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二章 梟雄(三十七)


  

  韓約、小六都沒言語,反倒是宋寶先開了口:「樂郎君一說,某也想起來了。

  這話倒是沒錯,今天這情形嚇了我一跳,還覺得他們要趁著你們不在,把軍寨給攻下來。

  前幾日攻寨,可不像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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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安排精兵,又是擺出戰車,一副要玩命的模樣。

  某還想是不是走漏了風聲,要不然他們怎麼知道樂郎君你們不在營里。

  可是剛才郎君這一說,我也覺得不對勁。

  要說拿下軍寨,似乎又差了點啥。

  可要是為了釣咱們,這餌是不是下的太重了些?」

  「就是這話了!瓦崗軍也不過是一群草寇成軍,雖說得黎陽、洛口,又吞了驍果,可是論家底還算不上厚實。

  跟大唐比,還差了不少火候。

  就算是李家父子,也不會用這麼重得餌去釣魚,就更別說他們了。

  之所以如此,就是為了逼著咱們出去打。

  或者可以說,怕咱們不肯出去打。

  若是他們真的能夠一直耗下去,用得著下這麼大本錢,用這麼多心思?」

  倉房中幾人全都沉思不語,過了片刻,小六忽然說道:「我怎麼感覺他們那邊好像換了人?

  前幾日跟咱交手的,比今天這個沉穩多了,也更難纏。

  今天這個雖說張牙舞爪,可是不難對付,不像前幾天那個弄的人難受。

  要是前幾日那個對手,我敢說尖頭驢不算完,後面肯定還得有別的招數。」

  徐樂點頭道:「就是這話!我和小六看法相同,瓦崗軍不知為何,可能換了主將。

  又或者是另有什麼原因,讓他們急於求戰。

  如今得情形,就像是兩人角力,咱們固然辛苦,瓦崗賊肯定也不好受。

  這時候就得比誰能忍,誰更能咬住牙。

  論起吃苦忍耐,咱們雲中子弟幾時輸給過別人?」

  宋寶道:「這那要是他們熬不住,就乾脆大軍壓過來又當如何?」

  「那就好辦了。」

  徐樂微微一笑,露出八顆潔白整齊的牙齒。

  「他大軍壓境,王世充難道不聞不問?

  就算他不想管咱們死活,總得顧全自家性命不是?

  瓦崗軍和他是敵非友,真要是一窩蜂殺出來,他難道不怕?

  瓦崗軍就算說只和咱們打不攻洛陽,王世充也不敢相信。

  那時候不管他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都得跟咱們同仇敵愾。

  他今日怎麼對待咱們,咱們到時候就怎麼對待他。」

  宋寶點點頭,隨後又有些不解地問道:「既然如此,咱們就該逼虎跳澗。

  可是今日怎麼反倒放虎歸山?」

  「你是說那些扣在尖頭驢裡面的軍兵?」

  「正是。

  那幫人已成瓮中之鱉,有的是辦法炮製他們。

  可是郎君最後卻放他們逃回去,這是什麼謀略,某實在是想不明白?

  被派來攻營得,一準是他們的精兵。

  正該斬盡殺絕,才能激得他們動怒。

  把這幫人放回去,也不會感激咱的恩情,留他何用?」

  徐樂微微一笑:「我輩行事,還用得著他們感恩?

  就算這幫人知我的人情又能如何?

  充其量不過是倒戈歸順,我們再缺人手,還能差這幾十人?」

  宋寶、韓約幾個人都看著徐樂,眼神里滿是疑惑。

  別看這問題是宋寶提的,不代表韓家兄弟不是這般想法。

  他們也不明白,一向殺伐果斷的徐樂,怎麼突然變成了慈悲心腸,把幾十個敵人精兵給放了回去。

  固然這種戰場上多殺幾十人少殺幾十人,都影響不了實力強弱對比。

  可是畢竟彼此敵對,能多殺一些總是好事。

  再說瓦崗和自己已經擺明了不死不休,甚至放著洛陽不攻,專門盯著玄甲騎打,可以說公仇私怨兼而有之。

  到了這種地步,也就沒必要再講什麼體面,大家撕破臉皮開殺,誰活到最後誰就是道理。

  徐樂既不想殺人,又不是為了感化對手,甚至沒想過收降這些兵卒,那麼他這麼做又圖什麼?

  打仗不是做遊俠,沒有那麼多率性而為,每一個決策背後,肯定會有一個專門的考慮。

  他們相信徐樂也是如此。

  眼看幾個人都是一般神情,徐樂也不說話,只是朝倉門走去,來到糧倉門首,才悠然說道:「逼虎跳澗也不只有一種方法,殺人固然是逼迫,放人又何嘗不是?

  說不定我越是如此,瓦崗軍就越耐不住性子,這誰又說得好?」

  說話間他已經拉開糧倉的門,宋寶等人自然也不好多問,隨著徐樂往外走去。

  一身布衣得曹符臣與幾個後生就在距離糧倉不遠處忙和著,眼看徐樂走出來,曹符臣裝了撞膽子向前邁了一步,運足氣力大喊一聲:「將軍!」

  這一聲喊突如其來,幾個人全都站住腳步。

  眼看徐樂朝這邊看過來,曹符臣心知這是唯一的機會,連忙上前兩步搶步行禮:「將爺,小的曹符臣,身邊幾個都是隨小的一起投軍的。

  我們商量好了,想求將爺開恩,准咱們入玄甲做正卒,而不是做輔兵。」

  在徐樂的兵馬離開洛陽城時候,帶出來千把青壯。

  這都是吃了粥飯,甘願追隨玄甲騎拼命的。

  就像玄甲騎兵士一樣,這些人也是一分為二,分別駐於洛陽甲、乙二新城,這兩座軍寨里。

  不過他們身上不穿甲,也不是正卒,全都充當輔兵負責搬運物資,再不就是照顧傷病,做些粗笨的活計。

  到了打仗的時候,他們也是打下手,而不直接參與戰陣。

  錯非是敵人打進了營壘,否則他們就不用臨陣廝殺。

  按軍將的心意,這時候就該拿這幫人去和瓦崗軍拼,可是徐樂、韓約都不認同。

  他們招兵不是為了招替死鬼,而是實打實的為玄甲騎招募兵士。

  按徐樂所說,這些中原子弟不同於雲中後生,沒有直面過殺伐也缺少操練,不能直接拿來就用。

  必須把他們練出來,才能安排到戰場上,否則和逼迫他們送死沒分別。

  只不過眼下戰事正酣,哪裡來得時間操練?

  是以這件事就這麼懸著,這些自洛陽帶出的青壯,便承擔了軍營的諸項雜務。

  其實這也是徐樂此番出戰不同尋常,若是正常大軍交戰,一名精騎卒少說也得有三名輔兵對應服侍。

  從照料戰馬到養護甲冑,乃至日常扛著沉重甲包,這些都是輔兵的職役。

  如果沒有這些青壯隨同,這些事情就得玄甲兵自己做,原本就緊張的人力,只怕就更加捉襟見肘。

  徐樂看看曹符臣,用眼一打,就能看出來這人身上有功夫。

  武藝談不到多高明,但是一對一的話,也勉強可以和玄甲士卒打個平手。

  這等武藝拿到軍營里,做個火長卻也是綽綽有餘。

  「你想當戰兵?

  可是因為軍中有人仗著是戰兵欺壓你?

  又或者剋扣你們的口糧?」

  「這自然是沒有的。

  實不相瞞,小的也曾熬過大營,知道軍中是什麼情形。

  像咱們玄甲騎這樣的營頭,天下怕是找不到第二家。

  沒有哪個敢欺壓輔兵,更不敢剋扣口糧。

  咱們雖是輔兵,可是口糧比正卒也只差三分,天下再也找不著一個營頭能如此對待咱們。

  就是因為將爺待咱恩厚,小的們才不忍心吃白食。

  小的們雙眼不瞎,知道是個什麼情形。

  這時候正是用人之時,將爺不讓咱當兵,是體恤小人的性命,這份恩情小的記著。

  可要是就這麼安心吃喝,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咱的本是不能和各位比,但是好歹有一身力氣,外加一條性命。

  頂不濟也能和那些賊人換命!再說小的看來,那些賊人的本事」曹符臣尷尬一笑,沒好意思說下去。

  當著將主面自誇本事,這可不是聰明人該幹的事情。

  徐樂示意曹符臣等人起身,隨後對韓約說道:「如今可還擔心我們熬不過對手?

  人心向背並非兒戲,軍心在我,這場較量勝負已分!」

  韓約、宋寶幾人相顧點頭。

  徐樂又看向曹符臣,看得出來,這個軍漢也是鼓足了勇氣,才敢跟自己提出這個要求。

  沒辦法,軍法嚴苛動輒得咎,若是遇到以凌虐士卒為樂的,那就更是倒了八輩子霉。

  雖說玄甲騎不搞那套,可是作為新入伍不久的兵士,誰又敢賭將主是什麼脾氣?

  能夠說這些話,足以證明其膽量以及決心。

  人家爭的不是口糧待遇,而是為了報恩償義甘願犧牲性命,這等好漢自是多多益善。

  拍了拍曹符臣肩頭隨後一笑:「你們的心意某已知曉,不過事情不必急於一時。

  咱們玄甲騎的兵,可不是拿來和賊寇兌命的。

  等到戰事結束,某親自操練你們,練好了本事再披甲不遲。」

  雖是拒絕但是並未惡語相向,更沒有用鞭子抽,幾個軍漢非但沒有失落,反倒是覺得周身暖意盎然。

  這年月人命輕賤,隨時都可能被人結果。

  一樣是死,為這樣的人而死,總算還有幾分價值。

  宋寶在旁觀看,幾個軍漢的神色變化被他看個明白,心中也自認可了徐樂的觀點,若是如此或許我們真的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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