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九章 草莽(八)


  經過一場打鬥,山林間之前點起的幾叢篝火已經熄滅大半,剩下的則四下散開,如果不及時撲救,隨時可能形成燎原之勢。

  是以小六、韓約以及幾個梁亥特的神射手,這時候就得承擔撲救差事,忙著扑打火苗,避免山火的形成。

  徐樂則站在之前單通所待的位置,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是單通以及殘存的瓦崗游騎逃跑方向。

  誰也沒想到,那位瓦崗軍成名飛將,面對韓約發起的挑戰並未正面交鋒,而是選擇了上馬撤退。

  也不光是他一個人退,而是要所有部下和自己一起退。

  事實上單通本人,反倒是最後走的一個。

  自始至終他都履行著首領職責,立馬橫槍單騎斷後,只要有一個手足沒走,自己就不肯離開。

  從他的行為看,也確實擁有領袖群雄的資格,能讓這些綠林人為其效死,也不完全是靠著武藝高強窮殺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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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畢竟也是幾十個好漢,饒是徐樂這幾個人再怎麼了得,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留下。

  今夜這一場廝殺,又結果了瓦崗軍近二十條人命,更重要的是打掉了對方的宿營地,嚇得對手落荒而走。

  也算是出了胸中惡氣,於之前的帳有所討還,從這個層面看,算得上不虛此行。

  不過對於宋寶而言,還是覺得有些不夠。

  畢竟他跟在徐樂身邊順風仗打得多了,又不曾經歷過江都那種死局,認為徐樂出馬斬將奪旗陣斬地方首領就是必然之事。

  今晚既沒能把所有敵人都留下,又走了首領單通,就覺得欠了些什麼,似乎哪裡不對勁。

  宋寶是個拈輕怕重的性子,尤其不肯踏實做事,讓他去撲火又或者去檢點戰場自是不能。

  因此跟在徐樂身邊,邊走嘴裡邊嘟囔著:「這單通名氣恁大,不想居然是個慫貨。

  自家有馬有槍,韓大步下短兵,他都不敢接下這一陣。

  帶著手下落荒而走,也不怕丟人?

  咱不知道他們中原綠林是什麼規矩,要是在神武,他這樣的人今後就沒臉在江湖上廝混,更別說當頭領帶兵。

  我看誰還願意跟著他,誰還肯聽他的話!」

  「我原以為瓦崗就是群好勇鬥狠的猛將,尤其是那些出身草莽的,肯定是要面子不怕死的亡命徒。

  沒想到區區一個單雄信就有這等眼力和決斷,看來瓦崗軍比我想的更難纏。

  如果那些軍將都如單通一般,這次洛陽之戰怕是有我們受的。」

  徐樂並沒有接宋寶的話,而是自言自語,似是說給宋寶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說話間他已經來到步離面前,關切地問道:「可曾傷到?」

  步離搖搖頭,又露出一個笑容,朝徐樂舉起了手。

  在她的小手上,緊握著一枚鐵骨朵。

  骨朵長不滿一尺,造型也自平常,一看就是軍將們隨身攜帶的暗器,沒什麼特殊之處。

  可就是這麼一枚骨朵,現在仿佛成了步離心愛之物,握在手中時刻不放。

  徐樂朝他點點頭,步離隨後便走向一邊,宋寶也朝步離一笑:「你說對不對?

  剛才要是單通不跑,這時候你都可以拿他的人頭做耍了。」

  步離並未理會宋寶,反倒是向旁走了幾步,也不曾看宋寶一眼。

  讓他討了好大沒趣。

  宋寶知道步離脾氣更知道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因此並不發作,而是納悶地問道:「咱們玄甲騎自從出世以來,可沒幹過這窩囊事。

  徐大你也說過,武人最重要的就是膽子,所謂一膽二力三功夫,膽子比什麼都要緊。

  今個單通臨陣脫逃,你不罵他也就罷了,怎麼還夸上了?」

  「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

  這就是兵法。

  他如果為了逞英雄,把手下這幾十條人命押在此地,那他就不配身為軍將統帥部下。」

  徐樂這時才轉過身看著宋寶:「他很清楚,韓大的本事未必在他之下,更別說我用一枚骨朵震開他的長槍,自然不是好相與。

  如果我和韓大聯手,他肯定討不得便宜。

  更重要的是,這裡總歸還是李唐轄地,我們背後更有六萬大軍。

  他不知道我們會有多少人趕來,更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馬參與到這次圍獵之中。

  戀戰下去就要全軍覆沒,這時候不管他還是我,都會以全師為上,不能顧慮自己那點臉面。

  當機立斷絕不磨蹭,又能猜出韓大不是這枚骨朵的主人,此人不簡單。

  宋大日後在戰場上遇到瓦崗軍將千萬多幾分小心,否則怕是神仙都救不了你。」

  方才徐樂見步離遇險,以鐵骨朵暗中相助得過程,宋寶全都看在眼裡。

  對於徐樂的武技越發佩服,於他說的話也就不敢頂撞反駁,只是不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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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依舊有些不太相信:「這單通號稱河朔綠林第一人,結果一看也就這兩下子。

  瓦崗軍火併了驍果不假,可是那些兵馬乃是新投奔的,未必就和瓦崗兵將一條心。

  只要打垮了這伙賊兵,那些驍果我看也就那麼回事,倒是不用怕他們。」

  徐樂道:「你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卻忘了一條,他們是怎麼贏得驍果?

  據某所知,驍果軍敗給他們純粹是因為謀略不敵,而不是單純的武藝不濟。

  從頭到尾驍果都沒和瓦崗軍拼過,直到他們累的人困馬乏,瓦崗軍才列陣出擊一戰成功。

  你我都是武人,明白這裡面的厲害。

  武將用計太多,難免失了本心,遲早會磨去鋒銳。

  可自古以來戰陣都離不開計謀運籌,若是武人與謀主連成一線,便是頭爪牙鋒利的惡虎。

  任是誰都不敢輕易招惹。

  咱們玄甲騎的兒郎,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試老虎的爪子,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宋寶見徐樂說話時神色凝重,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低聲問道:「這次的對頭真這麼棘手?」

  「怕是比我們以前遇到的都難對付。

  有武藝、有腦子且不依古格,他們軍中一定有一位運籌帷幄的上將居中調度。

  此人胸中怕是藏著百萬雄兵,跟他為敵日子絕不會好過。」

  宋寶聞言眉頭皺起:「若是如此,那咱們的兵馬是不是少了些?

  蟻多可食象,咱們總共只有八百人,若是瓦崗賊成千上萬的衝上來,用人頭堆也能把我們活活壓死。

  咱得把長安的兵馬都調來,否則怕是要吃虧。」

  徐樂搖了搖頭:「等不得了。

  大軍已經到了這裡,哪有停下來等的道理?

  再說兩軍未曾開戰就先求援兵,我們玄甲騎幾曾做過這種窩囊事?」

  「也有樂郎君這一說,那咱們就到了潼關再調兵。

  也不說求援,就是給咱們調動兵力,這總不算過分吧?」

  徐樂並未回答宋寶,而是看著遠方無邊的黑夜陷入沉思之中。

  宋寶在一旁不敢言語,等著徐樂做出決斷。

  過了許久,才聽徐樂說道:「我們不去潼關。」

  「不去潼關?

  這可是軍令。」

  「咱們的軍令是支援王世充,戰敗瓦崗軍。

  不是在潼關固守待援。」

  「那你是說?

  咱們這八百人去洛陽?」

  宋寶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戰場,十幾萬人馬跟磨盤似的,在那絞殺人命。

  咱們這幾百人砸進去,怕是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就沒影了。

  這幾百人乃是咱玄甲騎的老底子,不能把自己的根基往刀口上送啊!」

  說到最後,宋寶的 語氣里都帶上了幾分哭腔。

  徐樂卻是不慌不忙:「怕什麼?

  我們往刀口上送的事做得少了?

  今天得富貴威風,還不是靠著撞刀口換回來的?

  要想在亂世中揚眉吐氣,就得有這份膽色。

  一群綠林盜賊都敢用幾十人攪鬧千軍萬馬,咱們八百玄甲連去洛陽的膽量都沒有?」

  宋寶被徐樂訓得沒了脾氣,低下頭去一語不發,連大氣都不敢出。

  見此情形,徐樂又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拍:「也別被嚇住,十幾萬人又不能都放在戰場上,再說咱也不是替王世充玩命去。

  大家白日裡還說斷糧的事,這事找李建成沒用,既是替王世充廝殺,就得找他要糧吃。

  洛陽城內有的是財帛糧草,咱們到洛陽吃糧去!」

  宋寶原本低落的情緒,為徐樂這句話刺激重又振奮起來,抬頭道:「徐大這話說得好啊!對,咱們與其低三下四去求李建成,還不如到洛陽吃舒心飯。

  他王世充既要咱們救命,就不敢不聽話。

  那咱們幾時動身?」

  「事不宜遲,明早就走。

  現在,且去把火滅了再說。」

  說話間徐樂已經走向火場,前去扑打仍在燃燒的火焰。

  見徐樂親自動手,宋寶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跟在徐樂身後走向火場,開始動手撲救。

  只不過想到可以去洛陽耀武揚威,宋寶心中的不滿就消減了大半,撲救火場這活計,也變得沒那麼不堪。

  只是手上動作的同時,宋寶心中也在思忖著一個問題:瓦崗軍既然如此了得,自己這八百騎就算到了洛陽,是否就真能逆轉乾坤?

  徐樂又能否憑一人之力,就戰勝瓦崗諸將,將瓦崗的風頭如這星星野火一樣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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