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三章 梟雄(三十八)


  

  夕陽西下,落日殘陽穿過重巒疊嶂如雲蒼翠,化作點點金光遍撒於邙山幽谷之中。

  本就鮮亮的鎧甲刀槍在餘暉照射下,如同鍍了一層赤金,光芒閃閃晃人二目。

  邙山的山勢不以雄奇為名,整體走勢平緩,山嶺重疊綿延悠長,即便是立於邙山最高處的翠雲峰,也不可能將整個邙山情勢盡收眼底。

  這座山谷地處偏僻由遠離戰場,以徐樂之能亦對此間情形一無所知。

  整個山谷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要塞。

  

  刀槍如林軍帳如浪,瓦崗軍自成軍以來,大概還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紮營。

  營帳一座挨一座彼此緊靠,以往綠林人之間自發保持的距離已經蕩然無存。

  營帳布置完全參考大隋鷹揚兵紮營方略,往來巡哨人員規模隊形,以及軍營裡面的操練手段,全都是按照大隋正軍為模板,原樣照搬而來。

  大批環甲持兵的兵士於軍營外列陣,既是彈壓軍營秩序以免有人隨意走動觸犯軍法,也是用來震懾此時正在勞作的工匠。

  李密自從成為瓦崗之主,就立下了一條善待工匠的規矩。

  殺人放火怎麼都行,但是嚴禁殺戮有手藝的匠人。

  不管他所會的本事到底是何種門類,只要是有手藝的就不許加害,違者便要軍法從事。

  不但如此,李密還在軍中頒下命令,凡是懂手藝的軍漢,就可以向主將報告,從兵士轉為工匠。

  口糧分毫不少,另有賞賜財帛專為工匠所用,不會讓士兵因為不能打擄而吃虧,同時還不用親臨戰陣,算得上難得的美差。

  若是有匠人投軍,也是參考這種方法對待。

  通過種種手段,瓦崗軍內很是有一批手段高明的巧手匠人。

  戰敗宇文化及之後,又將原本被楊廣強征南下的大隋將作監巧匠盡數收入軍中,瓦崗工匠的規模及技藝也因此迅速提高。

  現如今這山谷內,就聚集了瓦崗軍八成以上的工匠。

  他們單獨立寨,位於軍營的拱衛之中,由若干星羅棋布的軍帳,把他們牢牢保護在當中。

  既是防備有人偷營劫奪寨,也是防範這些匠人趁機逃走。

  工料由瓦崗軍士自金墉城方向源源不斷運抵山谷送入軍營,這些匠人則晝夜不停輪番工作,將送來的木料、筋膜等物製作成各色器械。

  這些匠人大多經過楊廣時代的殘酷盤剝壓榨,慣能服苦役。

  瓦崗軍將雖然也不是好脾氣,但是比大隋的官吏總歸是強多了。

  再加上口糧給的足,時不時還有布帛賞賜,是以幹勁十足。

  從山頭向下看去,就能看到軍寨內停放的雲梯、巢車,尖頭驢。

  這些攻城器總數雖然不多,但是考慮到這短短的時日,就知道工匠們是何等努力。

  若是按照瓦崗軍舊日風範,這些器械基本是用不上的。

  綠林人喜打巧仗,最厭惡的就是一拳換一腳的笨架。

  一攻一守往來廝殺,不管誰輸誰贏,攻城方都得用人命去填。

  這種仗就算打贏了也得死很多人,各路頭目自然不會歡喜。

  要麼就是以謀略攻城儘量減少死傷,要麼就是索性不打,天下那麼大,總有些守備鬆弛或是城牆殘破易於攻取的地方。

  洛陽這種堅城,寧可不打也不能硬拼。

  加上他們紮營都是自己管自己,不可能給攻城器留出地方。

  像今日這等場面,以及這種攻城方式,也只有李密才能擺得出來。

  軍營正中位置,便是三軍主帥的軍帳,端坐案幾後望著面前令箭令旗以及簡易地形圖的裴仁基,眉頭緊皺滿面愁容,不時地發出嘆息。

  這一軍之主可不是好當的,尤其是瓦崗軍的主帥,就更是不易為之。

  別看自己也是大隋宿將,可是面對強敵,卻是沒有半分勝算。

  外人看來自己以降將身份手握瓦崗兵權,理應志得意滿,實際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箇中滋味就只有自己知道。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帳簾掀動,一個如同寶塔般壯碩的少年自外而入,正是裴仁基之子,瓦崗虎將裴行儼。

  裴仁基看了一眼兒子並未言語,直到裴行儼來到自己面前坐定才開口問道:「情形如何?」

  「便是那副樣子。

  白白折了兩架尖頭驢還有幾十號親兵,連根毛都沒摸到。

  要我說還不如直接點起人馬殺出去,總好過這樣遮遮掩掩。

  兒郎們大多厭戰,還有人說左右都是一死,沒有什麼可怕的。

  對於軍將冷言冷語,甚至開口叫罵。

  若是這麼下去,只怕遲早」「彈壓的兵馬再加兩隊,絕不可鬧出譁變。」

  裴仁基連忙命令,他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外人不知你難道也不知道?

  為父剛當主帥才幾天,能定什麼章程?

  再說我這個主帥,能和徐世勣相比?

  充其量就是個牌位,真正說了算的乃是主公。

  他不發話,誰敢出兵?」

  「主公不肯露面,只派下面的人傳令,根本不知道咱們現在是什麼情形!」

  裴行儼性如烈火,加上這些日子憋悶得狠了,這當口當著自己老子也就不管不顧有什麼說什麼。

  「要是不出兵也成,就把徐大叫回來。

  咱們爺們是朝廷軍將,不是綠林響馬,他們這種仗咱不會打。

  讓咱折騰這個,不是成心讓阿爺出醜?

  弄到一半換將,功勞算誰的?

  萬一有了差錯,又讓誰來受罰?

  人說主公賞罰分明,我看啊」「住口!」

  裴仁基厲聲呵斥,不讓兒子說下去。

  隨後起身離席,從裴行儼身旁繞過去,快步來到帳門處,先是凝神傾聽,隨後又掀起帳簾一角往外觀看,過了好一陣子才把帳簾放下回歸坐位,低聲呵斥道:「你不要命不打緊,不要連累我裴家上下!這等話也是能說得?

  被仗著自己有幾斤氣力,就以為主公捨不得斬你。

  便是那軍中五虎唉」裴行儼聞言面色也是微微一變,聲音不由自主壓低幾分:「阿爺帥帳難道也有人敢窺伺?」

  裴仁基又是一聲嘆息:「為父這個主帥是怎樣得來,咱們心中有數。

  這個主帥在主公心中,又能值得幾何?

  摘印斬首不過指顧間事,如今切記謹小慎微,絕不可貿然行事白送性命。」

  「話是這麼說,可是這事情著實窩囊!明明不是阿爺的主意,可如今卻要阿爺總攬全局,哪有這種道理。

  咱們本就不是打這種仗的材料,今日這仗打得糊塗,主公若是怪罪下來,卻該如何是好。」

  「今日這仗,是按著主公軍令打的。

  你我父子縱然有些許過失,也不至於有性命之虞。」

  裴仁基語氣逐漸恢復平常:「勝負兵家常事,徐世勣掛帥之時,一樣是打敗仗。

  無非是他敗某也敗,又有什麼可降罪之處?

  主公軍令,本就是誘敵出戰,聚而殲之。

  餌兵本就難免折損,主公知兵,不會因這等細故見怪。」

  停頓片刻,裴仁基繼續說道:「為父在此籌謀良久,卻也沒想出什麼妙策把徐樂小兒引至此地。

  你與他年歲相若,聽蘇老所言,便是脾性也差不多,來幫為父參詳參詳,若是此刻守在寨里的是你,要怎樣才肯出戰?」

  裴行儼摸摸後腦勺,臉上露出一絲憨笑:「怎樣出戰?

  要是換做孩兒,早就領兵殺出來了,根本用不到計謀。

  咱領的是騎兵,本就是利攻不利守。

  他的騎陣又那麼了得,就更應該以長擊短,帶著兵出來殺個痛快。

  兒也想不明白,為何他死活就是不肯出戰,非要窩在軍寨里。

  難道是五娘子走漏了風聲?

  這也不對。

  連咱都是剛知道不久,他又如何得知徐大的布置?」

  裴仁基看了兒子一眼,「有勇無謀難堪大用。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般都是將門之後,韜略差了一天一地!他雖然不知道咱的安排,但是能看出這裡面有文章,所以輕易不肯出戰。

  現在就是擺明了和我們比耐性,誰先耐不住脾性,誰就失了先手。」

  「那就這麼送下去?

  這也不是辦法啊。

  就算像主公說的,軍寨遲早能啃開,咱們又得折損多少人馬?

  若是死傷太重,後面李家大軍殺來,咱們又怎麼應付?」

  「這便不是我父子該想的事了。」

  裴仁基一聲苦笑:「你還沒看出來?

  徐大他們若不是想的太多,又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咱可不是瓦崗舊部,也沒有那麼多伴當共進同退,主公肯容讓徐大,可不會容讓咱們。

  真要是惹得主公發作,人頭怕是保不住。

  最好的辦法,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他事一概不問。

  要想保住性命,這是唯一的辦法。」

  裴行儼對於阿爺的話並沒有疑問,能從楊堅時代一直活到楊廣喪命,自有一身趨利避害的本事,這話應該是沒錯。

  可是話雖如此,這事卻讓人心裡不痛快。

  原本覺得瓦崗寨比官兵更為開明也更有人情味,自己在瓦崗遠比在官府痛快,做事也就有力氣。

  可是如今怎麼覺得,主公和楊廣越來越像,就連這瓦崗也變得越來越像官兵,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至於說父親所說的謀略,這讓自己怎麼答?

  人家徐世勣說得是用輕騎誘敵,可不是現在這樣拿步兵送人頭。

  可是這話說出來,又怕惹來不測之禍。

  前怕狼後怕虎,還獻個球的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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