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前女招待


  在火車站附近,陸澄和王嘉笙搭上去南城的電車,往姑蘇河上的白渡橋折返。

  入了夜的幻海,街面陸續亮起電氣路燈。北區的路燈還比較稀落。等車過了白渡橋,進入泰西人的東區地界,夜晚陡然變得燦爛明亮起來,到處都是五花八門的霓虹燈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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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澄卻坐在有軌電車角落一個背光的位置,和王嘉笙小聲搭話。電車上的乘客各懷各家的心思,也沒人留意這兩個普通的青年。

  「嘉笙,你爹把你託付我,是怎麼回事?不好意思,我失憶後想不起來了。」陸澄問。他的原則是不虧欠別人,不賴掉自己應該付的責任。

  「不知道你還記得嗎——我家祖上是前朝宮廷里的鐘表匠,後來搬到開闢的幻海。過去,我爹就跟著咖啡店的前任老闆和老闆娘,就是你爸媽做生意,調查員的生意。前任老闆娘過世不久,我爹也走了。你在我爹跟前答應帶我。然後,你帶了我二年,把我帶到了D級匠人。再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王嘉笙一面說,一面審美著車窗外的夜景和街面上的各色的旗袍熟女和洋裝少女。

  陸澄想,自己家族的調查員生涯真是淵遠流長,還有世交的朋友要照顧。

  「那你可知道,之前我們每筆調查員生意的收支存在哪個銀行?我搜過我們咖啡館的公私帳戶、還有泰豊銀行的戶頭,我只知道你們作為咖啡店員的薪酬支付情況,沒有發現你們作為調查員的薪酬支付情況。」

  目前陸澄查到了三個銀行戶頭。前兩個戶頭普普通通,第三個戶頭主要存他身為作者的稿費。那個戶頭的保險箱的確存了靈光物,但現在看來,只是失憶前自己留下的應急的備份。

  所以,陸澄堅信,應該還存在第四個專門用於調查員生意收支的戶頭。

  事關自己的薪酬,王嘉笙轉過了腦袋,沒好氣地望著陸澄,

  「老闆,你也……唉……我也不想說你什麼了,連我們的錢和你的其他靈光物存哪裡都忘了!——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給你打雜的——每次你都是叫香雪姐去一個地方存取,我只收她帶回來的現款。反正我們找到香雪姐一問就是,她又不會賴你的錢和東西。」

  果然存在第四個帳戶,應該也是最重要的帳戶!

  陸澄有點熱血沸騰。一旦找到香雪姐,就能拿回自己的東西!這一次的回報一定比卿雲圖書館更加豐盛,無論是在金錢,靈光物,還是調查員的情報上。真想知道,過去的自己到底賺了多少!

  他又要開口問王嘉笙最後一個問題——怎麼從E級調查員升到D級調查員?

  過去的自己大概的確把王嘉笙栽培入門;如今,讓王嘉笙教回自己,也是合情合理。

  但陸澄望著王嘉笙對自己忘記第四帳戶異常失望的表情,趕忙把嘴邊的最後一個問題給咽了回去。

  自己方才犧牲了身邊僅有的二道咒術之一,打退流氓,才重建了王嘉笙心目中的老闆威信。要是開口承認現在的自己真的是一個E級,這不是把自己剛贏來的威信又給敗光了嗎?

  ——不能急,以後再慢慢兜圈子套王嘉笙的話。

  「老闆,你又想說什麼?」王嘉笙問道。

  「我們到終點站了。」陸澄恢復了淡然的神情。

  有軌電車在殘破的老城廂牆頭停了下來。幻海的夜空再度變得昏黑。

  夜裡七點半,他們進入了缺乏現代基建設施的南城。老城廂的光照暗弱,只有住戶家裡的煤油燈或者蠟燭的些微亮光。一條條狹窄的巷子裡迴蕩著打更人的敲鈴聲、無線電里唱的舊戲、給人家看門的狗吠。這裡仿佛還停留在過去,戰前的舊唐國。

  南城的天上又下起雨夾雪來,又濕又凍。

  「要是我,既不會來這裡住,也不來這裡做生意。還是我們凌波咖啡店的西區好:上廁所有抽水馬桶,洗澡有熱水有浴缸,取暖有壁爐。路燈明亮,馬路乾淨。有巡捕,沒幫派。」王嘉笙道。

  「論吃苦耐勞,我們都比不上香雪姐。」陸澄道。也只有香雪姐會來這裡重頭創業。

  「我們當調查員賺大錢,不就是為了不吃苦耐勞嗎?何必活回去呢!」王嘉笙搖搖頭。

  陸澄和王嘉笙小心踩著滑溜生苔的石板路,踱到南城襪子巷裡一戶二層小樓的人家門前——這裡就是陳香雪租的住處,王嘉笙曾經來過。才夜裡八點,陸澄卻沒有看到小樓里有一絲光亮,他在冷雨里高喊了幾聲,也沒有香雪姐的答應。

  倒是對面的人家還亮著煤油燈,聽著無線電里的越劇。陸澄示意王嘉笙去問問陳香雪的鄰居。

  王嘉笙敲鄰居的門,對面的門口半開,探出一個老阿婆的臉。王嘉笙彬彬有禮道:「湯阿婆,我是過去一直來的小王。小陳,就是來這裡開裁縫鋪的那個姑娘,還住這裡嗎?」

  老阿婆警惕地瞧了一會王嘉笙的臉,終於恍然道,

  「小伙子,我認得你。我當然曉得小陳,這樣一個規規矩矩、又勤快又俊俏的小姑娘,怎麼會不曉得!你過去一直像牛皮糖一樣粘著小陳,小陳煩死了你,用棒頭把你轟了出去。你好一陣沒來,怎麼今天想起她來了?小伙子,菩薩講過:命中有時終須有,命里里無時莫強求呀。」

  王嘉笙尷尬起來。

  輪到陸澄湊過來,向老阿婆張口就來道,「阿婆,我是小陳的表弟,現在在西區開咖啡店。我和表姐失散多年,終於知道她下落了,今天小王帶我來探親。我想問下阿婆,我表姐一般什麼回這裡來?」

  那老阿婆瞧陸澄眼神誠摯、舉止斯文、衣著得體,於是信了幾分,便向陸澄嘆息道,

  「有半個月沒見過小陳回來了——小陳講自己在南城文廟街的『蕭記裁縫鋪』做幫手,取經學生意。之前她是天天回來過夜的;就是這半個月,一點人影子也沒看到。畢竟她是外面來南城的人,我們鄰居不知道她的根底,也只敢猜猜,不好多管閒事。」

  等湯阿婆關上門,王嘉笙和陸澄面面相覷。

  王嘉笙向陸澄悄聲道,「老闆,你說香雪姐是不是有了男人,住她男人那裡去了?香雪姐雖然快三十歲了,還是很美的,有人追求也不奇怪。就是不知道南城哪一隻癩蛤蟆吃了她的天鵝肉。可恨。」

  說到傷心處,王嘉笙發了會呆。

  「為什麼你不覺得香雪姐是出了什麼事故?」陸澄卻憂慮道。

  「香雪姐可是一個調查員呀!」小王不以為然道。

  「你是調查員,不也在一群普通流氓前面一慫到底了嗎?」陸澄道。

  「我不過是D級,而且是人畜無害、躲在後排的匠人;可香雪姐卻是——『武人』調查員呀!她是有著十二年經驗的武人,你說過,她比你入行還要早呢!」王嘉笙道。

  《調查員手冊》道:「武人」調查員是三大暴力系職業之首,可以用神秘傳承中的武技和武器正面對抗魔人和魔物。

  陸澄心裡一動。

  出院以後,他從來沒意識到香雪姐這個咖啡館的俊俏女招待竟然是一個厲害的武者!

  自己的印象里只知道,香雪姐堅韌健美,仿佛有著比男人還要強大的體力和永不疲倦的精力,永遠端穩的餐盤和舉止如風的步伐,比鐘錶還要規律的作息——還有每天堅持晨昏子午四個鐘點各打一套拳,無論風雨寒暑睏倦病累,從未中斷。

  真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怎麼徹底剝離走調查員的記憶的?啊呀,失憶後的自己只以為——這是香雪姐鄉下山民的野蠻體格和山民傳下來的花拳繡腿。

  但是,哪怕自己當初是再厲害的調查員,不一樣出了事故?香雪姐即便是再勇悍的武人,也有不能避開的危險。《手冊》說過,沒有一個單獨的調查員能夠解決世界上一切類型的麻煩。

  「如果香雪姐沒出事故,那是再好不過。不過,我們不能大意。先調查她的租屋吧。」陸澄道。

  他向王嘉笙示意。王嘉笙看了下左右無人,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萬能鑰匙,駕輕就熟地打開了租屋的門鎖。

  陸澄想,這就是有一個匠人小弟的好處。瞧王嘉笙的熟練度,過去二年給自己打雜時不知道開過多少扇門了。

  他們進了陳香雪的租屋,開手電筒:香雪姐的租屋不亂,但這大半是因為香雪姐的生活本來就很有條理,各種布料都擺得井然有序、整整齊齊。但依然留下了沒有收拾的痕跡——縫紉機下麵攤著裁剪了一半的旗袍,灶頭間裡還有餿了的飯菜和剩下大半的米桶。以香雪姐的節儉性格,去別人家住之前這些雜事都會處理乾淨的。

  陸澄的臉色不好起來。王嘉笙也急道,「我們上閣樓檢查下。」

  閣樓是陳香雪的臥室。床頭柜上擱著一張家庭合照,陸澄拿起來看了一下:是三十五歲時候的媽媽、十歲時候的自己、和十四歲的香雪姐——但是,陸澄意外地發現在三個人的合照邊緣,竟然還有一個人的半邊身子。

  這是一張剪過的照片,那個人的臉也一道被剪掉了。肯定不是陸澄的父親,父親在自己記事前就過世了;而且那個人留在照片的衣服分明是和香雪姐相似的女裝。

  ——那個被剪掉的「她」是誰?為什麼陸澄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過呢?

  王嘉笙自然更不認得那個「她」,他是二年前才進凌波咖啡館的。

  陸澄想了下,把這張香雪姐藏的合照收進自己的西裝口袋。這時候,他卻看到自己西裝口袋裡的天泉古錢發出了有靈光物反應的墨綠色光芒,指示這屋裡有一件C級靈光物!

  陸澄用古錢查到陳香雪的衣櫃,打開來。

  他看到衣櫃裡竟然有一把靜靜藏在劍鞘里的古劍!

  蒼古的劍鞘上了紅黑大漆,密布繚繞的雲氣紋和雄健的飛虎紋。陸澄小心拔開劍鞘,一股肅殺之氣立刻湧出,劍刃之光把小閣樓照得通明,好像划過一道閃電。

  陸澄的脖子處響起一聲黑貓太平受驚的尖叫。那隻縛靈小貓一下子從陸澄的領口逃竄到陳香雪的床底,縮在牆根不敢出來。

  霜華的劍刃上鑄了三個古篆:「飛將軍」。

  陸澄的腦海中轟地一響,跳出一個清晰的靈光物條目:

  「漢劍『飛將軍』,C級靈光物,九千泉。登名《白帝刀劍錄》,乃煉赤珠山鐵而成。千年以來,流轉於唐國勇將、豪俠、白帝行走之手,斬殺過一萬名武魂、妖怪、鬼魅。對縛靈有高額暴擊傷害。凌波贈送給學徒香雪的紀念品。」

  這把漢劍飛將軍的信息銘刻在陸澄的調查員記憶深處,現在的他一旦接觸便想了起來。

  墨綠色的靈光,九千泉的靈光量,是接近C級品的極限了。

  王嘉笙心裡波浪翻湧道,「這是前任老闆娘送給香雪姐的最珍貴的紀念品。無論香雪姐去哪裡,哪怕是跟了別的男人,也不會拋掉這口劍呀——香雪姐真的出事了?!」

  陸澄把「飛將軍」插回了劍鞘,整個屋子又好像滅了燈,重新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問王嘉笙,「我對香雪姐的實力評估是什麼?」

  王嘉笙不假思索道:

  「陳香雪,B級武人調查員。

  技藝:南拳B。

  知識:舊唐古武術、人體理解、烹飪、裁縫。

  靈光物:漢劍飛將軍。」

  能讓一個B級武人調查員失蹤的敵人,究竟有多麼強勁的實力?!

  但是,哪怕她毫無身手,陸澄也絕不能放棄陳香雪——香雪姐知道自己的過去、知道自己的第四個帳戶。一旦失去了她,不但自己永遠找不回自己的東西,還會讓別有用心的人得到!

  「我們現在就去『蕭記裁縫鋪』調查,謹慎地調查。」

  陸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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