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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