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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是廖飛宇打車來程梨家, 然後送她去高鐵站。
程梨一直覺得她這次離開, 對廖飛宇的影響還挺小的。
起碼這段時間程梨和廖飛宇相處, 覺得他情緒波動也沒有多大波動, 要離別時也沒有表現出依依不捨。
可是直到分離的今天, 程梨才覺得好像不是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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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飛宇只是不擅於表達而已, 加上心思比較重。
從早上,兩人一起坐在車後排,廖飛宇緊握著她的手不放時, 她就感覺到了一絲不勁。
來高鐵站送程梨的還有謝北和江妍。
江妍是心思細膩的女孩子,即使分離小半年,也還是抱著她眼眶濕潤。
謝北就不同了, 笑嘻嘻的把腦袋探前來:「誒, 梨姐,要不我改行去學美術得了, 跟你一起去學藝術作品術, 將來一起坐個神仙眷侶得了。」
謝北話音剛落, 感覺到了背後有人眼神凜冽的盯著他。
不過謝北不在乎, 男的還不了解男的嗎?
梨姐這麼好一顆小白菜讓廖飛宇這條狗給拱了。
他不爽很久了。
程梨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學個屁,老虎都被你畫成貓。」
廖飛宇立在一邊, 看著他們告別, 程梨說完話後挪到他面前, 提醒他:「記得跟我約定好的三點。」
「不會。」
廖飛宇勾唇笑了一下,他不會讓這些事發生。
程梨坐了差不多八個小時高鐵才來到杭市。
她對這座城市的印象是乾淨, 舒服又覺得不同。
杭市跟北川給人的感覺不同。
北川是經濟,金融中心,透著高樓的冷漠與地鐵飛速而過的快節奏,像一把冷兵器。
而杭市呢,一下車就是滿目的蒼綠,像一條綠色的綢帶延至無盡深處。
路邊栽種的龍井飄香,隨處可見是賣花的老太太,腳邊放著一籃雞蛋花。
公園裡還有穿著漢服長笛的姑娘。
是一座舒適,不讓人神經緊繃的城市。
負責老師把這一幫學生領到大學的一所附屬音院學院,一到那裡,就老師負責對接他們的衣食住行和之後的日程安排。
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總是夾雜著興奮和緊張,程梨反而不會這樣。
因為去哪她都獨立慣了一個人。
她在人群中依然是屬於不說話的那種,
程梨拒絕了同寢熱情的女孩子的邀請,自己收拾好後,就繞著這所音樂學院開始逛。
這裡到處都有人在學習,站在湖邊練普通話的,沒有關緊門的琴房裡露出了一道縫,飄出的鋼琴聲。
走了小半圈,程梨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看看別人,就知道自己多不學無術了。
第一晚,程梨跟廖飛宇通話,聽到了他的聲音,跟他閒聊了幾句就睡著了。
在杭市的日子,程梨還挺喜歡,沒有在二中的時候那麼鬧心。
當然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小團體,程梨一開始就沒想過交朋友,拒絕同期的同學幾次之後,她們再也沒有找她,倒也省心。
其實很多人對於音樂表演班的程梨還是私下有討論過的。
教父樂隊的主唱,他們所有耳聞,但是對她的感覺也還好,也沒搞什麼個人崇拜。
因為他們學的是標準音樂,鋼琴,二胡之類的樂器。
對於玩樂隊的人,有的人會看不起。
亦有人持欣賞態度。
程梨每天抱著一把吉他,手肘底下夾著琴譜,行色匆匆地去上課。
有時候上完自習課,她會站在走廊里看一下月亮出來沒有,會想廖飛宇,會想以前的事。
接著抽一支煙,然後站在那裡開始寫歌。
她和廖飛宇視訊聯繫的頻率還算規律。
兩個人已經養成了一種無以言說的默契,他們會在視頻里說各自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說完之後就各自做自己的事,但不掛斷視頻。
有時候廖飛宇寫完試卷就去洗澡,還脫去上半身的衣服,故意露出穩實的腹肌和流暢的馬甲線勾引程梨。
程梨在這邊罵他臭流氓。
偶爾她在彈琴,廖飛宇漫不經心地坐在原處,什麼也不做,一直看著程梨彈琴,眼睛裡的寵溺讓程梨抬頭間,透過屏幕相撞到,讓她心動。
程梨有那麼一刻想把什麼都扔下,就想飛回去,擁著他接吻到天明。
十七歲的程梨,骨頭連著肉,迷戀他,實打實地喜歡廖飛宇。
時間如綠了又開始枯黃的樹葉,悄然流逝。
凜冬也隨之而來,杭市冬天挺冷,風又大程梨經常在各種風沙中,裹緊大衣衣領去參加各種考試。
不知道為什麼,廖飛宇與她通話的時間越來越短,後來乾脆一周一次,視頻里的他也顯得異常疲憊,經常用一兩句敷衍他們的對話。
程梨問他怎麼了,廖飛宇只是說學業壓力大。
這讓她不可能不猜疑的,廖飛宇的天生聰明,基本沒在學習上費多力。
現在卻成為他忙的理由。
程梨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去問江妍,江妍說學校里的廖飛宇一切正常。
後來程梨也沒怎麼給他好臉色看,一方面是廖飛宇的態度,一方面臨近聯考的時間越來越緊。
他們培訓的課程越來越緊促,有時候單挑表演,老師讓程梨上台來段聲樂表演。
程梨唱完之後,老師失望的眼神和嘆氣聲幾乎將程梨擊得搖搖欲墜。
她壓力越來越大,抽菸越來越凶,有時候躲在天台抽,抽得嗓子發啞,可壓力無人訴說,她沒辦法。
聖誕節前夕,同學們不是窩在宿舍打火鍋就是出去唱歌吃飯了。
程梨不合群,也不想參加。
程梨買了一堆啤酒,拎著它們上了天台。
月亮又大又圓,雪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程梨看了一會兒,覺得今晚夜色真美。
遠處的樹頂地一簇雪像一塊絲絨小蛋糕,整個世界處於一種虛幻之中。
程梨只覺得孤獨,開始邊喝酒邊抽菸,因為抽得凶,嗆到自己了。
忽地,一抬眼間有了遞了一怕瓶水給她。
「少抽點吧,保護好嗓子。」
對方說。
程梨伸手去接那瓶水,卻把它放到地上,遞給對方一灌酒,笑了一下:「喝點兒?」
借著月光,程梨才看清他的長相,眼睛溫和,朗月清風,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
他接了,說:「外面有人找。」
程梨怔了一會兒,倉促起身,開始找鏡子,想看一下自己的樣子。
對方輕笑了一下,開口:「男朋友?
你現在很漂亮。」
程梨翻東西的動作停了下來,也沒理這人,推開天台門,想走時又停住了。
程梨回頭,眉毛一挑:「酒送你了。」
雪粒子撲簌簌地落下來,程梨走出去的步伐都輕快起來了。
她一直以為是廖飛宇來看到了,結果看到親生母親站在自己面前時,一時間臉上不知道以何種表情面對她。
趙珊是五年前離開程家去了國外的,那個時候程梨剛上初中沒多久。
無非是受不了丈夫長期的酗酒和賭博,整天被債務壓得踹不過氣來,恰好婚前在劇團工作過的朋友發了一份邀請,趙珊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
最後以死相逼,拿到了離婚合約。
這場婚姻對趙珊來說,是一場幻影,是裹著蜂蜜結果慢慢發現裡面是的感情。
這段話,程梨有在報導上看過。
趙珊站在程梨面前,長捲髮,米色風衣,氣質絕佳。
「程梨?」
趙珊站在她面前叫她。
程梨有些怔然,她馬上就要成年了,她差不多就可以證明,沒有爹媽的養育,她也能成長得很好了。
可是趙珊回來了。
程梨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面對,她扯了扯嘴角:「你好。」
禮貌又客氣,她想讓趙珊知道,老太太把她教得很好。
趙珊的臉色不太好,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想走前去摸程梨的臉,手伸出去不到半寸,程梨側著臉躲開了。
「吃了沒?」
趙珊問。
程梨點了點頭,其實她什麼都沒吃,光在天台喝酒消解壓力了。
趙珊看著她,語氣溫和:「那陪我吃點。」
程梨以為趙珊會帶她哪個餐廳吃飯,沒想到卻帶她去了自己住的酒店。
叫了外賣後,趙珊穿著那件名貴的風衣卻毫不顧忌地在剁餡,擀麵皮,包餃子給她吃。
她知道程梨一直都喜歡她包的餃子。
再重逢,自然免不了寒暄,趙珊低頭捏著餃子皮,問道:「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其實趙珊一直有給家裡打電話,但是老太太不讓程梨接,還拔過電話線,久而久之,她只能私下悄悄地給程梨發簡訊。
程梨沒想瞞著趙珊這些年她的生活,她不是個好人。
「就一直背著債唄,邊兼職邊念書,偶爾遇上討債的,忍頓打罵就好了。」
趙珊剛捏好的餃子皮噌地一下就破了,她轉頭看著程梨:「前兩年,我不是往家裡卡里打過一筆錢嗎?」
兩人對視了幾秒,她們都明白過來了。
那筆錢多半是給她那個殺千刀的爸給截走了。
「是我對不起你。」
趙珊說道。
程梨沒有接話,她坐在一旁,看著趙珊包好餃子一個個下鍋。
大部分是她在說,程梨心情好就接一兩句。
「媽媽看了你演出的視頻,特別棒,」趙珊拿著湯勺,在鍋里攪拌,「你們都是一群優秀的孩子。」
「等你回來,媽媽把你接過去,我現在不走了,以後天天包餃子給你吃,讓你安心備戰高考。」
趙珊也就在程梨面前,變得有點絮叨。
程梨淡淡地打斷她:「不必了,我和奶住挺好的。」
一時間,氣氛又重新冷寂下來。
但趙珊沒說什麼,站在鍋前,盯著餃子熟沒熟。
餃子熟了翻著肚子飄上來後,趙珊盛了一碗給她。
筷子碰著盤子發出琅璫的聲音,程梨夾了一個餃子放在嘴邊,不知道是熱氣熏的,還是太燙,她的眼睛有點酸。
在趙珊期待的眼神下,程梨應了句「還行。」
趙珊鬆了一口氣,又往她碗裡夾里幾個餃子。
飯後,趙珊又讓程梨陪她看個綜藝。
程梨本來想走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節日,還是趙珊在她面前的姿態太過低。
她有些心軟。
兩人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部八點檔的婆媳電視劇。
趙珊看起來是有話同程梨說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止了。
她在程梨走時,塞了一張卡給她,還把之前買的幾件禮物一起給了程梨。
程梨看著她,沒有接。
趙珊知道這些東西在程梨看來很諷刺,她硬著頭皮說:「卡里錢不多,想買什麼就刷這張卡,還有這些禮物,想送給你很久了。」
「還有,瘦峰那的事你不要擔心,媽媽這些年在國外劇團表演,存了一筆不少的錢,我會還清他。」
趙珊繼續說道。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程梨在她面前過於成熟和冷靜了。
程梨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趙珊以為再回來,她會崩潰地大叫,沖自己的媽媽發脾氣,或者冷眼相對。
都沒有。
程梨太過冷靜了。
她最後說:「東西就不必了,最後謝謝你來看我。」
恨嗎?
不恨是假的,可程梨越長大越發現,陷入愛恨別離里會讓自己很累。
那原諒?
也太假。
程梨對於趙珊的出現不是沒有情緒波動的。
原諒太輕易,她只能盡力去以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去和自己的母親相處。
深夜,趙珊把程梨送回學校。
程梨站在陽台上抽菸,拿出手機給廖飛宇發了條:聖誕快樂。
不出三分鐘,廖飛宇也回了條:小雀斑,聖誕快樂。
接下來的日子,程梨收拾心情,調節壓力後,繼續上課。
她和廖飛宇視頻的時候,有問過他以後想考到哪去。
廖飛宇說應該在京川,程梨就挑了那邊的學校,準備那幾個學校的招考。
距離春節前兩天,這批音樂生還在琴房裡練歌。
過新年,有的離家近的,就提前趕了回去。
程梨不是沒想過回家過年,但是想了一下,就這麼幾天,還不如抓緊時間把技能練好。
沒人知道程梨為什麼突然轉性。
壞女孩想要學好,是沒人能夠理解的。
春節即將來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程梨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廖飛宇,一直無人接聽。
直到快到十一點的時候,程梨有很多話想跟廖飛宇說。
電話終於在時針快指向12的時候撥通,那邊傳來一句清晰的溫柔的女生:「餵。」
是閔從語。
程梨從來沒有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在此刻讓人反胃。
程梨冷靜了一會兒,語氣認真:「閔從語,不管你,你們現在在幹什麼?
把電話給他,不然——」
「信不信,我讓你死。」
程梨的語氣決絕。
她沒開玩笑。
閔從語的背脊立刻爬上一層寒意。
其實從在三中開始,程梨沒怎麼針對過她,讓她誤以外程梨是好對付的。
其實,程梨對她好,完全是看廖飛宇的面子。
她想找一個人茬,太容易了。
閔從語雖然害怕程梨的威脅,仍竭力保持鎮定:「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閔從語,鋼琴十級選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和廖飛宇家是世交,」程梨慢悠悠地說道,像在闡述一個事實,「這麼會偽裝身世,給我也做一張?」
閔從語的臉色剎時變得慘白,而她在心底忽然明白誰告訴程梨的時候,一種悲哀由心中而生。
閔從語叫醒睡倒在桌上的廖飛宇,他被叫醒的時候,懶懶地睜開眼皮,抬眼示意她有什麼事,
閔從語怕自己會忍不住在他面前掉眼淚,她把電話塞給廖飛宇後,奪門而出。
廖飛宇接到電話,聲音帶著睡醒後的沙啞:「餵?」
程梨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這段時間被他若有若無的冷淡和學業上的壓力,一起衝上來。
她今天練了一天的嗓子,喉嚨還在隱隱作痛。
程梨閉了閉眼:「我現在沒力氣任何人吵架,你要是想分手可以早點說,沒必要時不時拿你那個青梅拿就刺我。」
廖飛宇皺了皺眉,幾乎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他剛想出聲解釋。
程梨就打斷了他:「我這段時間,覺得你這樣刻意冷淡我,挺沒意思的,就這樣吧。」
「嘟」地一聲,程梨把電話掛斷了,廖飛宇這邊只聽得到冰冷的電話占線聲。
廖飛宇把貼在耳邊的電話拿了下來,後退兩步,神情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倏忽,他猛地一轉身,將攥在手裡的手機狠狠地砸向對面的雪白的牆壁上。
手機貼著牆壁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廖飛宇按了按眉骨,眉眼處是壓不住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