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6 繞回去了
「你們都推遠些,不要攪擾咱家和陛下的談話。」來到涼亭後,王體乾手中拂塵一掃,讓其他人退走。
「是,公公!」方正化一看,很有眼色的退開。不過並未離得太遠,依然在視線之內,只是聽不到兩人的談話而已。
朱由檢看到眼角看到了這些,卻並沒有阻止,他不知道王體乾過來幹什麼。他此刻正不停的思索著,昨日徐光啟幾人的所作所為。
他隱約明白過來,昨日幾人的作為,是來示威的,是告訴他,內閣不可辱,閣臣不可辱。
皇帝有事情,必須和內閣商量,內閣沒有同意,是不能作數的。
這是一種限制,一種非常赤裸明顯的限制,是相權對皇權的限制。自古以來,有了皇帝這個名稱後,皇權和相權的鬥爭開始了,從未停歇。
明初,朱元璋廢除了丞相這個職位,將所有大權欖在手中,直面六部,處理政務。相權暫時消失,但這只是廢除短暫的一個時間段,在朱棣登基後,弱化的丞相——內閣便出爐了,並在隨後的日子裡迅速膨脹發展起來,而且對皇權的限制,更加的大。
皇帝無力對抗,只能倚重太監,和內閣為代表的文臣相爭。朱由檢登基後,太監的威風收斂,他能力較強,自己親自下場和文臣爭鬥,並通過一系列的案件、戰爭,清晰了一批朝臣,扶持了一批朝臣,可以說大權在握。
然而,隨著皇權的膨脹,相權觸底反彈,於是有了今日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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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朱由檢已經冷靜下來,他在思考,自己該如何面對這一局面。
歷史上崇禎自廢武功,罷免了太監,自己無力和文臣相爭,最終能調動的資源越來越少,最後身死國滅,並沒有給出如何對抗文官的答案,反而給出了無法對抗文官的答案。
而到了滿清,也無力對抗抱團的文官,最終,另立了一個軍機處,來分權內閣,凌駕內給。
內閣處理日常事務,而軍機處處理重大事務,既享受了內閣的宰相之便,卻無宰相之患。
「朕沒有軍機處,但卻有司禮監,只是,真的要如此做嗎?」朱由檢皺眉深思著。軍機處其實是司禮監的升級版,是清朝版的司禮監,朱由檢雖然想過,但卻並沒有任何舉動,將司禮監朝軍機處發展。
滿清是封建集權的巔峰,滿清的皇帝權力也大得嚇人,但無疑,中華大地,正是從滿清開始落後世界的,看似滿清的制度對他幫助最大,但照著那麼做,就真的對嗎?
要知道,朱由檢不僅僅是皇帝,他還有另一個身份——來自後世的穿越客。他能清晰的看到歷史線的發展,集權雖然還能發展一兩百年,但民主是必然的。
不,民主也不是必然的,那是西方玩出來的東西,真的適合華夏大地嗎?想到後世的種種事情,他又陷入了自我懷疑當中。
這麼一思考,朱由檢發現,自己再次陷入了糊塗當中。
「人生,難得糊塗啊!」不禁感慨一聲。
「別人可以難得糊塗,但陛下卻不行,陛下必須做天底下最明白的那個人。」陪著皇帝站了半天,王體乾才終於開口。
「是啊,可越明白,心中卻越痛苦!」朱由檢語氣中充滿了苦澀。
「陛下很捨不得和徐閣老的君臣之誼吧!」王體乾笑著道,他落後了皇帝半個身子,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每句話卻能做出最正確的應對,光是這份本事,就讓人驚嘆不已。
不等皇帝回答,王體乾立刻跟進一句,「既然捨不得,何不爭取過來。」
「嗯?」這話引起了朱由檢的興趣,他轉過身來,看著王體乾,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忽然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好陌生,總是會做出出乎他預料的事情。
「陛下雄才大略,令老奴欽佩不已,只是於某些方面,略微有些稚嫩而已。」王體乾這麼說了一句,然後繼續道:「陛下不想用司禮監,不想用太監,老奴明白,畢竟咱家等人都是殘缺之人,心理陰暗,做事總是容易偏激,爭權奪利還行,真做起事情來,雖然效果很好,但這波及面和後果嘛.....」
說到這,王體乾沒有說下去,太監的危害大家都看在眼裡,但屢禁不止,為何?好用唄。
「陛下試圖改變這些,老奴心情很複雜,但還是處於經驗,想了些對策,以供陛下參考。」王體乾沒有看向皇帝,而是看向了煤山腳下的皇城,自己奮鬥了一輩子的地方,不免語氣有些蕭瑟。
這一絲蕭瑟很淡,朱由檢並沒有體會到,他只是略帶希冀的看向王體乾,希望這個老太監能給他一些建議。
可以預見的未來,他和內閣的衝突必然增多,除非他放棄遷鋼獨斷的政務方式。這是好事,但偏偏朱由檢不想限制這麼大。
人,就是這麼矛盾。
「前宋有這麼一句話,叫做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老奴覺得,放到本朝,不妨改成天子和內閣共治天下。」
「天子和內閣共治天下?」朱由檢喃喃念了一遍,似乎,還挺通順的?
「如何共治?」他問道。
「放權!」王體乾忽然斬釘截鐵道,「為內閣正名,徹底放權內閣,讓內閣去管理百官,陛下管理內閣,和內閣共商國事。」
「若內閣串聯,架空,造反,如何?」朱由檢反問道,這是一個最實際的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有句俗語有云,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鳥一多,就無法保持安靜。千人千面,內閣也是如此,一旦人數多了,陛下之擔心,並不會發生。」
說到這,王體乾看了若有所思的皇帝一眼,接著道,「唐末有一句話,叫做『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陛下發展御馬監乃是再正確不過的事情,若天下兵馬,皆在御馬監管理之下,陛下何懼內閣?」
何懼內閣?
這句話聽得朱由檢渾身一震,旋即,他又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仔細想想,這不是就和後世的整體差不都嗎?
想到這,他不禁苦笑,原以為自己能走出後人的藩籬,走出自己的新道路,但沒想到,最終還是繞了回去。
果然,一切不過是歷史的重演!不論是自己記憶中的歷史,還是現在的歷史,都是如此。
「讓朕想想!」朱由檢丟下這句話,便結束了和王體乾的談話,他需要好好的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