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長安(二)


  夜越來越深了,明月隱藏在雲層中,就連星星空,也失去了它本來的深邃。

  在儒家發力的時候,一位頭戴黑色纓盔、身穿紅色甲冑的士卒,騎著馬,急匆匆地奔向了大門緊閉的未央宮。

  石渠閣內

  劉徹披著一件華麗的長袍,跪坐在案幾的後面,借著案几上微弱的燈光,小心翼翼批改上面的文件。

  …

  隴西

  陛下,羌人有聚集之勢,隴西各縣已做好全面防禦之準備。然,臣恐錢、糧不足,望陛下徵調錢、糧,以援隴西。

  ——衛尉·李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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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果然!

  又要錢、糧。

  劉徹仿佛早就料到了。

  他用手輕輕揉著右太陽穴,憂愁萬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馬邑之圍、征十萬民夫休整雁門險隘、治理黃河……還有司馬相如在蜀地搞得大型工程。

  這五年間,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再加上災害頻繁,稅收下滑嚴重……

  國庫,很拮据。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他這個皇帝,缺錢了。

  如果不是爺爺與老爹給力,憑藉文景之治,留下了數目可觀的遺產,他早就沒錢了。

  「唉……得找一個合適的人,專門擔當財政一職了。再這麼下去,恐怕文武百官的俸祿都拿不出來了。」

  劉徹哭喪著臉,頓時有一種無力感,從心底升起。

  有時候,他突然覺得,黃老之學其實還挺不錯的。

  雖然不利於實行大一統,但是,能搞到小錢錢啊。

  他提起毛筆。

  輕輕的沾了沾墨汁。

  在這份簡牘上寫下意見。

  「敕大農令,火速查閱隴西周邊郡縣糧庫剩餘情況,務必在五日之內,拿出一份支援隴西的方案。」

  寫完。

  他把這份竹簡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放到一旁,等待自然風乾。

  劉徹沒有著急拿出下一份奏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一幅地圖——一幅秦時的郡縣地圖。

  他的視線聚焦在地圖的上方偏左的位置。河套之地。

  秦的領土!

  始皇帝一統六國之地,稱霸寰宇之時,匈奴大舉南下。

  蒙恬受皇帝之命,領兵三十萬,直搗匈奴,一戰定河套。

  劉徹看著誘人的河套地區,漸漸的,失神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幾。

  「嘭!」

  不顧手心傳來的痛楚,高呼。

  「勇將哉!若朕有蒙恬,何愁匈奴不平?天下不定?」

  「呼!」

  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扭頭,看了看剛才批改完成的奏摺。

  呢喃囈語,「李廣啊,還是太保守了……總是被動防禦,就不能主動進攻一次嗎?還有那不敗將軍……何時能給寡人打出一場威震大漢的勝利?」

  「唉……」

  每次批改奏摺,他的嘆息,就停不下來。

  煩呢!

  心煩!

  劉徹從案几上再次拿了一卷竹簡。

  三下五除二,就把用來捆綁的麻繩拽開了。

  …

  雁門

  卑將蘇意,敬拜陛下。

  據斥候探查,近幾日,有數千匈奴士卒從渾庾奔赴單于庭。

  其用意不明,請長安早做準備。

  …

  劉徹看著這份文書,眼睛眯起來,沉默了。

  匈奴竟然在調兵。

  難道,又想攻打雁門?

  千人士卒,暫且不懼。

  畢竟,駐守雁門的可是蘇意老將軍。

  他可是祖父朝,僅存的威名老將了。

  還記得祖父二十二年,匈奴大舉叩邊。

  匈奴軍隊,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

  祖父劉恆匆忙之中,連續調動數位將領,以備不測。

  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

  以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注。

  以將軍張武屯北地。

  以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

  以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

  以祝茲侯軍棘門。

  如此多的調動,只為備胡。

  這群將軍中,最有名的,莫過於條侯,周亞夫了。

  劉徹一想到周亞夫,臉色就變得越來越黑,心口也越來越痛。

  好好的一員大將,讓自己的老爹氣死了。

  若周亞夫在,自己不至於讓王恢這個半吊子在馬邑之圍的時候擔任領兵上將!

  他越想越生氣。

  只能再次重重嘆息。

  左手握拳一陣子,又忽然鬆開。

  劉徹仰著頭,望著房梁,嘀咕,「還好,蘇意老將軍還在。至少在防禦匈奴這方面,還沒到無將可用的地步。」

  在防禦匈奴這方面,比起周亞夫,他更看重蘇意。

  雖然這個老將軍年齡大了,七十來歲了,但在防禦匈奴上的能力,他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哪怕是李廣、程不識這兩個,見到蘇意,也要乖乖地喊一聲老將軍。

  這都是孝文皇帝留下來的寶貴經驗啊!

  那次匈奴入侵,周亞夫駐紮位置,僅僅是渭水北岸罷了。

  說得好聽一點是防禦,實際上,就是後手罷了。若是邊境失手,他將會是大漢北部最後一道防線。

  真正對抗的主力,還是囤在句注的蘇意等人。

  句注——雁門屬地!

  這也是為什麼,蘇意年紀大了,還在雁門駐守的緣故。

  四個字:經驗豐富。

  他老劉家,就喜歡經驗豐富的!

  年齡不是問題,只要能力夠就行!

  劉徹提起毛筆,認認真真的回覆蘇意的提醒。

  所書基本就是老將軍辛苦,自己一定會注意之類的事情。

  嘮家常罷了。

  批覆完畢。

  他順手拿下第三份竹簡。

  「咚,咚咚。」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

  劉徹抬起頭,望著門口,呼道:「何事?」

  常侍郎春陀在門外輕聲回應:「陛下,膠西國廷尉署八百里加急!」

  「膠西國?」

  作為皇帝,他自然知道這個國家的諸侯王是誰!

  一想到那位的性格,劉徹眉頭陡然皺起。

  他急匆匆的,把剛剛批覆的奏摺通通卷了起來,放在一旁。

  望著門口,道:「讓人進來!」

  春陀:「諾!」

  「嘎吱……」一陣冗長的開門聲響起。

  剛剛進入未央宮的那名士卒,在春陀地引領下,進入石渠閣。

  「陛下,人已帶到。」

  「嗯,」劉徹笑著對著春陀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諾。」

  笑容收斂。

  他用陰沉的的表情,盯著不遠處的這名廷尉士卒,沉聲發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陛下,幾日前,膠西國高密縣私自調動士卒五百人,前往魯山鄉。」

  這名甲士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來一份用竹筒裝著的秘信。

  繼續說道:「此乃密奏。」

  劉徹淡淡地說道:「拿過來吧。」

  「諾!」

  士卒躬身前行,將竹筒放在案几上,又急忙退回去。

  劉徹眯著眼睛,盯著案几上的綠色竹筒,打量一眼。

  蠟封完好,無人打開。

  拿起。

  打開。

  「砰!」

  一份寫滿了文字的布帛露了出來。

  劉徹抓著白色的布帛。

  手腕一抖,將其打開。

  雙眸一轉,停在右側第一列,開始閱讀上面的內容。

  「陛下,卑職乃膠西廷尉署……元光五年十一月十七,高密縣縣令高倏、軍司馬廣放私自調兵……卑職已調查清楚緣由,請陛下決斷……」

  劉徹雙手挪動著布帛,閱讀廷尉署搜查的證據。

  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呼吸,越發地沉重,「呼!」

  臉色也越發的鐵青。

  膠西王貪墨軍功…

  膠西王為了賺錢,與商賈合作,強行徵購糧食…

  有一少年一己之力,壓諸子百家…

  有儒家弟子自稷下前往長安、雁門…

  高倏與縣尉聯合私自調兵…

  數名儒家弟子被殺…

  數百遊俠跨越郡國,與高密士卒廝殺…

  事件中心人物——司匡…

  雖然距離千里,但一切的一切,劉徹都了解清楚了。

  諸侯王在長安布有眼線。

  他作為大漢皇帝,在諸侯國,自然也有眼線!

  他的眼線,分布在天下郡國!

  膠西的風吹草動,自然瞞不過皇室的情報網。

  劉徹強忍著怒火,呼出一口氣。

  他強顏歡笑,對著這個甲士揮了揮手,「你先下去領賞吧!」

  「謝陛下!」

  甲士退了出去。

  看著關上的大門,這位皇帝的憤怒,終於爆發了。

  劉徹臉色紅中帶紫,像是一大塊豬肝,咆哮著:「真以為距離遠,朕就摸不清狀況?劉端,你在找死啊!」

  「可惡!混帳!該死的東西!」他氣的把案几上的東西通通推到地上,不斷地咒罵,「若不是為了顧全大局,若不是念在兄弟情誼,朕,早就殺了你了!」

  春陀聽到動靜,推開門,進匆匆地跑了進來,「陛下!陛下!」

  劉徹像是一隻憤怒的公牛,吼道:「春陀,去,把衛青給朕找來!」

  「陛下,您現在這樣……」

  劉徹的聲調驀然提高了幾十分貝,憤怒的吼聲響徹整個房間,「去把衛青!給朕找來!」

  春陀嘆了口氣,「諾!」

  隨後,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

  一刻後

  一個腰間佩劍、身著紅色甲冑的青年跟著春陀,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青年容貌整麗,妙於談玄,鼻子高挺,嘴唇微薄,劍一般的眉毛斜斜飛入鬢角落下的幾縷烏髮中。

  若是立於人群,猶如珠玉混在瓦石之間。

  「陛下!」衛青對案幾拱手行禮。

  劉徹看到來人,一下子鬆了一口氣。

  「衛青,你來了!」

  「陛下有何吩咐?」

  「朕需要你去膠西國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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