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周老太爺覺得很奇怪:「你也認識他這個朋友?激動什麼,人家鶴年應該是在說笑罷了。」

  周斯音:「……我哪裡激動了,隨便闢謠一下而已。」

  周老太爺雖然不知道周斯音的本性,卻還是憑藉豐厚的人生經驗,察覺到些許異樣,「唔,是嗎?」

  

  周斯音看了看懷表:「影戲快要開場了,沖沖沖。」

  算了,諒他做事也有分寸。周老太爺在紀霜雨和周斯音的陪同下來到了影院。

  在影院櫃檯,周老太爺還看到了一排動物形狀抱枕,什麼刺蝟啊,蛇啊,寫明是《問青天》的周邊商品,看得他直皺眉。

  這生意是怎麼做的……

  在影院賣海報、賣原版小說都是不錯的生意經,賣毫不相干的抱枕作周邊,這是出於什麼目的呢,不像他孫兒的手筆啊。

  周老太爺反正是看不太懂,但一時也沒說話,在周斯音和紀霜雨的陪伴下進了影廳落座。

  燈漸暗,屏幕亮起,又是熟悉的崑崙書局Logo。

  銀幕現出了第一個畫面。

  羊腸小徑上,一人一馬,蓑衣,煙雨,風聲雨聲皆入耳,豐富的環境音,不愧是華戲學生,音效令人仿佛嗅到了潮濕的雨水氣息。

  紀霜雨的攝影亦是充滿了美感,構圖與畫面極具古典韻味。

  早便有人期盼,叫紀霜雨來拍攝古裝片,定是極美的。這部影片果然叫大家窺得幾分,他的鏡頭帶大家走進了一個風致清韻的世界。

  身披蓑衣的少年面容俊秀,每每與人擦肩而過,都靦腆地挪開視線。

  茶寮歇腳時,也忍不住對衝著他的老闆說:「……你別看我。」

  老闆都失笑了。

  幾名江湖豪客至此,見到他如此羞怯,也很是不屑,趕走了其他客人,卻都懶得理他。這些人談論起了此行目的——青天詩帖。

  此帖據稱是亡故的武林高手青天道人手書,其中隱藏著可令人絕勝武林的秘笈,更有青天道人畢生所藏古董財物的線索。

  觀影者心中瞭然,奪寶,武俠片素愛此類題材,聽到有寶貝,觀看者都忍不住帶入激動起來。

  「可聽說,白五也要它。」

  「紅塵白刃奪日月——天下第一刺客白五?!」

  單單提起這個名字,似乎就叫他們心驚,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

  他們談及這個白五,神出鬼沒,沒有人知道他的來處,沒有人見過他的長相,只知道他可奪日月的致命一擊沒有人躲得過。此人殺人隨性,有時候收取萬金殺一人,有時只要一枚銅板,對象上至官吏,下至常人。

  豪客們吃完起身離開,那靦腆少年亦起來牽馬,被人故意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對方還哈哈大笑:「站得穩嗎你?」

  少年眼睛似乎都含淚了,低著頭離開。

  接下來一段蒙太奇,這些人已奪得青天帖,自水路離開,靜謐的山水間陡然響起殺意勃勃的一聲琵琶,錚——

  頃刻間,干戈相逢!

  此時卻是換了俯拍,湖面上竹筏橫斜,宛如凌亂的兵戈,人影衣袂翻飛,穿梭如蝶,方才還稱兄道弟的江湖豪客們起了內訌,大打出手。

  周老太爺眼睛一亮,都說紀霜雨攝影巧妙,這個鏡頭,還也不知如何拍攝,難道是吊在空中向下拍攝的?

  清幽的山林之畔,煙雨濛濛的湖面,竹筏之上過招的人,劍聲錚鳴——

  刀客藉助長篙彎彈之力往來竹筏,長篙發出咯吱之聲,橫刀斷命!

  俠女以內勁貫通綢帶,飛奪兵刃,綢帶發出破空之聲,纏住人脖頸發出叫人牙酸的聲音,也叫人無法懷疑這也能成為殺器。

  一招一式,令觀影者目不暇接,竟不知這到底是俠是仙。

  俯拍穿插著近景、特寫,巧妙的場面調度,快節奏的剪輯構成了從未見過的武打風格。

  有聲片的優點再次顯現出來,如此神奇的殺招,卻因音效、道具等種種打造,讓人直覺相信。

  如此可稱得上「剛柔並濟」的設計充斥著影片,從武器、打鬥,到剪輯、運鏡,

  但就畫面而言,與所看過的武俠片都不一樣。不是帶著濃郁戲曲風格的套路化打鬥,誇張的揮劍,對方大跳躲開,亦不是仿照西方動作片的實感打鬥,不但拳拳到肉,近年還愈發血腥。

  不失真實,卻又充滿了美感,融匯著力與美,甚至有種凌駕於招式之上的意象——

  他們從未想過,武鬥可以拍攝得緊張激烈,充滿張力,卻又在每一處體現著美感。

  周老太爺越咂摸這風格越是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雖然它是從未見過的稀奇,但那種詩意之美,卻以劍鳴風聲體現著切實的殺意,在水墨般的山水間。

  半晌周老太爺喃喃道:「好傢夥,這武俠風……也能寫意?」

  銀幕上,第一場打鬥進入了尾聲,竹筏上只剩下兩個人了,琵琶聲一靜……

  戴著斗笠的少年踏波而來。

  這輕盈的動作,竟只在湖面點出輕輕的漣漪,如此對輕功的體現,又顛覆了從前武俠片中輕身功夫不過越牆飛檐的慣例。

  觀眾嘖嘖稱奇,吊鋼絲乃是武俠片一大法寶,了解稍多的人想一想就知道這必然用了吊鋼絲拍攝而成。

  但讓人驚喜的還是出其不意地表現方式,大家都吊鋼絲,人家往水面走,愣是演出了仙氣,亦展示了角色輕功之高。

  這正是先前那個靦腆的少年,他在二人間落下,仍低著頭,只露出半張俊秀的面孔。

  那兩人眼瞳一縮,已然覺得不對,「你到底是誰?」

  少年沒有作聲,只是在他們同時攻來之時,手腕一翻,兩柄峨眉刺在手中靈活地旋轉,鋒芒一閃,亮得如同要貫穿日月,剎那間握住,背身單膝跪下躲過刀砍的同時,反手刺入二人胸腹!

  而他的眼神,始終沒有落在兩人身上。

  「嗵!」

  兩人跪地,「是,是你……」

  方才使出了如此凌厲殺招的少年卻抿嘴:「別看著我呀。」

  峨眉對刺不過尺許長,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此人竟以對刺近身瞬息間奪兩名高手性命。

  此時,無需明言,所有觀眾已明白,這個看似靦腆孤僻的少年,便是那位號稱紅塵白刃奪日月的天下第一刺客,其刃非刀,只是一點無雙鋒芒。

  ……

  鏡頭一轉,便到了故事的另一個主角處,貌似囂張乖戾的劍客柳十三。此人出身官宦之家,使一柄亮銀軟劍,平素纏在腰間,人稱銀蛇劍。

  「劍鳴黃金闕,銀龍舞玉關」,說得正是這位十三公子。

  柳十三受長輩之託,前去尋找被傳說中的刺客白五奪走的青天帖。

  不止是柳十三,如今人人都在尋找白五。

  途中柳十三結識了一對死對頭般的師姐妹,正是練外家爪功,戴著尖刺甲套的胡襲人女俠,還有使長鞭的常月圓女俠,大家不打不相識,約定一起去抓白五。

  途中,三人救下了一名自稱稚仙的靦腆少年,這少年在一群大打出手的江湖人之間怕得要死,只會裝死,還差點被柳十三這暴戾的外貌嚇到。

  柳十三見他哭了,只好偷偷給他軟糖,結果暴露了自己其實酷愛吃糖的小癖好,倒被常月圓大聲嘲笑了,結果就是常月圓被他摁著揍。

  稚仙看到他們相處,露出了奇怪的神情。這少年膽子小得可憐,視力也不好,大家約定順路送他回去,途中經常被胡襲人欺負,柳十三有時候也會恐嚇他,但是真遇到了危險,大家還是會幫稚仙出頭,帶他一起鍛鍊膽子。

  同行一路,行俠仗義,少年俠客們一同經歷刀光劍影。

  此山此水,好花好月,可惜並不長好。

  武林中很多人都在找白五,要從他手裡奪走青天帖,但據說無人得逞,甚至連想要主持解決此事的武林名宿,即柳十三的長輩,都死在了白五手下,被一刺穿喉。

  武林人士齊聚討伐白五,柳十三一行也來到了這裡。

  稚仙為了救被仇家發現的胡襲人,暴露了身手,視力不好的雙目一瞬迸發出濃烈的煞氣,掌中刺現世,眾人才驚覺稚仙便是刺客白五。這也是出手必奪人性命的白五第一次出手為救人。

  白稚仙自稱他只是受人委託,青天帖根本不在他手中,早已交給買家。可他所說的買家,竟是傳說中被他穿喉強殺的武林名宿。

  雖然還是證明了這位名宿表面正經,私下一心為求青天帖,但眾人仍是覬覦可能在白稚仙手中的青天帖,讓他交出來。

  白稚仙在圍攻之下,胡襲人冒險出手相助,他才得以逃跑。

  雖然師門長輩已身敗名裂,柳十三作為子弟,仍是要報仇,他相約與白稚仙在金頂決鬥,昔日好友終有一戰。

  白稚仙仍試圖解釋,卻發現,真正的幕後黑手,是柳十三在朝為官的叔父,所謂的至寶詩帖只是他捏造出來的,藉此攪動人心,令江湖中人起貪念,自相殘殺。

  俠以武犯禁,這些江湖豪客在行俠仗義之時,難免觸動律法,或者說觸動當權者的利益。

  最讓柳叔父忌憚的,就是這個神出鬼沒,近年來收人一枚銅子,便取了貪官污吏,其中包括他下屬、幕僚性命的白五。他的殺傷力遠勝過他人,更難以掌控,甚至不像其他人可以收服。

  柳十三的叔父要藉此除了這些武林人士,尤其是白五,再將剩下的人管束起來。而柳十三,也是他的工具人。

  柳十三本是為叔父行事,被逼與白稚仙決鬥,可他早已將白稚仙視為朋友,不忍動手。

  白稚仙的峨眉刺在手中旋轉,銀蛇劍穿梭在煙雨之中,白五與柳十三一場驚世決鬥,驚心動魄,白稚仙鋒利的眼神讓所有人以為勝者會是他。但最後,他遲疑了。

  「當你有了感情後,已不再是天下第一刺客了。」柳叔父冷冷道。

  白稚仙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這暗示著白稚仙死亡的,其實是誤導,柳十三和白稚仙其實早已在無聲之中達成默契,運用上他們遊俠途中研發精進的裝死技巧,美其名曰,無道之道,方為至道。

  在胡襲人和常月圓配合之下,柳十三反水,他們裡應外合一同制服了真兇與其收服的諸多高手。

  結尾,白稚仙與柳十三牽著馬走在花陰之中,溪聲,鳥鳴聲,客棧內笑語聲。

  他們聽著江湖傳聞柳十三從白五手中奪走了青天帖,如今被萬人針對的,已成了柳十三……

  紛爭永遠存在,傳說依然不少。白稚仙一笑,兩人策馬,消失在霧中。

  ……

  看完此片,周老太爺只覺得胸口還憋著一股勁兒,一般到這個時間他都要睡覺了,現在卻神采奕奕,腦海中還回放著影片中數次經典大戰,渾身都發熱了。

  開頭、轉折與結束的三場大戰,包括中間幾次動手,「武」始終是貫穿影片的,帶給人極大的視覺刺激。但不會為了拍攝武鬥場面而強行打架,不顧劇情。

  許雲汝受校長影響極大,他最早在滬上看了紀霜雨的GG,然後又去觀看他的舊劇、新劇編排,那種剪輯風格,與優美的寫意就極大地震撼了他。

  他拍攝了許多武俠片,從前也曾想過如何呈現得更有傳統韻味,所以他走的路子,是時下一大派別,向傳統京戲借鑑。

  但後來入學後,跟在紀霜雨身邊系統地學習,又近距離學了剪輯手法,他的靈感迸發了。應當把這種快節奏剪輯,與聲音的表現,應用到武打場面之中。

  後來在創作方案的討論中,校長也提點了他,如何總體設計武鬥動作,美學是多元的。許雲汝若是更喜愛寫意,何不將這種詩意的華夏傳統融進影片?

  這才有了《問青天》的誕生,一切躍馬橫刀、飛檐走壁,武打動作既快速激烈,卻又充滿了傳統美感。其主題核心,更不再是單純的奪寶惡鬥——

  江湖既歷史,武林是朝堂的倒影,兵器即每個人心的延伸。人們在爭鬥之中體現出人性,命運的輪迴。應用最大眾的題材,拍攝出自己要表達的故事核心。

  觀者久久不能從影片中抽離,仿佛親身在江湖中走了一遭。

  片中並無「光氣」「劍光」之類的土法特技,用上了吊鋼絲等特技,可它運用的技巧顯然更高一層。

  將戲曲程式、花拳繡腿與西洋動作片的烙印都褪去,淬鍊後剩下的,是華夏式的俠義世界,揮灑著想像力,以寫意的美感呈現在銀幕,給人極致的精神享受。

  「精彩!白五演繹得太好了,那踏波湖面是何人的巧思,世間竟有這樣的武術嗎?!畫面太美了!」

  「天下第一到底是白五還是柳十三呢?」

  「要我說還是柳十三厲害啊,軟劍如蛇,就像他本人一樣,亦正亦邪。」

  「嘿嘿,我說是胡襲人,因為白五和柳十三其實都沒有想當天下第一的心,只有胡襲人有這個事業心,未來可期啊!」

  「那你要這麼說,還可能是常女俠超車咧。」

  「……」

  此時再走出影廳,再次看到外面擺放的玩偶,周老太爺才恍然大悟為何!

  ——那動物抱枕,分別是刺蝟、黑蛇、狐狸等,看過影片後只要稍加思索,自然明白,刺蝟對應的是「刺客」白五,黑蛇則是「銀蛇劍」柳十三。

  持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形制的周邊,看得周老太爺大笑,刺客,刺蝟?哈哈哈,他直道:「我要買上一套,有意思!」

  周老太爺一直到汽車開到家裡,精神還十足的,甚至稱得上亢奮了。他抱著一隻刺蝟抱枕,拉著紀霜雨問他其中的場景都是怎麼拍的,如何踏波水面,劍鳴又是如何配音的等等,就和個普通影迷一般。

  紀霜雨一一解答。

  紀霜雨和周斯音為了方便,是住在飯店的,他們將周老太爺送到宅中,要離開時,周老太爺還拉著紀霜雨問,能不能介紹主演給他認識、合影。

  「當然可以啊,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來的!」紀霜雨滿口應下,老爺子這才開心地往屋裡走了。

  紀霜雨扶著車門看老爺子進去,又和周斯音對視一笑,這才上車離開。

  屋內。

  周若鵑扶著窗看到汽車駛走,他知道今日《問青天》上映,父親也去捧場了,而他則哪裡都要不想去。不想回京城,在滬上更不願去影院。甚至因為他和紀鶴年的惡劣關係,公司其他投資人都排擠他,商量把他踢出局……

  到處都是《問青天》的海報。除了《問青天》就是《古都》,這玩意兒還沒下映,海外放映權甚至賣出了天價嗚嗚。

  「你在那兒幹嘛呢?」周老太爺看到了周若鵑站在窗邊失魂落魄的樣子,沒好氣地道,「成天就待在家,還有沒有點正事了?」

  父親還不知道我確實沒正事可忙了。周若鵑張了張嘴,很想說兩句周斯音和紀霜雨的壞話,但他發現根本找不到攻擊點,就他媽很氣。

  他心中一動,嘆了口氣,憂傷地說道:「爸,我只是想起三妹了,她在天之靈,看到寶鐸這個年紀了還未成婚,應該也會傷心吧。要不,我給寶鐸介紹幾位女士吧。」

  周老太爺是他親爹,還能不了解他,雖然自己平時也催周斯音,此時聽到這話還是一臉不耐煩:「你這心眼到底是像誰,我跟你媽都不這樣啊。」

  周若鵑:「……」

  周老太爺越想越不爽,心中更有一股從觀影時就憋著的勁兒,索性大步走了上來,手杖一舉,反手就往周若鵑身上一抽!

  周若鵑「嗷」地一聲跳了起來。

  「銀龍擊天!」周老太爺同時吼出招式名,只覺暢快淋漓,歸杖,長身而立,低頭露出一個邪氣如柳十三的蔑笑。

  周若鵑捂著痛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