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 梟雄(一)


  不同於翟讓,柴孝和的死並沒有給軍中士氣帶來什麼影響,相反還有不少人隱約覺得,這等人本就該死,如果不是死在徐樂手裡,自己也得要他的命。

  綠林響馬從來就不是講道理的主,除了覺得官府無道強盜就會有好心腸的糊塗蟲之外,大多數人都明白,打家劫舍為生的匪徒只會比官府更為兇殘,也更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大家平日裡有爭端都是靠拳頭、刀子分勝負,何況是事關自家好友的性命,就更不是能用道理說明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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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殺人的不是柴孝和,可是對這些瓦崗軍將來說,既然柴孝和隨同翟讓出戰,就對他的生死負有責任。

  危急關頭理應舍了自己性命也要救翟頭領,否則就是天理不容。

  他要是敢丟下翟老大自己回來,就更是該按照逃兵對待,直接砍了腦袋再說。

  是以柴孝和雖然也是瓦崗謀臣之一,可是他的死訊傳來後,大家都沒有什麼表態,更沒人想過為他報仇。

  和翟讓的死相比,他的死連一點波浪都沒掀起來,乃至軍中不少士兵都不知道他的死活也沒人關心。

  可是這個人的存在如果被那些頭領知道,就是另一回事。

  這幫人現在都窩了一肚子火,暫時不能找徐樂報仇,就得找旁人撒氣。

  對他們來說,柴孝和就是絕佳的沙包,大家只一人一拳,也能將他打成肉泥。

  只不過這幫粗豪漢子頭腦簡單,既然下面的人說柴孝和陣亡了,自然就是陣亡了。

  翟大那種手段都死在徐樂手裡,何況柴孝和這麼個文人?

  任誰也不會想到,他不但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更是借著內軍八千人馬為掩護,讓自己藏身於軍中,保證不為外人所知。

  八千內軍雖然是瓦崗精銳,但是內部也有親疏之分。

  李密此刻來到的,正是自己最為信任的親衛營地。

  這些人平日裡的錢糧供應甲杖兵器,都和其他的袍澤沒區別,從表面看也看不出他們和李密的關係如何特殊。

  事實上這些人才是真正意義的御林,每次緊要戰事李密都會將其放在自己視線範圍之內,既不讓他們投入危險的戰鬥,也不會刻意顯得親近。

  他們是李密的保命絕招密不示人,即便是徐世勣等內軍將領,也不知道這些心腹鐵衛的存在。

  柴孝和藏身其中自然安全,這些人不會走漏風聲。

  瓦崗的這些軍將給也不會知道,徐樂其實只殺了翟讓一人,而真正導致翟家滅門的罪魁禍首,則是這位來自大隋的降臣謀士。

  徐師仁、孫長萬雖然名聲不及秦瓊、羅士信等人響亮,但是手上功夫著實硬扎。

  翟寬一眾人數雖多,卻最終被他們殺個乾乾淨淨,這筆帳也記在了徐樂和他的玄甲騎頭上。

  徐世勣此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誅滅玄甲,除了為瓦崗大業考量之外,為翟家報滅門之仇也是重要原因。

  柴孝和自己也知道,瓦崗軍中不都是莽夫,徐世勣、魏徵哪個都不是好惹的。

  自己還好說,徐、孫二人都是武夫,一個不留神就許露出破綻。

  因此乾脆來個詐死瞞名藏身內軍,尋思等到將來時機成熟再行出來也不晚。

  徐、孫兩人屬於直屬李密的內軍戰將,駐於哪個營帳都不奇怪。

  眼下他們的任務主要就是保護柴孝和安全,免得他因意外遇害。

  沒想到這還沒過十二個時辰李密就找上門來,柴孝和不敢怠慢,連忙伺候著李密落座隨後自己也坐下,低聲問道:「主公夤夜而來,想必是有緊急軍情。

  莫非是與玄甲騎有關?」

  「孝和不愧孤之子房,一猜便中。」

  李密在柴孝和面前沒必要隱瞞什麼,當下將徐世勣與自己所說言語和盤托出,之後便看著柴孝和,等待他的意見。

  他之所以冒著暴露柴孝和的風險,夤夜之中趕來此處,就是因為這件事關係重大,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就只好來問這位智囊。

  其實李密也清楚,柴孝和武略不及徐世勣,文謀遠遜魏玄成。

  換句話說,他在大隋官場坐的那個位置,就已經是他才能的極限,如果給他更高的職位肯定是無法勝任。

  徐、魏則是廟堂之才,如果不是因為出身門第的關係無法進入大隋上層,哪怕是在名臣如雲的大業初年,他們也足以躋身高層與那些名將謀臣分庭抗禮。

  但問題在於,才能是一回事,是否為自己所用,又是另一回事。

  魏徵、徐世勣可不會為了自己設謀去剷除翟讓,那些人再如何有才,也是瓦崗的人或者說未來大魏朝廷的人,而柴孝和則是自己的人。

  他的謀略只為自己一人效力,自然就是最好的臂膀。

  至少就當下而言,柴孝和對自己的作用,遠比秦瓊、徐世勣等人加起來還要大。

  等到李密說完,柴孝和並沒急著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反問李密:「主公若是覺得徐世勣所言乃是錦囊妙計,便不會於此時來見微臣。

  只不過不管如何想,他的計謀都是破敵制勝的妙方,按他的謀划行事,必可破玄甲擒徐樂,進而奪洛陽圖關中。

  是以主公覺得他所說有道理,可是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不敢按他的方略行事,不知臣說得準是不准?」

  李密下意識地點點頭,不過隨即又停止了動作。

  他的謙和以及禮賢下士,是對那些瓦崗勇將以及魏、徐等謀主的,至於柴孝和就犯不上。

  他是自己的私人幕僚,地位一如當日自己之於楊素。

  倒不是說不能給好臉色,而是犯不上讓他覺得和自己平起平坐。

  這人本來就不得瓦崗眾人好感,如今更是離開自己就要粉身碎骨,唯一的作用就是出謀劃策。

  自己和他的關係像主僕多於君臣,沒有必要演戲。

  相反,自己還得適當的時候敲打敲打他,免得柴某恃才傲物,仗著能揣摩自己心思就不受控制。

  「孤前來可不是和你耍笑的,猜出孤的心思又有何用?

  當務之急,是到底該不該按徐世勣的謀划行事。」

  「主公心中已有定見,本就不需臣多口。」

  柴孝和並不以李密的態度為意,相反,李密的態度越差他越是歡喜。

  「徐世勣的謀略確實可以奪下洛陽,但那個洛陽又是誰的洛陽?」

  軍帳之中再無外人,李密倒是也不需要偽裝。

  聞聽柴孝和此言,也只是一聲冷哼:「就憑他們?

  一群蟊賊草寇烏合之眾,沒有孤為他們運籌,他們能拿得下洛口?

  如今投奔大魏的這些豪傑好漢,又有幾個是想要落草為寇的!孤打下的江山,他們想奪,也得有那個本事!」

  「主公息怒,明眼人都知道,綠林不是個長久之計。

  可是這般響馬賊性難馴,自然不願意受朝廷法度約束。

  再者說來,瓦崗成軍至今積弊甚多,那些軍漢心中認可的,既不是王法亦不是主公,而是自家的頭目首領。

  如今翟讓雖死,他手下那些頭目卻還活著。

  想讓那幫嘍羅對主公忠心,怕是沒那麼容易。

  主公今日之所以能發號施令,便是因為這八千內軍。

  倘若內軍與玄甲兩敗俱傷,主公又如何震懾那群盜匪?

  徐世勣也知道驍果難馭,卻又攛掇主公用內軍去拼玄甲,他又安的什麼心?」

  他所擔心的,恰恰也是李密的顧慮所在。

  從軍略角度看,內軍確實是對付玄甲騎的最佳人選。

  可是在李密看來,內軍就是他最大的保障所在,如何捨得輕易犧牲?

  再說江都之亂未遠,李密可不想落楊廣那麼個收場。

  這幫江湖人可不是什麼善茬,火併頭目吞併山頭,對於綠林人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即便是以仁義聞名的翟讓,也不是沒幹過類似的事情。

  對於這幫人來說,弒君謀反根本就不算個事。

  打天下的時候他們離不開自己,可等到得了洛陽,看到城中堆積的財貨珍寶,那幫人能做出何等舉動,卻是誰也說不好的事。

  其實距離洛陽越近,李密的心裡就越是不安。

  他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自然知道人的心思能歹毒到怎樣的地步。

  同患難不容易共富貴就更難,人心隔肚皮,萬一誰起了別樣心思,自己手上沒兵何以自保?

  再說李密就是靠著一身謀略得將士之心,才取代翟讓成為瓦崗之主。

  如果徐世勣有樣學樣,先除內軍再藉助綠林人又或是驍果軍之力取李密而代之,到時候李密豈不是成了笑柄?

  可是徐世勣的建議,李密也沒立場拒絕。

  他也知道,徐世勣在軍略上的分析完全正確,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駁。

  總不能說自己對部下不放心,所以必須保留內軍以震懾群雄吧?

  更不能說就這麼耗著,反正自己糧食多,餓也餓死了王世充。

  其實現在瓦崗面臨得難處也不小,自己手中雖然有糧可是沒錢。

  對於吃不上飯得流民而言,糧食自然是最為珍貴。

  可是對於瓦崗這幫軍將來說,他們早過了吃飽肚子的階段,現在想的都是財貨。

  按照南北朝傳下來的規矩,軍漢賣命打仗,金珠布帛例行賞賜是則維繫士氣的法寶。

  對於那些綠林人來說,更是錢錢錢命相連。

  腰裡有錢進退自如,風頭不對就能溜之大吉,所以對於財貨看的格外重。

  前者大破驍果軍後,雖然繳獲了宇文家自江都奪來的財貨宮人,可是其中大半當時就分了出去。

  剩下的則被李密扣下,用來日後登基所用以及謀劃其他大事。

  瓦崗兵馬又多,那些財貨填不滿他們的胃口。

  之所以咬定牙關攻打洛陽,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也是為了奪取洛陽城中積累的財帛。

  一個缺錢一個缺糧,打消耗戰也是兩敗俱傷。

  固然王世充耗不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只會便宜了李淵。

  現在自己面對的,就是這麼個難題。

  耗下去不是辦法,想要解決戰鬥,又要搭上自己最精銳的嫡系。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個划算的買賣,是以比起徐世勣,還是柴孝和的分析更合李密心思。

  柴孝和這當口繼續說道:「這些綠林草莽不懂戰陣手段,打仗更是僅憑一股血勇外加自身的本事。

  對付一般人還可以,真要是卯上玄甲騎或是李家河東六鎮鷹揚精銳,這麼蠻幹肯定要吃虧。

  如今他們能在戰場上聽話,是因為有內軍震懾,關鍵時刻也是有這八千兵馬當主心骨。

  就算按徐世勣所說,拼上八千部眾耗死玄甲騎,李建成的六萬兵殺過來,咱們又靠誰去抵擋?

  是以依臣所見,絕不能拿咱家的內軍去拼徐樂的玄甲。」

  「徐大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咱們若是在洛陽吃了虧,那些世家高門肯定會落井下石,到時候怕是也難辦的很。」

  「玄甲騎要破,洛陽要得,便是整個天下也該是咱們的。

  不過……得換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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