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斬蛇劍


  劉徹眉頭皺成了縱橫的山川。

  在柔弱燭光地映照下,那橫過來的川字顫抖著,似乎是崩塌的前兆。

  在憤怒中,劉徹站了起來。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踩著剛剛打翻的脆弱竹簡,緩慢地挪動至一旁深棕色的低矮書架旁。

  在衛青地注視下,他先擼了擼寬大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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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雙手平舉,輕輕地從上面取下來一把劍。

  劍長三尺,寬一寸半。

  那平平無起的劍鞘上,生了一層綠色的銅鏽。

  青銅本為暗金色。

  如今外面能夠生出綠色的銅鏽,證明,這把劍已經有很多年頭了!

  劉徹小心翼翼地捧著劍。

  轉身,劍影斑駁。

  他步步生風,邁著大步子,走到衛青身邊。

  聲調勃然抬高,話語變得冷酷,毫無感情。

  「衛青!」

  衛青左腿單膝跪地,左手手掌按著地面,右手手掌搭載右腿膝蓋上。

  低著頭,高呼,「卑臣在!」

  「朕封你為侍中,背高祖皇帝斬蛇之劍,出函谷,入山東,以震懾蠢蠢欲動之宵小!」

  「諾!」

  衛青依舊低著頭,單雙手舉過頭頂。

  誠惶誠恐地從劉徹手中接過了這把皇室傳承之劍!

  他作為皇帝的親信,自掌管宮禁的那一刻起,就摸清楚未央宮中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房一室、一器一具的布局以及作用了。

  斬蛇劍,乃昔年高祖皇帝起事之信物、乃大漢皇室傳承之劍!

  如果說傳國玉璽代表的是皇位傳承,那斬蛇劍,代表的則是劉家宗室傳承!

  得斬蛇劍傳承者,掌劉家宗廟開啟之權、掌劉家祭祀祖先之權、掌劉家護衛宗廟之權。

  大漢皇帝,即便得到了玉璽,在沒有斬蛇劍的情況下,帝位依舊名不正、言不順,無法得到宗室的認可。

  見劍如見高祖這件事,刻在了老劉家基因中。

  劉家宗室子弟成人之時,需入長安叩拜皇帝、入宗廟叩拜祖先。

  前者進行之時,斬蛇劍擺放位置在傳國玉璽右側。

  這不僅代表著叩拜劉氏族長、面見宗廟正統!

  還代表著,劍重於璽!(漢左卑右尊)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劉氏子弟,就算忘了自己的奶媽長的什麼樣,也絕不會忘記斬蛇劍的模樣。

  這是加冠時候留下的恐懼感、惶恐感作祟!

  衛青深知這一點!

  因此,在這個姐夫以斬蛇劍作為信物的時候,他震驚了。

  震驚的張大嘴巴,牙都快要掉下來了。

  膠西的那位諸侯王到底做了什麼天人公憤的事情?

  竟然要動用宗室之劍敲打?

  上一次斬蛇劍出長安,貌似還是七國之亂的時候吧?

  先帝以斬蛇劍為信物,把七國諸侯王從宗室中剔除,後命周亞夫全權負責平叛之事。

  自那時起,這把劍,堪比虎符!

  調動大漢軍隊的虎符!

  劉徹把衛青扶起來。

  快步走回案幾後,重新跪坐。

  「別讓朕失望!」

  衛青深吸一口氣,捧著劍,注視著皇帝,問道:「陛下,卑臣到膠西之後,需要做哪些事?」

  劉徹氣鼓鼓的,先把剛才送來的那份帛書丟給衛青,隨後閉上眼睛,盤算著。

  衛青上前幾步,撿起來,閱讀。

  片刻後。

  明白了大概。

  此時,劉徹也思考的差不多了。

  雙眸睜開,淡淡的回答,「汝需做之事有五!」

  「請陛下吩咐!」

  劉徹緩慢地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數著。

  「第一:暗中前往稷下學宮,慰問五經博士胡毋生,並詢問儒家對這件事的看法,諮詢他的意見!」

  衛青點了點頭,暗中記下。

  拱手,「諾!」

  「第二:出關之後,對沿線諸侯國逐一探查,摸清楚他們的態度。朕需要知道,這群傢伙,是否影響出擊匈奴!」

  「第三:摸清楚黃河下游的情況!」劉徹深呼一口氣,道:「黃河決口已有三載,下游十六郡遭受災難。朕曾征民夫數十萬,但依未治理成功。不知下游情況怎麼樣了。」

  衛青咬了咬嘴唇,輕聲說道:「陛下,丞相曾說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塞之未必應天。若是再次調查下游情況……會不會……」

  田蚡這個傢伙,好面子在長安可是出了名的。

  前兩年,他為了面子,和魏其侯竇嬰的爭鬥,長安婦孺皆知。

  如果在這件事上打他的臉,恐怕日後會有大麻煩。

  「衛青,不要有顧忌,大膽去做!丞相那裡,有朕在!他若不服,只管讓他來未央宮!朕在石渠閣等著!」

  「諾!」

  劉徹滿意地伸伸懶腰。

  隨後,他伸出第四根手指。

  一想到這件事,氣就不打一處來。

  臉色也愈來愈黑。

  「第四:朕需要你去膠西王劉端那裡一趟!」

  「唰!」

  劉徹像是一隻看到食物的猴子,猛地站了起來。

  視線繃直,盯著牆壁上的大漢地圖。

  徑直走了過去。

  雙眼眯成了一條縫。

  他拎著右下角。

  乍一用力!

  「撕拉!」

  地圖被他撕了下來!

  劉徹拖著剛剛撕下來的地圖,丟到衛青身邊。

  眉頭緊蹙,與之對視,道:「把這幅地圖送到朕的好八兄那裡!他會明白朕的用意的。」

  有時候,敲打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用幾個東西暗示一下就行了。

  能夠成為諸侯王的兄弟,沒有傻子!

  相反,他們還很聰明,知道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王位。

  「陛下,若是卑臣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是否直接拿下膠西王?」

  「不可!」劉徹神色慌張,急忙打斷衛青這個念頭,「即便有證據,也不可動劉端!汝此行,只需要對其敲打!其他事情,斷不可為。」

  「陛下,您為何不趁機……」削藩兩個字,衛青終究沒有說出來。

  劉徹仰著頭。

  沉默片刻。

  才不甘心的回答。

  「外憂內患,外患為主。朕不如先帝,無法在短時間內平定國內叛亂;朕不如祖父,沒有眾多驍勇善戰之將。」

  「雖然這種做法很痛苦,會讓我大漢子民在水深火熱之中,但,朕必須要以大局為重,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劉徹雙手背在身後,重新回到案幾後。

  他沒有坐下。

  而是瞪著明炯炯的雙眼,忽然問道:「卿可知,為何項羽可破函谷關嗎?」

  「擅長領兵,且兵強馬壯!」衛青想了一會兒,回答。

  「不對!」劉徹搖了搖頭。

  「請陛下告知。」

  「只因嬴政明白一個道理:國內再亂,只要邊境未失守,這天下,還是秦人的天下,依舊是漢人的天下!」

  劉徹神色飛揚,指著角落那一副完整無好的秦時地圖,聲音高昂。

  「高祖皇帝入咸陽,酇侯蕭何整理府庫,得天下地圖之外,還得始皇遺詔。」

  「嬴政知公子扶蘇性格柔弱,恐其死後,公子扶蘇無法壓制六國貴族,特意留下一份遺詔:朕死之後,若天下有失,北地三十萬士卒,嶺南象郡四十萬士卒,皆不得還!」

  劉徹深呼一口氣,咽了口唾沫,呢喃,「若大秦這七十萬將士揮師入關,就憑項羽破釜沉舟的那一丁點人馬,還想攻破函谷?恐怕不出數月,就被斬首於咸陽菜市了吧。」

  他微微一頓,評價道:「嬴政雖行暴政,但大局觀,吾漢家不能及!」

  扭頭。

  這個繼位已經十年了皇帝,笑著對衛青說道:「嬴政都知這個道理,朕又豈能不知?因此,朕深知:膠西即便再亂,也不值得冒著邊境失守的風險,發兵滅王!」

  「待逐匈奴,朕有足夠精力了,天下諸侯王,皆可平之!」

  衛青作揖而拜,高呼,「陛下聖明!」

  「哈哈!」劉徹得意地擺擺手。

  衛青看著笑容滿面的姐夫,小聲問道:「陛下,第五件事是什麼?」

  聽到問題。

  劉徹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

  他雙手交叉,藏在袖口中。

  「最後一件事,乃最重要的一件!」

  「陛下請吩咐!」

  劉徹眯著眼睛,望著東方,朗聲道:「朕需要你調查清楚那個力壓諸子百家少年的情報!若其有過人之處,且可為朕所用,就把人帶回來!朕不希望有堪比董仲舒之能者,被諸侯王所用!」

  衛青沉默片刻,道:「若其不肯呢?」

  「若不可,便許以利益,再行觀察。」劉徹眸子中閃過一道寒光,「若還不行,那便……讓他去和魏其侯作伴吧。」

  「諾!」

  「衛青啊!這次膠西一行,恐怕會直面諸侯王。朕恐這群兄弟,用軍隊向你施壓。這樣吧,你離開長安之前,去北軍大營,調五百甲士隨行。」

  劉徹微微一頓,繼續給這個小舅子開特權。

  「遇到不能解決的事情,直接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汝所奏內容,越過蘭台,直抵石渠閣朕親自批閱。」

  一想到劉端的性格。

  他沉默一會兒,再次補充:「若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那一步……朕准許你以斬蛇劍為信物,調動山東各郡國兵馬。屆時,一千石以下,可先斬後奏;一千石以上,直接拿下,押赴長安!」

  說罷。

  他與衛青對視,沉聲叮囑。

  「切記。此行雖有安撫震懾諸侯王的成分,但切不可丟了長安的顏面!朕雖然不想與諸侯王開戰,但不代表,不敢開戰!」

  衛青拜道:「卑臣謹遵旨意!」

  「嗯!去吧!」

  「諾!」衛青答後,退了出去。

  房間中,重歸寧靜。

  劉徹跪坐在墊子上,閉上眼睛,嘆息,「希望爾等識趣吧,朕,真的不想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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