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五章 草莽(四十四)


  「不破不立!主公見識過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道理。

  這八千內軍本就是從無到有一手打造出來,他日再行編練也就是了。

  我們編練內軍之時,手中不過是綠林草寇再不就是流民。

  如今麾下有那許多驍果軍,兵源遠勝當初。

  再說只要破了洛陽再克潼關,四海豪傑必然紛紛來投,重建內軍自然更加容易。

  據某所知,徐樂自徐家閭起兵時,不過是些許莊客雜胡,兵不滿千衣甲不完。

  如今坐擁萬騎名動天下,成了李家第一精銳。

  主公雄才大略勝他十倍,又怎會吝惜這點人馬?」

  徐世勣這話雖然說得慷慨激昂,但是言語背後所藏的深意,卻是讓李密聽得心驚膽戰。

  聽徐世勣話里話外的意思,要想誅滅徐樂和他的部眾,完全可能要拼光自己手上最為精銳的內軍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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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雖然李密也表達過類似的態度,可那就是一句振奮人心之語,以顯示自己不懼怕徐樂神威,決心放手一搏的信念。

  其態度遠大於實際,並不是說真的要犧牲手下這支嫡系部隊。

  再說從李密內心深處,也不認為玄甲騎有如此戰力,能夠以千騎拼掉自己的八千精銳。

  當日楊玄感兵敗李密隻身逃亡,赤手空拳投奔瓦崗,靠著自己的才智為瓦崗軍出謀劃策規劃前途,逐漸得到了軍中一部分有識之士的認可。

  除了少數混吃等死當和尚撞鐘的無腦匹夫之外,大多數聰明人還是看得出來,李密比翟讓更適合做一軍主帥,也更容易給自己帶來前途。

  不過綠林軍的特殊性質決定了在這種地方,拳頭往往還是比頭腦更有用。

  李密自己的武藝不高,讓他去和那些頭目比武鬥力純粹自尋死路。

  他能夠穩定局面令行禁止,固然是有翟讓的全力支持,也和內軍密切相關。

  可以說這支內軍是他的心血所在,也是他賴以在瓦崗立足最終取代翟讓的根基。

  從楊玄感之敗李密就能看出來,亂世之中一支骨幹精兵是何等重要。

  別看平時兵山將海,可是到了危難之時這些部隊又有多少肯聽從自己軍令行事,誰又能說得准?

  要想在亂世中殺出一片天地,就必須有一支如臂使指完全服從命令的武裝才行。

  是以李密在內軍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又有徐世勣一手操練,領兵諸將更是天下頂尖的雄傑。

  在李密心中始終認為,自己的內軍足以頡頏當世任何一支精銳之師,哪怕見過玄甲騎的威風之後,他還是認為自己的內軍未必就輸給玄甲。

  最多就是徐樂那個騎兵陣法厲害,假以時日未嘗不能破解。

  如果這話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李密根本就不會相信,說不定早就開口喝罵,偏偏說這話的是徐世勣。

  此人絕不會在戰陣之事上胡言亂語,更不至於被玄甲騎嚇破了膽,以至於做出錯誤判斷。

  他這麼說,就意味著結果很可能就是如此。

  不管日後內軍能否重建,又能變化到哪一步,只一想到要拼光現在的內軍去兌掉徐樂和他手下的甲騎,李密就覺得被人在心口刺了一刀,又用力剜下了一塊肉。

  他倒是也知道,不可能真的是用八千人命兌掉一千人命,打仗也不是那麼個打法。

  徐世勣說得很可能是最終全殲玄甲騎,但是內軍也死傷慘重損傷根基,必須補充足夠多的新兵,再進行整編訓練,才能恢復戰力。

  這個時間肯定比從無到有練兵要短,難度也不會太大。

  畢竟徐世勣練兵的本事自己看在眼裡,給他時間就能給自己一支精兵。

  可問題在於,這個損失自己是否真的要承受?

  中間這個時間段,瓦崗又能不能熬過去?

  這就好像人受傷一樣,不管傷好後能有多大的幫助,他都得先經歷一個養傷以及忍受傷痛的過程。

  萬一過程中熬不過去,也是死路一條。

  如果是在草創階段,這風險說冒也就冒了,眼下自己家大業大,難道還要當亡命徒?

  李密看了看徐世勣,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反駁或是商量,而是思忖起來:「徐樂的騎兵陣法厲害,我們的兵馬真能圍住他?」

  「他的甲騎牆陣,像極了當日慕容家大破冉閔時所用的陣法。

  大燕甲騎憑藉這個陣法掃蕩天下,一時間號稱無敵,其確實有過人之處。

  然而兵無定勢,天下沒有常勝將軍,自然也不會有無敵的陣法。

  慕容家參合陂大敗,徐樂如何就敗不得?

  不過這等強敵非比尋常,要想誅滅他們,不可能不付代價。」

  徐世勣看著李密,語氣也越發嚴厲:「欲成大事不可遲疑,當今天下群雄逐鹿,勝負只爭一線。

  我瓦崗看似如日中天,實則兇險萬分。

  若不早破徐樂,日後必為其所害!徐樂陣斬翟頭領,和瓦崗諸將結下死仇。

  自秦叔寶、單雄信以下,軍中眾將只要在沙場與其相遇,必然捨命相鬥,這正是人心可用!主公只需一聲吩咐,廝殺交鋒之事,自然有的是人為主公效死。

  若是不攻徐樂而另做他途,又該如何向瓦崗將士交待?」

  其實不用徐世勣說,李密自己心裡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從翟讓陣亡那一刻,自己就沒了退路。

  畢竟不管怎麼說,瓦崗軍都是翟讓一拳一腳打下來的江山,就連自己能成為瓦崗之主,從名義上看也是翟讓讓賢的結果。

  雖說綠林人的義氣就如同大隋的科舉一般有名無實,但是瓦崗軍規模龐大成員複雜,總得有個由頭加以維繫。

  李淵本身就是關隴勛貴,名義上又得到了禪讓且手中握有玉璽,先天就占有優勢。

  綠林人的問題就在於名不正言不順,在自己完成整合轉向之前,沒法用官府那套手段言辭加以收攏,讓他們安心聽命的口號,也就是義氣二字。

  既然是靠著義氣維持隊伍,身為首領就必須以身作則。

  翟讓不見得和所有人頭領都有交情,但是這個時候,瓦崗上下兵將嘍羅全都成了翟讓的生死兄弟。

  自己回到金墉城,就得給開翟讓風光大葬,接下來還得全軍掛孝以示哀悼。

  如此一來,也確實不能放著殺翟讓的兇手在眼皮子底下蹦躂不聞不問,總得有個了斷結果。

  可是為了翟讓報仇,搭上自己的內軍,這筆帳到底劃不划算,李密一時間說不清楚。

  他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臉上卻很是平靜,朝著徐世勣點頭道:「徐大所言極是。

  當日某兩手空空上瓦崗,全靠翟頭領收容才有今天,如今他命喪徐樂之手,這筆血債自然要討。

  也不提日後的江山霸業,就只說咱們這份義氣,也不能饒了徐家小狗。

  只要能報仇,別說是八千內軍,就算要孤的性命也沒關係!」

  李密說到這裡,站起身形來到徐世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軍中武藝高強的好漢很多,可要論用兵打仗,誰也比不上你。

  你儘管放開手腳去干,全軍人馬任你調遣,你不管是要調動內軍還是其他軍馬都沒關係,也不用在意死傷。

  誰不聽你的話,孤第一個不答應!」

  這番表態等於是把全軍兵權交到徐世勣手上,雖然只是兩人密談並無見證,但是這種軍國大事怎能兒戲?

  亂世中首重兵權,即便是至親骨肉,也不敢把全部人馬交託出去。

  饒是徐世勣性情沉穩遇事沉著,此刻也不由得心潮澎湃,乃至於呼吸都有些凌亂。

  「主公待某恩重如山,某必殺身以報!不破玄甲不得關中,某誓不為人!」

  森林內,素來以外圓內方寧折不辱聞名於全軍的瓦崗諸葛,單膝跪地恭送已經離去的主公。

  雖說李密已經離開此地,但是徐世勣依舊保持跪姿紋絲不動。

  君臣相得夫復何求!縱然徐樂有三頭六臂,也要他粉身碎骨!此時已經到了深夜,除了警戒巡哨的士兵,其餘兵將都以沉睡。

  這許多軍漢漫山遍野的住下,鼾聲如雷直衝雲霄,足以掩蓋許多動靜。

  再說李密身為瓦崗之主,自然沒人敢阻攔盤查他的行蹤,幾個哨兵想要作為衛護跟隨,被李密制止後也就不敢勉強,由著李密按自己心思走動。

  他並沒有急著回自己睡覺的地方,而是前往內軍駐紮之處。

  他的八千內軍始終環繞左右,以李密自己的位置為中心向外延展,如果從高空看下去,就會發現瓦崗軍這處臨時營地亂中有序,八千人組成的一個圓形陣如同伏魔金剛圈,把李密牢牢遮護其中。

  如果有人想要傷害李密性命,勢必就要和內軍做過一場才能如願。

  這許多人馬也不可能蝟集一處,而是按照隋軍建制以團、營、旅、隊的規模分散駐紮,彼此之間遙相呼應以為奧援。

  既可以保證警戒範圍不至於為人潛越,又不至於混居一處遇事慌亂調度不及。

  這些內軍的戒備自然比外面嚴格,外圍的哨兵根本信不過,而是用自家精兵擔任哨位以免為敵所趁。

  李密的身形剛一靠近,就被人發現,但是隨後便認出是自家主公。

  幾個哨兵誰都沒有作聲,只是默契地製造出些許動靜,向李密證明自己沒有玩忽職守,隨後就任主公自行走動。

  這齣軍帳並不起眼,在八千內軍的連營中毫無特殊之處,就連帳篷里傳出的鼾聲,也和外間一般不二。

  即便是軍中老人走到這裡,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是當李密來到帳前兩次擊掌之後,帳中陡然沒了動靜。

  仿佛一瞬間帳篷里的人就清醒過來,緊接著帳蓬掀動,一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看向李密,赫然是沒於亂軍之中,被瓦崗上下認定陣亡的柴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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