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王和笙實在沒有料到——紀校長為了爭取到經費,嘴炮無用後,竟是委身資本家!
此情此景,他唯一想到的解釋就是這個了。
他又痛恨自己怎麼早沒有想到,紀霜雨之美色,是戲迷能為其成立組織的,就不能和尋常導演一樣看待。
戲界一些名角,和捧角家不就常常有曖昧之情,同性之間關係,實在不少見!
就是在男校、女校之中,也多有在一起的同性學生。但學生們之間,還可以說是相處日久,年少萌發愛情。
可我們紀校長,卻是被威脅!!校長!!你怎麼就如此奉獻了自己……!!
王和笙的表情和聲音實在太痛苦了,還流眼淚,搞得紀霜雨嚇一跳,怎麼看到他們在一起這麼痛苦難以置信。
不至於吧,他們也沒傷天害理啊,現在這種關係的人也不罕見吧?
「王老師,你這是?」
「紀校長!」王和笙衝上去,把紀霜雨拉開了,搖著他的肩膀吶喊道,「沒有經費,我們還可以想辦法,您千萬不要受人威脅!」
他對周斯音怒目而視,投資人雖然值得尊敬,但在他心裡,紀校長是天才般的人物,絕不能受這樣的折辱。
紀霜雨、周斯音:「……」
周斯音很委屈:幹嘛把人從他懷裡拉走。
紀霜雨趕緊道:「誤會了誤會了,你是聽岔了吧,剛剛我們是在說讓他別捐那麼多。」他想了想就大概明白王和笙是斷章取義了。
哪有不讓人捐錢的紀校長,王和笙沉痛地道:「從古至今,多少受迫之人,都高喊著我自願……」
不過是不得已罷了!強權之下,能奈何!
紀霜雨:「……王老師,我不至於為了這幾萬投資就受脅迫吧,我就不能找其他冤大頭麼,實在大不了,我上街賣字,賣照片,都能賺到經費吧。」
王和笙:「……」
剛才被正義感與悲憤衝擊得有些激動,王和笙現在仔細思考了一下紀霜雨的話,覺得好像也有道理。不說別的,紀校長深得教育部的鄒部長賞識,周斯音總不能不顧此……
等等!
那這不就意味著另一個驚爆不遜於方才他所腦補故事的真相……
王和笙呆滯地看著他們。
紀霜雨的表情也有點僵了。
周斯音倒是挺直了腰,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
王和笙:「………………」
他終於回過神來,明白自己撞破的究竟是怎樣一幕了。
我……
你們……
「你懂的。」紀霜雨拍了一下王和笙的肩膀,在他欲言又止的時候,悠悠道,「除了我們倆就你一個人知道,要有風聲就是你說的。」
王和笙:「……」
紀霜雨也不是對公開有什麼別的情緒,只是他考慮到自己現在曝光率很高,如果戀情也公之於眾,世人一定會聚焦在他的私人八卦上,對作品產生影響。他很討厭這一點。
所以,在藝術地位更穩固之前,暫不考慮大範圍公開。
像王和笙這樣的自己人知道,倒是沒什麼關係。
……
春雷劇社、含熹班受邀將赴海外演出,《古都鎮物奇談》也被西洋製片公司以十萬美金巨資購下海外放映權,運至歐美放映之事傳揚出去,社會上一片喝彩之聲。
華夏新劇、舊劇走出國門,進行藝術交流,早就是萬眾期盼,而今成行,是對華夏藝術傳播一大助力。《古都》售出海外放映權,則更振奮人心。
此時再回憶起前陣子隱約的傳聞,便恍然大悟了。當初怕是製片公司們憤懣之下傳出來的,那時任誰都難相信能賣出十萬。
大家都不當真,但也會想,真要賣的話,幾千塊怎麼就不能賣了。
現在看到真正賣出來十萬,又是覺得不可思議,又是想著,有這樣一個高標準,倘若日後華夏影片再運出去,不也得參照嗎?
此時,大家才慶幸紀霜雨堅定的要價!
春雷劇社大部分原版成員都可出行,空缺以華戲的學生補上,道具舞美亦是由華戲支持。含熹班就更不必說了,六兩隨團壓場,一共二十餘人。
紀霜雨在華戲舉行募捐會,愛好戲劇的熱心人士紛紛慷慨解囊,贈送路費,不多久就湊齊了,又一起拍了一張合影,以作紀念。
有出過洋的人士,現場就交流起來,告訴兩個團體的演職人員到了外頭,或是旅行途中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應帶上什麼樣的用品比較方便。
像於見青也有遊學經歷,但去的國家和這次要去的都不一樣,因此也是很仔細地聽。
紀霜雨也開口提醒了一些業界的習俗,「其實彼時交流,日常翻譯,包括劇情、台詞對你們可能不是問題,但專業名詞翻譯,我看還是要討論的。」
說是討論,其實紀霜雨已是心裡有數:「我知道如今有些人,褂翻譯是suit,坎肩譯為coat,這些倒沒什麼問題。」
因為滬上戲園多,外國人也多,大有像維克多那樣去感受的,所以也衍生出了一些常用的翻譯,但和如今許多電影字幕翻譯一樣,並非全然準確。
「快三眼我聽說有譯成fastthreeeyes的?不大對吧,快三眼是節拍,譯作slowerthreeunaccentedbeats倒準確一些。」
紀霜雨提起的,和方才大家提醒的是不同的類型,屬於專業交流內容,但也的確是大家會忽略的重要之處。既然是藝術交流,這專業詞彙翻譯上還是准一些為好。
「紀校長提醒得是,你們還是要記錄下來,請他通篇斧正。」於見青深以為然,提醒含熹班的人,「我好多次都想感慨,紀校長竟然從未留過洋,如此語言能力,實在是……」
他比了個拇指。
華夏能人奇才何其之多,有語言能力比紀霜雨更強,通曉多國外語與各地方言的,紀霜雨更厲害的還是他對外情的認識。
但大家思及他經常帶學生觀看影片,所謂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於是大多數人,只覺得紀霜雨除了天才,就是還很博學。
至於渠道?他說的很多內容,大家也不知道是何時習得,但與他交好的周斯音書局裡可是專門引進西洋書籍,必是博觀而曉。
紀霜雨則和周斯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他想,有個人分享秘密可真好。
周斯音再收回眼神,又看到了正盯著他們,表情複雜的王和笙。他和王和笙對視,看到對方神情,也不禁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得意笑容。有個人知道我恩愛的秘密可真好。
王和笙:「…………」
分別由於見青和六兩擔任領隊的兩個團體做了月余準備,購買了遠洋輪船的船票,在京城民眾歡呼聲中,乘火車前往滬上登船。
紀霜雨與周斯音也在其列,一方面是送別徒弟學生,另一方面,則是送許雲汝的《問青天》拷貝去滬上,準備放映之事。
此片許雲汝已剪輯完畢,紀霜雨在他粗剪之後也給過指點,最後學校審片通過,也申請了准演執照,現交到崑崙書局的渠道去放映。
許雲汝名氣不足,所用的演員也多是學生,但攝影師和班主任是紀霜雨。現在的師徒關係還是很緊密的,可以此作為宣傳。
這是華戲學生出的第一部作品,不但是紀霜雨上心,恐怕大眾也都盯著。
——華夏戲界有一個紀霜雨是幸事,若只有一個紀霜雨,那便是不幸了!
滬上方面還為演出團體舉辦了餞別晚宴,本埠名流皆在列,影、戲界同仁亦出席,見了紀霜雨都誇起他先前做的那一筆生意,此時到時各個慶幸,他沒有因一時之喜低價售出放映權。
「紀校長。」自從紀霜雨在華戲擔任了教職,叫他校長的就比其他稱呼要多了,現在找到他的,正是許雲汝以前的老闆,滬上華動製片公司的董事長。
「林董事長。」紀霜雨點了點頭,「雲汝今日還和我說,去拜訪了您。」
他們學校有幾個學生,都是在原公司的職位保留,公司也支持他們去上學。所以,林董事長看紀霜雨和許雲汝這部影片可沒有嫉妒之心,只有感激之情。
「對啊,我也和雲汝說,有什麼要幫助的儘管說,我可以把你們的報子貼到我的影院去!」林董事長笑呵呵地道。
紀霜雨也笑了。
「實不相瞞,找您聊幾句,心裡有點慌啊。」林董事長道,「您也許有些了解,我們華動最早就是做武俠影片起家的,放映到南洋去。這兩年武俠見微,許雲汝在的時候,我都想叫他拍別的戲了。我是真沒想到,華戲能批錢給他做武俠!」
不要說他,全華夏的人也沒想到。
只是大家對紀霜雨還比較信任,覺得他的學生,應當能拍出有意義之影片。
至於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實在無法想像——就像在《古都》之前,大家也想不出來有聲懸疑驚悚片能精彩到什麼地步。
「現在我們公司還有的導演,也嚷著要繼續拍武俠片,說許雲汝都可以拍,紀鶴年還給他錢讓他拍,親自做他的攝影師,證明武俠還能紅幾年。」林董事長問道,「您向來擅長抓住市場,您說,這武俠片,還能紅多久?」
神仙戲、家庭劇、驚悚片……紀霜雨迄今挑選的多是有相當群眾基礎的類型,又能別出心裁。他在華戲給學生放露天電影,都能引得京城影院經理紛紛來取經。
林董事長拿不定主意,就向他討教。
紀霜雨:「要我說,武俠片一百年後也是大有人看的。」
林董事長眼前一亮。
同時,兩人感覺到身周迅速圍攏過來一些同行,貌似漫不經心,耳朵全都豎直了。
紀霜雨:「……」
紀霜雨看了一圈,說道:「在華夏,可說人人皆有千古俠客夢。往高了說,江湖與廟堂是相互對照的,往小了說,是華夏人心底長存的舉世稱英雄之嚮往。從秦漢到如今,俠客藝術歷久彌新,在影戲中亦大放光彩,所以我才說,這樣的核心,一百年後也是大有人看的。
「只不過,一昧設置艷情、鬥法、封建情節,或邏輯也不顧,上來就一通打,打得還特別難看,那就太落後於時代了,也難怪被社會批評。
「也不好太過『進步』,華夏之俠,與西方牛仔、騎士雖有相似之處,卻是不盡相同的,不可全然模仿。否則傳到百年後,後人真以為華夏的俠客就是牛仔一般的角色,豈不尷尬。」
大家受到西方影視影響確實很深,畢竟剛起步。西方沒有武俠片借鑑,但有動作片,包括西部片,國內初期的武俠片便多有仿照之處。
紀霜雨提到這一點,大家都不覺得奇怪,他排演任何作品,貫徹的都是以西方技術體現東方神韻。
至於上來就一通打……不少同行都是一虛,他們都是這樣嘛。
「這,也沒必要說打得不好看吧,我們找的演員都是多年習武的,觀眾可愛看了。」
「我倒是聽了個傳聞,說這次許雲汝選演員,不挑武藝高的,甚至選了個不會武的?」
「假的吧……拍武俠片演員怎能不會武。」
「是真的,有幾個演員基礎很一般,不過進行了培訓,每天都要練武。」紀霜雨道。
林董事長不理解地道:「那,那他們能夠設計動作嗎?」
沒錯,現在的武俠片演員基本都要會武功,就算你去培訓,也行,但重點是,演員得自己會設計武術動作,還沒有總體的動作指導。導演給你說了戲,你就去編排自己的動作。
紀霜雨:「單獨有武行專門負責所有的動作設計。如此,風格比較統一。」
大家低聲探討,這樣倒也是個有效率的做法,可以學一學。
還有人在斤斤計較紀霜雨之前那句話,「紀校長還說打得不好看……我們雖然效仿的西方動作片,但陽剛有力,觀眾都說打得精彩極了。」
「我們有演員那還是京戲出身的咧,身段多好啊,套招那還不夠美?總不能耍水袖吧。」
紀霜雨只笑:「美是有很多種的。咱們還是場上見吧。」
……
紀霜雨在碼頭送別了金雀一行,祝一帆風順,再見就是數月半載之後了。
這次來到滬上,紀霜雨還由周斯音引見,終於見了周老太爺,兩人還是首次見面。
周老太爺只知他與崑崙書局合作緊密,還是孫兒的知己,又是年輕的書法名家,最難得良師益友,故此老爺子態度極好。
紀霜雨占了人家孫子那麼大的便宜,整個人都投資進來了,嘴也很甜,還順勢邀請周老太爺去看《問青天》的首映,他說周斯音還在裡頭客串了一個手替咧。
過得幾天,便是《問青天》正式上映,許雲汝也繼承了紀霜雨的老習慣,不搞試映,直接上映。
周老太爺愛好比較高雅,平時就看個崑曲、風景片、教育片、新聞片之類的,這類武俠片,要麼是無邏輯的鬥法,滿天飛劍,要麼加入什麼勾引尼姑寡婦之類的艷情內容,他還真不怎麼看。
但料想華戲出的影片不至如此,周老太爺微微笑道:「武俠神怪片我還未曾看過,只見家裡小兒觀影后,模仿拳腳,很是入迷。不知你徒兒攝製的又是什麼樣子,聽說你作攝影,不會和《古都鎮物奇談》一般,鏡頭嚇人吧。我觀《古都》,可是幾欲暈倒。年紀大了啊!」
他不知往哪個方向想《問青天》了,可能覺得紀霜雨做攝影,又是往刺激方面走極端吧。
「不會不會,您放心看。」紀霜雨保證道,「我也怕影片拍得太嚇人了,這部我提前給……給我一個朋友鑑賞過的,他都能接受,您老人家更可以了!」
周老太爺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好。聽起來,你這朋友身子骨比老朽還弱了!」
周斯音:「…………」
紀霜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實還行啊。」
周斯音拍案而起:「……什麼還行!!你朋友身體明明棒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