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此時盛長權還沒有察覺,但實際上,他的名字早就已經在百官堆里傳開了。
王德是城防營的武將,帶兵平叛是他的本分,文官們嘴上贊一句「忠勇可嘉」,可心裡卻不會把首功記在他頭上。
甚至,有些武將也下意識地覺得王德此舉乃是本分,不足為奇,要是換成他們,他們上也行啊。
可狀元郎就不一樣了!
一個讀書人,敢提著刀摸進後宮去救駕,這就是天大的膽色。
不僅有勇有謀,更關鍵的是,他身上有著文官的招牌,既有文官的風骨,也承載著文官的榮耀。
幾個從偏廂里放出來的御史在宮門口等轎子時就開始互相打聽了,等到他們各自回府,消息便像滴進清水裡的墨,一層一層往外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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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滿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員都會知道,盛家那個連中六元的兒子,不光會讀書,還會拚命,真乃他們文官的典範啊!
嗯,是文官,他們都是一夥兒的。
至於顧千帆,文武兩班默契地將他排除在功勞簿之外。
皇城司的狼犬,救駕是分內事,值什麼功勞?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此刻,盛長權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京城官場上的談資,他只是騎著馬,穿過滿目瘡痍的街道,往盛府的方向走。
從西華門到盛府,一路上的景象讓他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事。
有人在自家門檻上放聲大哭,撕心裂肺,旁邊蹲著個半大的姑娘,懷裡還抱著從廢墟里翻出來的一隻繡花鞋,鞋面上繡著半朵沒繡完的梅花。
有人坐在半塌的屋簷下,臉上的表情像被風吹走了,就那麼呆坐著,手裡攥著半截燒焦的窗欞。
有人正從瓦礫堆里往外搬還能用的門板,釘錘聲鈍鈍地敲在清晨的空氣里,那人臉上已經看不出悲喜。
再遠些,一個半大的孩子坐在門檻上,懷裡摟著個青布包袱,直直地望著街面上那灘暗紅色的水漬,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也沒有,就那麼空著,像一面被砸碎了又勉強拚起來的鏡子,什麼都映不進去。
……
「這……」
雖然遊學的那幾年,盛長權也不是沒有見過生死離別,甚至,他親手處理掉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那只是少數的時候,甚至,是敵人,與眼下這些大規模普通百姓們的慘烈,還是差了很多。
現下的一幕,令他心頭一梗。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盛長權喃喃道。
後面,盛悍不懂,他只知道,每次有亂兵過境,百姓都會這樣,身為普通百姓的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盛悍沒讀過書,也聽不懂這句文縐縐的話,但他記住了那個語氣。
那語氣里沒有悲天憫人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沉重,盛悍的心中莫名感動,默默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
拐過積慶坊,情形更慘。
一整排鋪子被燒過,焦黑的梁木塌了半邊,還在往外冒著細細的白煙。
燒焦的布匹和碎瓦礫堆在路中間,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廢墟上,徒手扒拉著碎磚頭,十根手指磨得全是血,嘴裡念念有詞。
有人想拉他起來,他一把甩開,繼續扒。
盛長權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肚,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等快到盛府那條巷子時,遠遠就看見府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拄著長槍,槍桿上全是幹了的血跡,看得出來,此人沒少經歷血戰,而另一個,則是好些,不過,也是提著刀,刀尖上還往下滴著沒幹透的血,腳邊躺著兩具屍體,不是叛軍,而是趁機作亂的地痞流氓。
「少爺!」
徐長卿頭一個看見他,把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上是笑著的,聲音卻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你終於回來了。」
「鏘!」
姜興宗已經把刀插回鞘里,正扯了塊破布擦手上的血。
他是個讀書人,可到底是農家出身,能走到京城科舉,除了盛家府的幫扶外,他一路上的磨鍊也不少,一路從偏遠的鄉下考到京城,什麼苦都吃過,什麼場面都見過。
眼下,他比大多數的盛家人都鎮定。
至少,比盛紘鎮定得多。
他看見盛長權,把破布一扔,上前兩步,目光先落在左臂那片重新洇開的暗紅上,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又傷了?」
「嗬嗬!皮肉傷,太醫都包紮過了。」
盛長權嗬嗬一笑,順勢翻身下馬,道:「府里怎麼樣了?」
「沒事,少爺!」
徐長卿齜著牙,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力氣,聲音也好轉了不少。
「老太太他們都安全著呢!」
「還有,咱們這裡前後來了三撥潰兵。」
不待盛長權發問,徐長卿就主動匯報了。
「頭一撥三個,從後牆翻進來的,被我和表少爺堵在後院,全撂倒了。第二撥四個,從正門撞進來的,表少爺一刀劈了打頭那個,剩下的全跑了。」
最後,他伸手指了指遠處牆根下那幾具屍體,說道:「第三撥最多,六個,是城防營的追兵攆過來的,我們開了側門讓城防營進來,在院子裡包了個餃子,一個沒跑掉。」
姜興宗接過話:「老太太一直在暗室里沒出來。府里的丫鬟僕役都安排在後罩房,除了有個婆子自己嚇暈了,沒人受傷。」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道:「我們也沒受傷。」
盛長權看了他一眼,心裡瞭然。
姜興宗這個人說話向來簡短,他說「沒受傷」那就是真的沒受傷,可盛長權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用布條胡亂纏了兩圈,布條上都已經滲出了血。
看來,只是沒有受重傷罷了。
盛長權明白他的意思,不過也沒有拆穿他,只是點了下頭:「表兄,辛苦你們了。」
「嘿嘿!」
徐長卿把長槍往肩上一扛,說道:「辛苦什麼,跟少爺你們沖皇宮救人比起來,我們這算是清閒差事了。」
說完,他朝巷口那邊努了努下巴,問道:「回來的路上怎麼樣?」
徐長卿注意到,自家少爺身後就只有一個盛悍了,其危險程度不言而喻。
「慘。」
盛長權頓了頓,最後只說了這一個字後,就沒有多形容。
徐長卿沉默了一息。
他跟著盛長權遊學那幾年,見過馬匪洗過的村子,也見過潰兵過境後滿地的狼藉,他知道盛長權不是個輕易用重字的人。
他說「慘」,那就是真的慘。
「先進去吧。」
盛長權暗自嘆息一聲,然後邁過門檻,道:「我先去見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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