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聖旨


  官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龍袍,又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腕。

  此刻,他的身上根本就沒有任何能證明帝王身份的東西。

  無它,只是因為在官家被關的時候,侍衛們就把他身上所有可能用來尋短見的東西全都收走了,甚至連束髮的玉簪也沒留下。

  至於玉璽,那更是在兗王封殿的時候就被收走了。

  官家叫住盛長權,然後忽然伸出手,把自己左手食指放進嘴裡,用力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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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崔公公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要攔,被官家抬手止住了。

  「沒事!」

  官家指腹上的皮膚破了,血滲出來,順著指紋的紋路洇開。

  「黃綾拿來。」

  崔公公顫抖著把黃綾捧到面前,官家蘸著血在黃綾上寫道:「朕以金令授英國公府,許其臨機調遣京畿駐軍。

  今城防營奉金令而動,乃遵太祖遺命,非擅調也。事定之後,持此詔與金令並驗,即為奉旨行事,有司不得追責。

  俟玉璽歸位,另補制誥存檔兵部。」

  寫到一半血幹了,他又把手指放進嘴裡咬了一次,擠出血來才把最後一個字寫完。

  「咳咳……」

  哀莫大於心死,但官家此時卻不能倒下。

  他無神地放下手,聲音沙啞道:「這是血詔。加蓋玉璽之後與聖旨同等效力,城防營持此血詔與金令並驗,便是奉旨行事,流程上無錯。」

  盛長權重新跪在金磚上,看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心頭一震。

  他本想替王德討一句口頭承諾,沒想到官家直接把流程替他走通了。

  他俯身叩首,道:「陛下聖明!有這道血詔,城防營的弟兄們便無後顧之憂了。」

  盛長權表明態度,他只替城防營慶幸,而不替城防營謝恩,其中,更不牽扯到王德,他一個文官,跟京畿駐軍之間不能有任何讓人多想的關聯。

  官家重新靠在軟枕上閉了閉眼,寫那道血詔把剛攢下的力氣又耗光了,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崔公公心疼地快步上前,替官家掖好被角。

  「踏踏!」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鎧甲甲片摩擦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混在一起。

  先前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皇城司好手小跑進來,單膝跪下,稟報導:「陛下,前頭來消息了!」

  「兗王自刎,叛軍全部繳械。王指揮使正帶人往偏殿這邊來。」

  「什麼?」

  崔公公站在龍榻旁邊,兩隻手攥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好,好,老奴就知道……」

  只是他話沒說完,就又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唉!」

  官家閉著眼睛,嘆息了一聲。

  他的兒子,殺了他的兒子們,然後自殺了。

  他方才說話時一直用「叛軍」代替那個名字,好像只要不叫出口就沒那麼痛。

  可如今,消息終於來了,他只覺得自己的胸膛里好像有一把剪刀,在不斷地戳弄著,讓他覺得痛不欲生。

  「朕……」

  他靠在軟枕上,眼窩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知道了。」

  一旁的盛長權跟顧千帆等人乖覺地躲在一邊,不敢開口,如今,大局已定,他們這些小嘍囉還是躲在一旁為妙。

  「也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

  盛長權躲在旁邊,心裡卻是有些擔憂家裡的情況,不過,想來應當也無大礙,畢竟,又是密室,又是留了人手保護,更關鍵的是,盛家說到底在汴京城裡也排不上號,根本無人針對。

  這次,要不是因為齊衡連累了盛家,想來兗王都不知道盛家在哪裡。

  「咚!咚!咚……」

  又過了一陣,甬道上再次響起腳步聲,步伐穩重整齊。

  殿門口守著的皇城司好手往外探了一眼,回頭低聲稟報:「王指揮使到了。」

  「踏!」

  王德大步跨進偏殿,他身上的甲冑還在往下滴血混著汗,頭髮散了半束,臉上那道舊刀疤上又添了一道新擦傷,護腕上糊了一層乾涸的血痂。

  他走到龍榻前三步遠站定,卸下頭盔夾在腋下,單膝跪下,右拳抵地。

  「臣王德,拜見陛下!」

  「今夜奉英國公府金令率五百城防營入宮平叛。兗王已自刎於正殿廣場,叛軍全部繳械,宮城各門已由城防營接管。臣前來繳令。」

  他從懷中取出那半塊金令,雙手捧過頭頂。

  「金令在此,請陛下驗看。」

  這太祖金令在用過之後,盛長權就留給王德了,畢竟是他接的旨意。

  聞言,崔公公上前接過金令轉呈到官家手裡,官家翻過金令,借著燭火看了看令背上太祖的親筆銘文,然後朝角落裡的盛長權微微抬了抬下巴。

  盛長權會意,卻沒有直接去捧血詔,他先退到書案旁,朝崔公公道:「崔都知,陛下有旨,請崔都知宣詔。」

  崔公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盛長權這是要把頒旨的人情讓給他,自己絕不越界沾手調兵的文書。

  他上前捧起那道血詔,走到王德面前展開。

  「王指揮使,陛下有旨。城防營今夜之調兵,乃奉太祖金令而行,非為擅調。持此血詔與金令並驗,即為奉旨行事。事後任何人不得以無旨調兵為由追責。」

  王德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黃綾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暗紅字跡,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

  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聖旨,見過金牌,沒見過皇帝拿自己的血給一群丘八寫免罪文書的。

  他把金令往懷裡一揣,右拳重新抵在地上,感動道:「臣謝陛下隆恩。」

  「傷亡……如何?」官家點點頭,開頭問道。

  「回陛下,折了一百二十四個弟兄,傷了小兩百。」

  王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道:「兗王的親兵都是藩地帶出來的老卒,打得很硬。」

  「正殿廣場上刀盾陣排了三層,弟兄們都是拿槍陣一層一層往裡推的,那些親兵沒有一個降的,打到最後一個還在喊兗王的名號。」

  「臣無能,沒能多帶幾個弟兄回來。」

  官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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