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山雨欲來


  四阿哥和齊布琛都愣住了。

  雖說在德妃動手後,那拉氏的身體一直很弱,反反覆覆地就是恢復不過來,可好生調養著,再拖個幾年,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怎麼突然就在這個時候沒了?

  四阿哥皺了皺眉,臉上一派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起身穿衣,對齊布琛道:「爺先過去看看。」

  聞言,齊布琛也忙起身,拿過衣服穿了起來。嫡福晉過世,作為分位最高的側福晉,不能不出現,否則會被人詬病。尤其是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她更加應該小心才對。

  四阿哥見狀,制止住她的動作,道:「外面亂的很,你的身子需要好生調養著。那拉氏的事,交給爺就行了。等到時候出去了,爺會讓高無庸來叫你的。」

  齊布琛猶豫地看著他:「這怕是不好吧?」

  那拉氏的死怎麼看怎麼蹊蹺,裡面定是藏著什麼事情。若是不能親眼去瞧一瞧,她心裡真是不怎麼安寧。

  四阿哥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輕聲道:「你別擔心,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處理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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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話說到如此地步,她也不好再反駁,只是轉開了和他對視的眼睛,抽回自己的手,勉強笑了笑,道:「那就勞煩四爺多操心了。」

  四阿哥輕嘆了一口氣,再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去。

  外面一片忙亂,繁景院裡卻是一片安靜。周嬤嬤、林嬤嬤、子矜、子佩等都已經起身,靜靜地垂首立在在齊布琛房間外,等候著命令。

  齊布琛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地再也睡不著。她的食指不自覺地敲著床沿,十分有規律。沒過一會兒,她起身叫到:「周嬤嬤和子佩進來。」

  周嬤嬤和子佩在門外對視了一眼,雙雙微躬著身子進了房間。

  齊布琛穿著中衣就下了地,道:「如今外面肯定很是忙亂,你們兩個,挑幾個得用的人,去耿側福晉那裡幫幫忙。若是耿側福晉問起,就說我身子不適,爺怕我出門反而給她和烏雅妹妹帶去麻煩,所以就先不出去了。」

  沉吟了一下,她又道:「周嬤嬤是老成的,在耿側福晉那裡多多幫忙,子佩就過去福晉那邊看看……有什麼事趕緊打發人回來告訴我。」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她始終不安心。

  「!

  王府里的情況,的確如齊布琛所料,亂到了一定的境界。

  先是守夜的小丫鬟在半夜裡突然驚醒,然後發現那拉氏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只說了「德妃」兩個字就沒了氣息。

  小丫鬟的尖叫聲驚動了全府。耿氏、烏雅氏和李氏率先匆忙地去了正院。可是剛等她們倒,四阿哥放在那拉氏身邊的兩個嬤嬤突然自盡了。

  耿氏被這些事兒驚得魂飛魄散,忙先將厲喝一聲,將正房裡的人都壓了下去,然後才遣人去繁景院通知了四阿哥。

  事情滿是瞞不住的。一直忙到早上,四阿哥先回繁景院看了齊布琛後,就匆匆進了宮,將事情秘密稟報給了康熙。

  齊布琛不知道外面的事兒到底是怎麼樣的,可子佩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來了一封皺皺巴巴的信。

  那封信上,只歪歪斜斜地寫了四個大字:「德妃害我。」

  那幾個字,那般觸目驚心,瞬間就刺疼了她的眼睛。

  齊布琛的心「咚咚」地跳的厲害,手裡的那張紙,仿佛被火燒著般,燙的她幾乎拿不住。

  伺候的丫鬟都已經下去了,屋子裡只留了子佩。

  子佩臉色蒼白,聲音中帶了不可遏制的恐懼,道:「福晉那邊人太多,奴才也不好隨便探查。耿側福晉讓奴才去看好府里的奴才,別讓她們鬧事。奴才沒法子,就把王府轉了個遍。到洗衣房的時候,在地上看到了一堆從福晉院子裡的衣裳。奴才隨便翻了翻,卻在福晉鞋子的夾層里找到了這個東西……」

  堂堂的親王嫡福晉,被人逼迫到這種地步,連求助信都發布出去,該有多麼憋屈和痛苦。

  齊布琛閉上眼睛,將信紙在手裡揉成了一團。許久之後,她才睜開眼鎮定道:「去把蠟燭點上。」

  子佩應了一聲,點了蠟燭。

  齊布琛親自將信紙點燃,看著它一點點地燒成灰,然後全部落在房間裡盆栽的花盆上。

  鼻尖偶爾掠過一絲煙味,隨即又消失不見。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子佩:「事情有多嚴重,相信你不會不知道。你記著,你從沒有見到過這東西,更不知道這上面寫著什麼,明白嗎?」

  「……是,是!」子佩囁嚅著應道,等看到齊布琛變得冷厲的目光時,忙又挺直了背,咬著牙堅定應道。

  齊布琛揮了揮手,讓她出去了。

  德妃動手要了那拉氏的命,這麼重大的事情,康熙不可能不知道。而他明明知道了,這樣的事情卻還是發生了,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在他眼裡,那拉氏已經沒了應有的價值,她該為別人騰出那個嫡福晉的位置了。

  想通這一點,她就明白,德妃這件事絕對不能宣揚出去。若是康熙真看中了四阿哥,那他對德妃的行為不可能不知道。即便他對四阿哥,不如對廢太子那般費盡心力,但該考慮的情況,還是會考慮好的――比如廢了她,為他掃清外戚的威脅。

  德妃至今都沒有事,那就說明,對康熙來說,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而且,德妃畢竟是四阿哥的生母,因著佟佳氏一族的事情,康熙不可能將四阿哥的玉牒改到佟皇后名下,所以,四阿哥這一生,都註定和德妃連在一起。

  這種違背人倫,喪心病狂的事情暴露出來,對四阿哥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四阿哥回來後,臉色鐵青,抱著齊布琛久久地沒有說話。齊布琛緊抿著唇,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背,然後哼起那些她很久都沒有再哼過的調子。

  溫暖柔軟的調子在房間中飄起,漸漸地飄進了四阿哥的心中。四阿哥被那調子吸引了心神,被最孺慕的額娘狠狠傷害的傷痛,憤怒,不甘,仿佛都被撫平了。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回到了他和齊布琛剛成婚的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他的額娘還沒有那麼瘋狂,齊布琛的處境還沒有那麼糟糕,他,還沒有發現,他是愛著齊布琛的。

  原來,她對他的影響,已經有這麼大了嗎?可是,他為什麼沒有一絲害怕,反而感到幸福――在他這麼痛苦的時刻,有一個人能夠溫柔的安慰著他,為他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這讓他感到,沒有那麼絕望。

  那拉氏的葬禮也算隆重。除卻皇家不可訴說的理由之外,四阿哥本身對她也有些歉意。那拉氏畢竟陪著他走過了二十年,儘管後來她想害齊布琛,但在生死面前,那些事兒仿佛也隨風散了。

  齊布琛懷著孩子,不能長時間勞累,所以也只能在外面呆半天,然後回房休息半天。

  空閒的時候,她也會忍不住想,其實那拉氏的處境,和她的,也差不了多少。若是她處於那拉氏的位置,該如何自救?畢竟她還有阿瑪哥哥,還有幾個孩子,她的牽掛太多,她不能也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她的人生,絕對不能掌握在別人手裡。

  絕不!

  葬禮過後,雍親王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說是平靜,卻又掩蓋不住底下的暗涌。

  嫡福晉沒了,四阿哥總要再娶一個繼福晉的。繼福晉是什麼樣的身份?什麼樣的品性?能不能容得下王府里的這些老人?

  耿氏和烏雅氏手裡掌著權,掌管著府里的大小事務,這些年來也是順風順水,說一不二。而她們這樣的,恰恰是新福晉最不能容忍的。已經掌握過權力的她們,若是從上面摔下的話,底下有無數的人等著踩她們。到時候一把火燒起來,恐怕又是一場慘烈的鬥爭。

  耿氏和烏雅氏往齊布琛那裡跑的時間多了,齊布琛也有些不勝其擾,和四阿哥稟報了一聲後,就去了圓明園。

  日子就這樣如流水般過去,除了準噶爾部策旺阿拉布坦禍亂西藏的事情外,倒也再沒什麼大事發生。

  新年過後沒多久,林氏去圓明園看了齊布琛。

  林氏消瘦了很多。雖然身在內宅,但朝堂上的那些事兒,她不會感受不到。

  齊布琛皺著眉,隨後舒展開,拍著她的手安慰她:「我知道這段日子,大家都難過,有的時候,我甚至想,讓阿瑪和哥哥都辭官算了,這樣咱們家什麼都沾不上。可一有這樣的想法,我就忍不住唾棄自己。阿瑪於官場興趣並不大,所以一直就在那個三品的位置上呆著,後來也是怕我吃虧,才那麼努力地……哥哥還年輕,有妻有子,他有理想報復,將來要封妻蔭子,承擔起兒子,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嫂子,相信我,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盛極必衰這個道理我們都懂,佟國維那邊不懂得收斂,那麼多佟氏子孫被牽連下馬也是難免的。可咱們家人口簡單,阿瑪和哥哥又是有真才實學的。如今西北眼看著又要起戰事,皇上不會在這個時候為難他們。」

  林氏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可我還是忍不住要擔心。」

  齊布琛點頭,道:「是,我也擔心。哥哥好歹還在京城,有嫂子照顧,可阿瑪……」

  林氏見她臉色不好,忙轉開話題,道:「林先生在那裡呢,阿瑪會沒事的。對了,說起來玉姐兒也十歲了,再過幾年就要選秀了。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齊布琛笑了笑,道:「可不是,當初玉姐兒來我這兒的時候,還是個小娃娃呢,如今也大了。對了,她在賈府那兒,沒吃虧吧?」

  林氏搖了搖頭,道:「玉姐兒是個聰明的,可就是死心眼兒的轉不過彎來。在賈府吃了幾次虧後,才下定決心放手了,如今跟著我管家,倒也有模有樣了。那賈府也真是不成樣子,主子不像主子,僕人不像僕人,偏偏還愛花大錢裝門面。我聽說,他們家的當家奶奶還放在放利錢!你看著吧,遲早得出事。」

  齊布琛想起和癩頭和尚的約定,心中略略有些放鬆,道:「賈氏也就那樣了,橫豎賈府已經影響不到咱們了,隨他們去吧。」

  見林氏點了點頭,她又壓低聲音,道:「嫂子,我想托你辦件事兒。」

  林氏問道:「什麼事兒?若是我能辦到,你儘管說。」

  齊布琛點點頭,道:「不知道嫂子在南邊還有什麼人?我想在那邊買幾套房子。不拘是大城市,環境好的小鎮也行。只是這事兒,是我的個人的私事,勞煩嫂子給我保密,別告訴阿瑪和哥哥他們。」

  林氏細細地想著她說的話,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便點頭同意了:「這個簡單,你先和我說說,大約要什麼樣的房子。」

  兩人又是一路商量不提。

  等齊布琛懷孕八個月時,康熙突然親自賜了兩個穩婆過來。

  四阿哥和弘昭都擔憂地皺起了眉頭,齊布琛卻安然地吩咐人將兩人安置起來,好吃好喝好穿地伺候著,臉上笑意盈盈的,看不出別的情緒。

  四阿哥對那兩個穩婆多有防備,本來想派人監視著,可是卻被齊布琛攔住了。她對他笑笑,斟酌著道:「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反正事情已經是那樣了,你也別擰著皇上來了,你們畢竟是父子,這樣子,你會很為難,皇上會很生氣。」

  四阿哥一下子捏緊了她的手腕,聲音中帶了些怒氣和不被信任的傷心:「我說過的話,都是真的!讓你相信我,我會保護你,這些都是真的!」

  齊布琛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撫上他緊緊握著她手腕的手,柔聲道:「我知道,你已經在盡你最大的努力保護我。可是,四爺,皇上畢竟是皇上,他容不得別人忤逆他,更何況,你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別做傻事。我會保護自己的,你也相信我,好嗎?」

  四阿哥覺得怒氣積聚在胸口,快要燃燒起來,可是他不得不咬牙忍著。正如齊布琛所說,只有忍著,才能不激怒皇阿瑪,才能更好地,為齊布琛爭取時間和機會。

  他,也要相信齊布琛才行。

  而到生產那一天,時刻準備著地穩婆卻突然病倒,沒有辦法再去接生。周嬤嬤一邊驚恐地讓人再去內務府請接生嬤嬤,一邊安慰齊布琛:「主子,沒事的,沒事的,穩婆很快就過來了。」

  齊布琛的肚子墜墜地疼的厲害。她咬著牙鎮定指揮道:「不行了,羊水已經破了,來不及找穩婆了……子衿快去找雲姑姑!周嬤嬤去把門關上!」她喘了兩口氣,咬著牙硬撐著道,「雲姑姑和林嬤嬤都是生過孩子的,就算不是專門的穩婆,知道的也查不到哪裡去!這一次,要靠咱們自己了!」

  無論康熙有沒有去母留子的心,她都不能拿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開玩笑。

  對康熙送過來的兩個穩婆,她在衣食住行上都沒有動手。她們會生病,是因為昨日送來這裡探聽消息的小太監離開時,淋了雨著了涼,連那個小太監都沒有倖免於難。雖然那場雨是她讓巴圖魯想辦法弄的,但是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到她這兒。這樣一來,就算康熙要發怒,也無法遷怒到她身上。只要平安生下孩子,她這一關,就算是過了。

  雲姑姑在趕來的路上已經聽子衿說了這邊的事,她一時拿不定主意,看了看周嬤嬤,又看了看林嬤嬤。

  周嬤嬤狠了狠心,道:「奴婢就和主子一起賭這一回!子矜子佩,快去燒熱水!」

  在周嬤嬤的指揮下,房間裡的丫鬟又井然有序起來。

  齊布琛肚子的陣痛越來越明顯。她死死地咬著唇,喝了早已準備好的靈水後,調動全身靈力,匯聚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

  肚子越來越痛,齊布琛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可她硬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周嬤嬤心疼地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道:「主子,要是疼的話,就叫出聲來,強忍著痛也費力氣。」

  齊布琛蒼白著臉搖了搖頭,心裡卻在祈禱:

  孩子,體諒體諒額娘,快點出來吧。

  或許真的是母子連心,一刻鐘後,周嬤嬤驚喜出聲:「看到頭了!看到頭了!主子再加把勁!」

  沒過一會兒,屋子裡就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周嬤嬤喜滋滋地抱著孩子,向齊布琛賀喜道:「恭喜主子,生了個小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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