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不忍
那個在隊列里喊「王爺不走我們也不走」的老卒,盾牌已經被槍捅破了,他扔掉了盾牌,雙手舉著刀衝進了城防營的槍陣里,砍翻了一個城防營的槍兵,然後被兩桿槍同時刺中胸口。
他倒下去的時候嘴裡還在罵,罵的什麼聽不清了,只有那兩隻還握著刀的手,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鬆開。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兗王的方向……
這一幕沒有人注意,只有兗王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從胸膛里掏了一把!
他看見那個老卒倒下,看見那些跟他從潭州出來的兵一個接一個倒在槍陣前面,看見他們倒下的時候還在往他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他說一句話,然後再為他做最後一件事。
「不能……再這樣了……」
兗王心中喃喃,他忽然抬起了腳。
「踏!」
他往前走了一步。
「踏!踏!」
然後第二步,第三步……
在親衛的護持下,他穿過了正在往後退的刀盾陣,走到了陣線最前面。
「踏!」
最後一聲,他的靴底踩在血上,不打滑,穩穩噹噹。
「王爺!!」
旁邊有人喊他,聲音都破了,但他沒有回頭,甚至,還有人伸手想拉他,卻也被他一把甩開。
對面,王德看見兗王從陣線後面走了出來,不由地愣了一下,連手裡的槍也頓了一頓。
不過,就算兗王站在最前頭,雙方也根本沒有人敢碰他!
無論如何,他都是官家子嗣,皇家血脈,兗王的結局只有官家才能定,他們這些泥腿子哪裡敢碰一下這種皇家貴胄?
於是,縱使是站在最前線,但兗王身邊還是第一時間就形成了一圈詭異的空白地帶,兗王站在正中間,四周的人在別處拚殺,可沒有一把刀朝他那個方向遞過去,雙方都很有默契地避開兗王所在位置,在他處拚殺!
「鏘!」
兗王站在盾牌陣最前端,把劍平舉到胸前,他身上那件鎧甲濺了新的血點子,劍刃上還沒有沾血,或者說,沾血後又因為劍刃光滑而流落,此刻,在月光下乾乾淨淨地閃著寒光。
「王德!」
兗王忽然大吼了一聲。
瞬間。
周圍的喊殺聲一下子就默契地壓低了,場上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別再讓你的兵送死了!」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空滾過去,像一塊巨石滾過凍土,沉悶、沉重。
王德怔住了,仔細地看著兗王的眼睛,盯了兩息。
然後突然看明白了他的眼神,他把槍往地上一頓,吼道:「列陣,停!」
「鏗!!」
頃刻間,防營的槍陣同時收住了步伐,只剩下一百多杆長槍齊刷刷地頓在地上,沒有人再往前捅。
「你我各退一步吧。」
兗王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不再是統帥,而是成了一個普通人般,說道:「我把人撤到台階上,你的人就停在廣場上。然後……」
他忽然轉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偏殿的燈定然還是亮著的,那門口還有著他的十二個黑甲親兵,相信他們肯定依舊紋絲不動地守著那裡。
那偏殿的門後面關著他的父皇,是他最恨,也是最崇拜的父親。
他害了他的兒子,所以他也要害了他所有的孩子,哪怕是……
自己!
想到這裡,兗王的眼睛紅了,仿佛是充斥著無盡的憤恨!
「你我兩個打一場,你贏了,我的人放下刀,我任你處置,可我贏了,你就退出皇宮,明日後再來,否則……」
他頓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後半句沒有說出口,但他在心底說了一句話。
「放心,我不會贏的。」
他不想贏。
他殺了那麼多兄弟,殺了那麼多侄子侄女,官家的子嗣,不論男女,他都沒有放過。
他沒有手軟,沒有猶豫,一刀一個,像砍柴一樣。
可他殺光了所有人之後,他也不想獨活,他要讓自己的父皇也嘗嘗自己的痛苦,他要以身入局,以自己的死來為這次兵變畫上圓滿的句號。
不過,兗王還是給官家留下了一條血脈,沒錯,兗王除了世子外,還有一女,他的女兒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血脈相連的人了。
他怎麼可能捨得讓她凋零?
他讓自己最信任的親兵把她藏起來了,藏在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父親做過什麼,也不會知道她的叔叔伯伯姑姑們是怎麼死的,她會平安長大,嫁人,生子,過完普通的一生。
兗王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但卻給她留了,父母為子女則計之深遠,他是一個劊子手,但也是一個父親。
「本王這輩子!」
兗王收回目光,看著王德,真誠地嘆道:「做過賢王,做過反賊,做過好父親,也做過殺兄弟的畜生。」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得很遠:「最後至少要做一件事……為我大洪留下一點種子。」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將士,那些跟他從潭州來的兵,站在台階上,渾身血肉模糊,都在看著他。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沒有停:「今日我不跑,也不降。你我是同袍,也是對手,或許……這才是本王能想到的最體面的結局。」
王德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兗王的眼睛,又看著兗王身後那些刀盾手,那些士兵身上全是血肉模糊的狼狽。
戰鬥到現在,沒有誰是乾淨的,對面的人雖然叛亂,但都是可敬的對手,若是因為內亂而同歸於盡,著實是可惜。
一念及此,王德把槍橫過來,往前邁了一步。
「王爺,就按您所說。」
他應下了,他也不想再拚下去了。
「都退後!」
王德喊了一聲,但城防營的兵沒有人動,他們擔心這是對方的詭計,想暗算主將。
王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方陣,那些年輕的兵丁端著槍站在那裡,渾身是血,氣喘吁吁。他
壓低聲音,又說了一遍:「退後。」
直到這個時候,方陣才往後退了五步。
瞬間,廣場中央就讓出了一塊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