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歸家
「什麼?」
「爹,您的意思是……」
如蘭猛地瞪大了眼,話尾還懸在半空,便被一記斷喝劈頭截住!
「不可能!小七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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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陡然喝了一聲,把如蘭後半句話生生給堵了回去。
「啊?!」
如蘭被這一喝嚇了一跳,當場怔住!
她本當慣了霸道姐姐,明蘭從前也一直是溫吞吞的性子,受了委屈只會往肚子裡咽。
所以,當她回過神後,如蘭第一時間就是本能地想發火!
可一轉頭,瞧見明蘭那雙眼睛,心裡猛地一突!
那雙眸子圓睜著,眼白上泛著幾道可怖的血絲,小小的身板繃得像滿月的弓弦,竟讓她一剎那間生出錯覺。
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那個寡言少語的六妹妹,而是長柏大哥哥發怒時的模樣
「明……明蘭……」
如蘭嘴唇翕動了兩下,那團已經湧上嗓子眼的火氣,竟就這麼咽了回去。
另一旁,盛紘和王大娘子也被這一喝驚得同時一凜。
「這小丫頭……」王大娘子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口,壓著聲兒道,「老爺您瞧,明蘭方才那神色,竟有幾分長柏的影子呢。」
「嗯。」
盛紘頷首,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微微動容。
「明兒!」
這時,盛老太太緩緩放下手中的佛珠,撐著房媽媽的手站起身來。
坐得久了,腿腳有些發麻,起身時腰身極輕微地一晃。
「祖母!」
明蘭霎時回過神,整個人像從夢裡掙出來一般,連忙起身,上前攙扶。
「不妨事。」
老太太站穩了,擺擺手,目光在明蘭臉上停了一瞬,沒再多言,只伸手在她手背上極輕地拍了拍。
那一下輕得像一片落葉沾上水面,卻不知怎的,竟把明蘭肩上緊繃的力道卸去了一多半。
老太太轉向丹橘,問道:「外頭,當真沒有動靜了?」
「回老太太,方才還有幾聲零星的喊叫,這會兒已有一盞茶的工夫再沒聽見了。」
丹橘把耳朵緊貼在石板上,屏息又聽了一陣,才直起身子,繼續道:「眼下靜得很,跟平常日子沒兩樣。」
「那就再等等。」
老太太重新落座,指尖慢慢撚過佛珠。
「眼下咱們什麼也做不得,還是等權哥兒的消息罷。」
她這一句話落下,滿屋子浮動的心緒便像被一隻穩而厚的手掌輕輕壓了回去。
就連明蘭也是垂下眼睫,胸口那團翻攪了半宿的東西,仿佛也慢慢地沉下去了一些。
……
盛長權從皇宮裡出來時,天邊已然泛了白。
他回頭望去,宮牆上到處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跡,琉璃瓦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甬道兩側,城防營的兵丁與殘存的太監、宮女正一同處理善後,屍體一排排擺開,叛軍的甲冑和袍澤的號衣被分置兩側,有人抬擔架,有人清點名冊。
叛軍的屍首將集中焚毀,而袍澤們的,會妥帖地送回各自家中。
「呼~」
盛長權深吐一口濁氣,感受著戰後的輕鬆,只是,空氣里那股焦糊味混著鐵鏽似的腥氣濃重得化不開,吸進肺腑里,竟覺著嗓子眼都是澀的。
「算了,還是趕緊回去吧!」
他帶著存活的一個家丁從西華門出了宮,原本,他是帶了三個好手的,只可惜,能回來的就只剩下一位了。
「少爺,這回……算是完了吧?」
存活的家丁叫盛悍,是盛家的家生子,其父祖在盛老爺子那一輩就已經伺候盛家主子了,所以,到他這一代,索性改了姓。
盛悍跟在身後,望向前方那道筆挺的背影,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敬服。
先前府里上下都道七少爺不過是個讀書種子,誰料這回竟是一人能當十人使,文能持筆武能提刀,方才宮裡那幾輪衝殺,他親眼看著這位七少爺從血里滾過來,身上沾著別人的血,眼睛卻始終亮得驚人。
經過這一次事後,盛悍對其更是心悅誠服,覺得盛家以後最大的大腿,必然就是眼前這位盛七公子了。
「你放心,盛悍!」
盛長權側過頭來,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唇角微微彎了彎,道:「這一樁事,到此為止了。往後再不會有什麼動盪。」
只是盛長權沒有說後半句——百姓這邊是太平了,可朝堂上就不一定了。
知道盛悍想要什麼,盛長權笑了笑,繼續道:「待回府後,我會向父親為你請功的!」
「少爺!」
盛悍撓了撓後腦勺,神色里卻浮上一層侷促。
「怎麼了?有什麼想要的,儘管開口。」
盛長權覺得有些好笑,但也不拒絕,只是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只管說就是,咱們這次可謂是並肩作戰,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相較於其他人看重的上下尊卑,盛長權倒是沒有太在意,骨子裡的平等觀念,讓他看誰都一樣。
「少爺,我……」
「我想跟著你!」
許是被盛長權的笑容所打動,盛悍鼓起勇氣,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啊?哈哈,好呀!」
盛長權朗聲一笑,對這魁梧漢子的直爽倒也歡喜,勇猛、有血性,誰能不欣賞呢?
「回頭我便跟父親說,把你調來澤與堂,往後就跟在我身邊。」
「是,少爺!」
盛悍應了一聲,不知怎的,竟覺得身上那幾道傷口都不怎麼疼了。
……
主僕兩個來的時候走的是側門夾道,出去時走的卻是正門,一路上宮道兩側倒著的屍體比來時更多,有兗王的親兵,也有城防營的弟兄。
路過正殿廣場時他遠遠看了一眼,廣場上的青石板被血泡透了,暗紅色從石縫裡往外滲,幾個兵丁正提著水桶往上潑水,血水順著台階往下淌,像一條倒流的河。
遠處,王德正在那裡指揮清場,看見他遠遠抱了個拳,盛長權也抱拳回了一禮,沒有停下。
出了宮門,外面的景象比宮裡更慘。
從宮城到盛府的這條路上,盛長權來來回回走了無數遍。
平日裡這個時候,早市的攤販已經開始支攤子了,賣炊餅的、賣豆漿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熱鬧得很。
可眼下街面上空蕩蕩的,店鋪的門板有的被劈開了,有的半敞著,裡頭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一輛翻倒的板車橫在路中間,車軲轆還在慢慢轉,旁邊躺著個人,臉朝下,背上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好幾道刀口。
再往前走,街角歪著一具屍體,是個老婦人,手裡還攥著半截門栓,大概是想擋誰。
只可惜!
盛長權心中一緊,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城防營的巡邏小隊時不時從街口跑過,刑部的差役也在挨家挨戶拍門登記。
不過在見到盛長權時,他們好似都認出了他,只是朝他點點頭,沒有上前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