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六章 草莽(五)


  越是強盜越要小心別人黑吃黑,殺人越貨本就不是正經人的營生,所遭遇的也就多是非常之事。

  這些強盜剪徑殺人結仇無數,自然也要防備著仇家上門索命,所以綠林人戒備心大多比普通人更重。

  尤其是現在還身處敵境,就更不敢鬆懈。

  表面看來眾人夜間休息烤火用飯很是悠閒,實際上這些人輪番休息,營地附近始終有暗哨警戒。

  既是夜襲的行家,於防範戒備上自然也是好手,打敗一支百人規模的江洋大盜不算難事,可是偷襲這些人的營地卻很少有人能做到。

  即便是善戰如驍果軍者,幾次夜襲全都失敗,等他們到了地方只能找到篝火,連人影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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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意外終於發生了。

  這支隊伍是由綠林中積年老賊組成,各個名聲在外。

  哪怕是無名小卒,放到自己起家郡縣都是可以讓小兒夜不敢啼的狠角色。

  像是負責今夜值宿的金五、牛橫,便是這等人物。

  他們的年紀其實比單通更大一些,為盜的時間也更長。

  手上究竟有多少人命,更是連自己都數不清的糊塗帳。

  這等人自然少不了被官府通緝捉拿的經歷,能夠縱橫江湖多年不曾落馬,就是靠著一身功夫外加超乎常人的警覺機敏以及過人的反應。

  金五更有一手「犬守夜」的功夫,乃是從一個邊軍老卒處所學,夜間耳目聰慧遠勝常人。

  一點輕微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更別說大隊人馬圍攻。

  是以每當金五守夜,其他人就格外放心,今晚也不例外。

  金五如往常一樣,隱蔽在樹木草叢掩映的角落裡,耳朵貼地一動不動。

  他生得本來就瘦小,加上所在位置偏僻且星月無光,便是從他身邊走過,都未必能發現其存在。

  於金五而言,這簡直就是絕佳的藏身地。

  牛橫在距離金五二十幾步的地方,他的身形魁梧高大,並不適合暗中埋伏,卻可以大大方方在外面走動吸引注意,為金五提供掩護。

  他那件布衣下面,其實藏著一領牛皮甲,加上其自幼苦練的外加排打硬功,就算是弩箭釘在身上也能保住性命。

  這些年來,他和金五互相配和殺人越貨,乃是默契的搭檔。

  巡哨之事也是駕輕就熟,彼此之間不用說話就能知道意圖。

  與往常一樣,四周寂靜無聲,除了遠方的竊竊私語以及木柴炸開的聲音,基本聽不到其他動靜。

  事實上大多數情況下,值夜都是如此。

  太平日子多,戰陣時間少,這才是正常的生活。

  若是每日都要廝殺,就不是人過的生活。

  可是明明平安無事的光景,金五心中還是莫名感到不安。

  這種積年老賊的預感,很多時候比自己的感官更為可靠。

  夜行高手可以不發出聲音蒙蔽對手五感,卻不可能屏蔽老江湖的感知。

  若是在昔日和牛橫聯手做沒本錢買賣的時候,金五這時候就會發聲示警,隨後與伴當一起逃。

  但是如今瓦崗既已成軍,萬事就得有個規矩,不能由著自己性子亂來。

  畢竟四下看不到敵人,這時候發聲示警,所有人就都得動。

  明明看不到敵人,卻要這麼折騰,換做誰心裡都不滿意。

  不管怎樣,總得找到點蹤跡再說。

  再說若是大隊人馬行動,自己怎麼也能聽到點動靜。

  這種情況唯一的可能,就是有身手高明得斥候靠近。

  現在這片樹林內光是像自己這樣的暗哨就有十幾個,全伙人馬五十餘名,就算來的人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在這麼多綠林好手手中討得便宜。

  是以金五在一瞬間做出的決斷就是:找到這個斥候,結果他的性命。

  就在金五準備用暗號提醒牛橫,讓他注意有人接近的當口,牛橫的腳步也微微放慢了些許,隨後又恢復尋常。

  金五心頭一松,知道這位老夥計面粗心細,論及頭腦精明,實際還在自己之上。

  想必是他也發現了蹊蹺,存了和自己一樣的心思。

  金五心頭略一放鬆,手悄悄口邊,握住口內所銜匕首的握把。

  也就在此同時,一陣微風從金五頭頂掠過。

  這聲音其實並不大,但是對於金五來說就已經足夠。

  他口內銜匕首,舌下還壓著一枚竹哨。

  只要哨聲一響,整個森林內休息的盜匪都會聞聲而動,迅速投入戰鬥之中。

  可是要完成這個動作,就不能還趴在草叢裡。

  就在他剛剛弓起身子,準備吹響哨聲的剎那,一股微風已經席向他的喉嚨!被發現了!金五瞬間便判斷出來,自己的藏身地已經被人察覺。

  他來不及思考對方究竟是如何看到自己在哪,倉促間先行舉起匕首招架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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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金五也是夜戰高手,雖然不是夜眼,但是聽風辨位的功夫精湛,黑夜之中盲斗也不吃虧。

  再說他也不需要克敵制勝,只要能夠能夠抵擋一招半式,緩過一口氣來吹哨示警,就足以完成自己的任務。

  可是他這本應萬無一失的格擋,卻偏偏擋了個空。

  預料中的金鐵交鳴之聲並沒有出現,金五手上並未感覺到任何分量。

  他心知不妙,身形急忙準備後退或是規避,可是他的動作還沒等做出來,就覺得面前一寒,隨後一股劇痛順著右眼襲來,頃刻間便衝擊周身。

  他張開口想要痛呼,卻發現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一瞬間他的眼睛連同腦漿都被外力狠命攪動,剝奪了他全部的氣力乃至意識。

  金五的神智徹底消散之前,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牛橫為何還不吹哨?

  就在金五遇襲的同時,牛橫實際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並沒有去接應自己的夥伴,而是按著徐世勣日常操練,張開大口準備吹響舌下竹哨,提醒駐紮在山林內的伴當。

  可是就在他張開口的同時,弓弦鬆動的聲音響起,一支三棱透甲錐鑽破夜色,直接貫穿入牛橫的口內。

  精鐵鑄造的箭簇輕鬆擊碎了牛橫的牙齒、舌頭以及舌下那枚竹哨,直接從後頸鑽出。

  牛橫的屍體被強弓之力帶動倒退數步,後腦重重地撞在樹幹上!這一箭力道驚人,貫穿牛橫的頭顱後徑直貫入樹幹,牛橫就這麼被釘死在樹上,屍身尤自不倒。

  直到此時,他手中的大棍才落在地上,傳來一聲悶響。

  從兩人遇襲到被殺,前後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光景,兩個綠林好手就被人結果性命。

  此時森林中其他負責警戒的暗哨也自有了動作,幾支弩箭自林中射出,還有人吹響了口內竹哨示警。

  這一系列動作不可謂不快,可是比起來人的行動,終究還是慢了些許。

  一道黑影從森林中鑽出直奔篝火堆而去,其速度快得驚人。

  哪怕是這些綠林盜魁,也看不清來人的動作,只感覺眼前一花,有什麼東西從眼前掠過。

  單雄信就是在此時來到森林邊緣的。

  他飛將之名並非幸致,從聽到動靜不對,到他來到森林邊緣,前後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光景,直刀已然出鞘,周身的肌肉繃緊,人已經是臨陣狀態。

  從森林中竄出的人影,與單雄信幾乎是迎面相遇。

  單通的眼力究竟是比其他人強出許多,看得十分清楚,從森林中衝出之人身形矮小,身上裹著夜行衣,加上其身法詭異,乃是縮著身子前進,乍看上去會被誤認為是一頭野獸。

  就在單雄信看到來人的同時,森林中衝出之人也發現了單雄信,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單通心頭陡然一緊!這雙眸子……怎麼那麼像狼?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惡狼已經伸出獠牙,向他發起了攻擊。

  兩股勁風席捲,一取小腹一取腰下,顯然是要發揮以小博大的優勢,專門朝單通不利招架的地方招呼。

  單通身經百戰臨陣經驗豐富,卻也是第一次遇到出手如此迅速的對頭。

  他手中的直刀並未招架,而是自上向下劈落,要將對方劈做兩爿。

  以傷換傷以命搏命,本就是綠林草莽慣用的打法,講拼命他單通又幾曾怕過人?

  可就在他直刀落下的剎那,對手的招數陡然變化。

  明明是全力以赴的一擊,竟然硬生生收住,一對短兵從單通身前划過,方才那雷霆一擊居然是虛招。

  而來人也隨著兵器變化身形疾轉,雙足用力一蹬隨後如同一枚被拋石機投出的彈丸一般,從單通身旁衝過。

  這幾下動作迅捷如兔,饒是單通本領高強,卻也不曾遇到過這種對手,更沒遇到過這種打法。

  他竟然把後背空門讓出,只為不和自己戀戰,這到底是藝高人膽大還是純粹的亡命?

  事實上對手躲自己方才那一刀的動作已經是險到極處,稍慢上一點點就要人頭落地。

  從這一招單通就可以確定,來人武藝不及自己。

  明明不是自家對手還要這麼做,這到底是圖什麼?

  不過對於單通這種殺人的行家來說,身體的反應永遠比腦子快。

  心頭的懷疑阻礙不了他的腳步,隨著對方身形撲出,單通也自身形轉動發足疾追。

  可就在他身形轉動的同時,樹林內又傳出幾聲喝罵外加兩聲痛呼。

  林中還有人!而且來的還是高手,能在眨眼之間接連殺傷數名綠林豪傑的,絕不是泛泛之輩。

  今晚到底來了多少好手,又都藏身何處?

  也就在單通略一猶豫的當口,自林中衝出之人已經衝到篝火附近,火光晃動人影交錯,隨即便有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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