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引路
似乎是察覺到盛長權的異樣,顧千帆頓時停住了腳步。
他跟在盛長權身後走了小半夜,已經察覺到了一件事,眼前這個人的眼睛似乎總能注意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在之前穿過甬道的時候,盛長權的目光就一直在地面上掃視,被打翻的燈籠、潑了蠟油的石板、橫在台階下面的內侍屍體,每一樣他都只看一眼,然後移開,但就是如此,隨後的他卻總能在其中發現各種細節,然後知道該走哪裡才是最好的路線。
幾個人的隊伍就是因此才避開兗王的隊伍,安全走到這裡。
所以,當盛長權的目光忽然定住不動的時候,顧千帆也停下來了。
「怎麼?」
他順著盛長權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一根朱漆斑駁的廊柱,柱礎是覆蓮式的青石,柱子後面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嗯,至少顧千帆什麼也沒看出來。
見盛長權沒有回答,顧千帆也沒有再出聲,他只是把手裡的刀換了個角度,刀尖朝下,手腕搭在刀柄上,是一個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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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幾個皇城司的好手也自動收住了腳步,貼在牆根上,把呼吸壓到最低。
並肩作戰過後,這群人之間已經有了一種無聲的默契,盛長權看方向,顧千帆衝鋒,其他人封住側翼,隊伍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多問。
「嗬嗬!」
盛長權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然後抬起腳,朝那根柱子走去。
見狀,顧千帆等人也趕緊跟上去。
盛長權的步伐穩健,很快就走到柱子跟前,只是,在離柱子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他突然停下來了。
「外邊……可是盛狀元?」
而就在盛長權靠近的時候,一道聲音從柱子後面傳出來了。
這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煙燻過的舊棉絮般。
「誰?」
顧千帆上前一步,護在盛長權身前,他手裡的刀也抬起一寸。
「你是何人?」
他的聲音冰冷,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無妨。」
身後,盛長權伸手按住了他的刀背,往下壓了壓。
「敢問,可是崔公公當面?」
他對著那根柱子說話,聲音竟比方才跟顧千帆說話時還要柔和幾分,似乎,他認得柱子後面的人。
「崔公公?」
顧千帆心裡一驚,已然知道是何人了。
聞言,柱子後面靜了一瞬,然後,廊柱後面出現一雙灰撲撲的內侍靴。
先是靴尖往回縮了半寸,然後兩隻手從柱子側面伸出來,扶住了柱身。
那雙手枯瘦得像兩根乾柴,指節粗大,皮膚上全是褐色的斑點,可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縫裡沒有泥。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慢慢從柱子後面站起來,後背還是貼著柱身,像是那根柱子是他在這座宮裡最後的依靠。
他站直了身子,把兩隻手從柱子上收回來,擱在身前,不過不是抱拳,也不是作揖,而是交疊在腹前,那姿勢四平八穩,像是在御前當差時一樣。
月光照在他臉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下去,鬆弛的皮膚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從顴骨拉到耳根,血已經凝了,暗紅色的一條。
其人雖老,可那雙眼睛卻是亮的,渾濁,但亮,像是兩塊被磨了太久的舊銅鏡,在昏暗的月光下閃了一下。
「盛大人,好耳力。」
崔公公微微躬了躬身,那個躬身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肩頭動了一下。
「老奴方才還在想,您要多久才能認出老奴來。沒想到老奴才說了一句話,您就聽出來了。」
盛長權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恭敬說道:「崔公公的聲音,下官在御前聽過幾回,自然認得。」
崔公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盛大人是個有心人啊,怪不得官家經常向老奴提起盛大人。」
能記住才聽過幾次的聲音,很顯然,他對自己很尊重,最起碼是放在心上。
作為宦官,崔公公在意的就是這張老臉,既然盛長權如此給他面子,他自然投桃報李。
崔公公眯著眼睛,看著盛長權,說道:「官家說您『觀事入微,察人不疏』。老奴伺候官家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官家用『入微』兩個字誇人。」
顧千帆在旁邊聽了半天,刀已經收回去了,可眉頭還皺著,他看看盛長權,又看看崔公公,心裡有些著急。
「崔公公,敢問您老人家可知道官家在何處?可還安全?」
似乎是察覺到了顧千帆的著急,盛長權也不再敘舊,而是直言問道。
「盛大人……是來救官家的?」
崔公公眯著眼睛,掃視著眼前的幾人,心裡有些拿不準,不知道這群人是否能救出官家,要是行差踏錯,可別連累了官家!
「是。」
盛長權察覺到了崔公公的顧慮,於是向他介紹起顧千帆:「公公,這位是皇城司的顧千帆,是皇城司司公青睞的新秀,同時也是貢士出身,與在下同年,若非棄筆從戎,在下的狀元之位到底落於誰家,還猶未可知呢!」
聞言,崔公公沒有說話,顧千帆卻是嘴角不自主地抽動了下。
對於盛長權所說的,他其實是有些慚愧的,別的不說,最起碼,在科舉一道上,他是自認不如的。
蓋因,他在皇城司里也曾看過盛長權寫的文章,兩相比較,他確實不如對方。
「哦?」
聽到顧千帆的身份,崔公公眼睛一亮,略帶著些深意地看了眼身前的年輕人。
「原來,你就是顧千帆啊!」
「顧千帆見過崔公公,敢問……公公聽說過卑職?」
相較於盛長權的從容,顧千帆卻是身子低了許多,畢竟,狀元郎與皇城司在崔公公面前,還是不一樣的。
「嗬嗬,只是有所耳聞罷了。」
崔公公不想多說,只是打了個哈哈道:「既然你們有意救駕,那老奴自然相助!」
說完,崔公公就立馬轉身,朝甬道盡頭走去。
「快,往這邊走。」
崔公公身軀老邁,但步子卻是輕而穩,佝僂的腰在月光里彎成一道弧線,可腳下沒有半點猶豫。
「從這兒過去,再過兩道宮門,就是偏殿的東牆。」
崔公公熟門熟路地引路,同時嘴裡也沒停下,而是向眾人介紹道:「那東牆根底下還有一條夾道,就藏在老梅後頭,那裡雖然窄得只能側身走一個人,但卻安全。這條夾道是當年修宮牆的時候留的,圖紙上沒有,兗王的人巡了一晚上也沒發現。」
「對了,官家被困的偏殿門口還有十二個親兵,你們千萬不可硬闖,若是打草驚蛇,偏殿裡頭聽見了動靜,老奴怕官家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