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二者擇一


  雖然生子關頭已安然度過,可齊布琛仍舊擔心康熙會有後招。即便再怎麼安慰自己,她仍舊忍不住慌張。

  若是康熙要將她剛生的孩兒抱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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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他們之間,還要重複德妃和四阿哥間的悲劇嗎?

  四阿哥也知道齊布琛心中所想,可是,他除了握著她的手給她安慰外,輕易做不出任何承諾。

  老三蠢蠢欲動,老八被一擼到底,十四收了老八的人脈和關係,深得皇阿瑪寵幸,成了突然飛奔而出的黑馬。奪嫡鬥爭越發慘烈,他為了留住齊布琛,硬對著皇阿瑪做事,各方面的壓力,已經快要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若是皇阿瑪真的要將孩子接走,他也已經有心無力了。他唯一必須做的,就是從皇阿瑪手裡保住齊布琛。無論是現在也好,將來也好,若是她不在了,沒有了她的笑顏,沒有了她的溫柔相伴,沒有了她不問緣由的支持,他不知道,他的人生會變得多麼慘澹,多麼悲涼。

  他不知道,一直享受著溫暖和包容的他,能否重新習慣孤獨……能否,繼續堅持下去。

  出乎四阿哥和齊布琛的預料的是,康熙不僅沒有將孩子帶走,還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就賜了名字――弘,以示恩寵。

  按照排行,弘是雍王府里的七阿哥。

  一個月後,四阿哥奉旨進宮。齊布琛懷孕的時候是在五十五年的八月,如今,已經是康熙五十六年六月了。

  明明是熱的讓人悶得慌的天氣,四阿哥卻覺得,背後的冷氣,在一陣一陣地往上冒。

  進入乾清宮的時候,康熙正在看摺子。四阿哥請了安,然後垂首立在一邊,聽著康熙將所有的奴才都遣了下去。康熙靠坐在龍椅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四阿哥。

  他的目光中,有審視,有滿意,有嘆息,有愧疚,最後,所有的情緒全部消失不見,變得平淡。

  「老四啊,朕的這些個兒子中,還是你最聰明啊。」

  四阿哥一驚,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立刻跪在地上,驚慌道:「皇阿瑪謬讚,兒臣惶恐。」

  康熙微微勾了勾嘴角,語氣有些惆悵:「朕與赫舍里皇后少年夫妻,感情甚篤。只可惜赫舍里皇后去得早,只留下了胤i一個幼子。胤i是中宮嫡子,聰慧異常,朕甚愛之,時時帶在身邊,親自教導。胤i也沒有辜負朕的期望,從容溫雅,進退有度,少年有成。他的字,如鐵畫銀鉤,美難言盡,他的箭法熟嫻,連發連中,且式樣至精,洵非易至。他睿質靈透,夙夜勤學,學問淵通,洞徹書理,朕那個時候是真的十分欣慰,想要將大清的天下交給他。」

  「可惜啊……」他狠狠地捶了下桌子,語氣中帶著怒意,道,「就是因為朕的寵幸,生生地將他逼到了風口浪尖。他的兄弟們,個個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用盡方法將他拉下,最後落得那樣的一個結果。」

  「你的兄弟中,老大莽撞,老三優柔寡斷,老八隻知道籠絡群臣,老十四太過年輕,沒有經歷過失敗,心性尚且不穩。只有你,比朕能忍,比朕更狠。」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四阿哥,輕聲道:「這個天下,交到你的手裡,朕才放心。」

  四阿哥倏地抬頭,驚愕地看著他,隨即心中湧上了一股欣喜。他當皇阿瑪除了太子以外,他們這些兒子,他誰也沒有放在心上。可事實上,皇阿瑪是關心注意著他的!

  越是在這種關鍵的時刻,越是需要冷靜。在經歷最初的驚訝,欣喜後,四阿哥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照如今的情況來看,皇阿瑪對齊布琛的那些舉動,不僅僅是因為對佟佳氏一族的遷怒了?

  那齊布琛……

  康熙雙眼微咪,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麼,突然厲聲道:「作為一個帝王,心中必須將天下放在第一位!他要果敢鐵血,不可讓任何人影響情緒……」說到這裡,他又放緩速度,輕聲而冷酷道,「若是有了那個人,最好讓他消失。」

  四阿哥心中大懼,失聲道:「皇阿瑪……」

  康熙逼視著他,輕聲問道:「老四,你撐得起這個天下嗎?」

  仿佛強調一般,他又問了一句:「你能讓大清繁榮昌盛,四方來朝嗎?」

  四阿哥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他慢慢收緊握成拳的雙手,說出的話擲地有聲:「回皇阿瑪的話,兒臣撐得起這個天下!兒臣,能夠讓大清繁榮昌盛,四方來朝!」

  康熙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道:「那麼老四,你的側福晉,就由你來安排。你跪安吧。」

  四阿哥渾身一僵,卻沒有按照康熙所說地退下去,只是堅毅地跪在那裡。

  康熙眼中難掩怒意,問道:「你還有事嗎?」

  四阿哥緩慢而堅定地磕了個頭,沉聲道:「皇阿瑪,兒臣自信能夠撐得起這個天下,能夠讓大清繁榮昌盛,四方來朝,但這一切,與佟佳氏毫無關係。佟佳氏伺候兒臣十二餘年,曾不顧生死救治兒臣,曾不論貧富榮耀進宗人府陪伴兒臣,曾日夜辛勞照顧兒臣,又為兒臣生育二子二女,對兒臣情深意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兒臣雖然更喜歡她一些,但佟佳氏一族,不會因她而有絲毫改變。兒臣心繫天下,自是知道輕重緩急,不會因一個女人而影響朝政,請皇阿瑪饒其一命!」

  「混帳!」康熙大怒,隨手拿起一個茶盞就砸在了四阿哥頭上。頓時,四阿哥額上鮮血直流。可他絲毫不顧及順著臉頰低落在地地鮮血,仍舊只是筆直地跪在地上,毫不退卻。

  康熙喘著氣,怒斥:「老四啊老四,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這些年,單單只是宿在佟佳氏房裡!你的那些側福晉,格格那裡,你去了和沒去有什麼差別!你看看這幾年,你的後院裡有幾個孩子出生了!啊?你這和獨寵有什麼區別!愛新覺羅家這麼多教訓,難道還不夠你吸取嗎!只有除了佟佳氏,你才能成為一個真正合格的帝王,你明白嗎?」

  看四阿哥仍舊只是筆挺地跪在那裡毫不動搖,康熙更是怒發沖天:「老四,江山,和女人,你只能選一個!朕給你選擇的機會,你,到底要哪個?若是不放棄那個女人,你就趁早滾吧!」

  四阿哥堅定地看了眼康熙,道:「兒臣相信,皇阿瑪會和兒臣說這些,是相信兒臣能夠挑起這個責任。天下安定,四海昇平,這是兒臣一直以來的理想和志向。沒有江山,兒臣也必定輔助新皇,實現這個理想。但若沒了齊布琛,就算兒臣走上了那個最高的位置,陪伴兒臣的,也將只有一生的孤獨和寂寞。皇阿瑪,兒臣,不想一直一個人。」說罷,他緩緩地磕了頭,然後起身,堅定地轉身離開。

  守在門外的太監和宮女,看到四阿哥頭上的鮮血,都忍不住驚叫出聲。李德全忙喝住他們,將四阿哥迎到了偏殿,讓人去請了太醫。

  乾清宮裡傳出了康熙憤怒的吼聲:「逆子!逆子!」

  誰都不知道乾清宮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四阿哥忤逆康熙,被康熙砸傷,並轟出門的消息卻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京城。八阿哥一黨,十四阿哥以及病重在床的德妃,得知這個消息時,無不開心。

  四阿哥只是讓人止了血,擦乾淨了臉,就匆匆地回了王府。之後幾天,他因身體不適,都沒有再上朝。康熙對此沒有一句話,只是臉色鐵青,上朝的時候脾氣明顯變得暴躁,被遷怒的官員甚多。

  齊布琛心中擔憂,可無論她怎麼問,四阿哥都只是握著她的手看著她,不吐露一句。她無奈,只能坐在四阿哥身邊,靜靜地陪著他。

  四阿哥原本以為,經過那一刻,康熙已經對他失望,放棄了他。可是沒過幾日,他突然又下旨召了齊布琛進宮。他面上毫無表情,心中卻打亂,隨意收拾了一下後,執意跟著進了宮。

  到了養心殿後,四阿哥被李德全擋在了門外。

  養心殿裡只有康熙,周圍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顯得十分空蕩。齊布琛向康熙行了禮後,就依著康熙的話,側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康熙的頭上都是灰白的頭髮。他神情疲憊,眼神卻十分銳利。

  齊布琛垂著頭坐著,只聽見上方響起了康熙威嚴的聲音:「佟佳氏,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齊布琛躬身,答道:「回皇上的話,奴才是三十一年出生的。」

  康熙點了點頭,沉吟道:「三十一年……如今,你也有二十五歲了。」

  齊布琛輕輕地應了一聲:「是。」

  康熙長嘆了口氣,道:「佟佳氏啊,你聰明機智,心中有謀略,又是念過書的,識大體,懂進退,朕真的很欣賞你。你夠資格做大清的皇后,只可惜……」

  到了這樣危急的時刻,齊布琛心中反而平靜下來,沒有了平日裡的焦慮。她抿著唇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康熙繼續說道。

  康熙審視地看著她,繼續道:「老四是個什麼樣的,朕心裡最清楚。他雷厲風行,果敢堅毅,處事公正不阿。若是將天下交給他,朕也可以放心地去見列祖列宗了。只可惜,他太重情義,在你身上花了太多的感情。佟佳氏,你如今,已經是老四的軟肋了。」

  齊布琛心跳變快,臉色卻毫無變化。

  康熙的眼神復又變得銳利:「一個合格的帝王,他的身上,不能有任何弱點!一旦被拿捏住,後果不堪設想!再者,你佟佳氏一族已經有了兩朝皇后,盛極必衰……這個道理,想必你也是懂得。」

  齊布琛心跳地越發快了。康熙所說的話,一句句地在她耳邊迴蕩。

  她猜得沒錯,這一回,怕是在劫難逃了。

  康熙看向一邊,李德全端著酒,不知從哪裡出來,走到了齊布琛身邊。他不忍地看著齊布琛,將酒杯推向她:「瑾側福晉……」

  齊布琛顫抖著手接過那杯酒,眼中有淚光浮現。

  酒中放了鶴頂紅,她一聞就聞出來了。

  喝吧,喝吧,趁著這個機會,遠走高飛……以後,誰都不能再威脅你,誰都不能再掌控你的命運,你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可以享受自由,生命和自然!你才二十五歲,你還年輕,為什麼要將大好的時光,荒廢在這個吃人的地方?

  喝吧……

  齊布琛眼中不停地滾下淚珠,顫抖著將杯子緩慢地移到嘴邊。

  喝吧,喝了,一切都結束了。

  可是,她走了,她的孩子們怎麼辦?

  她深陷皇宮的弘昭怎麼辦,她還調皮不懂事的布耶楚克,薩伊坎,弘曠怎麼辦,她剛出生還離不開額娘的弘怎麼辦?

  在這世上,除了阿瑪和哥哥,她最割捨不下的,就是她的孩子們了。

  齊布琛閉上了眼睛,手微傾,就將酒全部灑在了地上。

  康熙驚愕地起身:「佟佳氏!」

  齊布琛手一松,那酒杯就落在了鋪著紅地毯的地上,咕嚕嚕地滾了兩圈。她睜開眼睛,跪在地上,道:「皇上,請恕奴才不能從命。」

  「佟佳氏!」

  齊布琛冷靜地看著他,緩聲道:「一個沒有感情,沒有弱點的帝王,給百姓帶去的,也有可能是災難。因為他沒有弱點,冷血無情,所以他一個人一輩子高坐皇位,一個人一輩子孤孤單單,沒有一個說話的人。當他變得暴虐時,沒有一個人,可以制止他。」

  「四爺重情重義,但他分得清輕重。他和您一樣,心中只有天下。若是有一天,必須舍奴才而保天下時,奴才必定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她重重地磕了個頭,道:「皇上,佟佳氏一族的事也好,有新皇后也罷,奴才都不在意,因為那些本就不是奴才該承擔的,也本不是奴才所求的。奴才只求皇上再給奴才幾年時間,讓奴才看著弘昭成家,以後,奴才定不讓皇上和王爺為難!」

  「奴才求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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