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草莽(九)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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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不響帶兵就走,徐樂他好大的膽子!」

  尚不曾拔營行軍的李建成聽到部下稟報,徐樂天不亮的時候便帶領玄甲騎先行出發的消息,只覺得一陣熱血上頭。

  起床氣裹著怒火,讓周身的血液上涌直衝頭腦,整個人險些栽倒在地,只覺得兩肋發脹胸中悶氣難消,一口老血險些噴出。

  固然他不想理睬徐樂,也不想和他再搭上交情,可是這不代表他就能容忍徐樂一聲不響離自己而去。

  說到底在李建成心中,主將權威與太子體面最為重要,不容任何人踐踏。

  徐樂在自己帳下,怎麼搓扁揉圓都憑自家心意,這才是李建成想要的結果。

  就算是徐樂忍無可忍找自己大鬧一場也沒關係,那樣也足以證明這個人要受自己控制。

  可是現在徐樂一聲不吭帶兵就走,這等於是在幾萬大軍面前,給了自己一記響亮耳光。

  堂堂大唐皇子三軍主帥,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話。

  手握六萬虎賁,卻不能制約麾下八百甲騎行動,這要是傳出去,自己還有什麼面目生在天地之間?

  李建成只覺得眼前發黑火撞頂梁,於一切後果都已經不再顧及,一心只想出了這口惡氣再說。

  他用手指向面前的兵士斷喝:「傳孤將令,命屈突通、柴紹、侯君集三人各率三千甲騎,把徐樂綁來見孤!若是膽敢違抗將令,便將他就地正法!」

  得了軍令的兵士便待向外走,可是人剛到帳門口,就被從外面來的人生生堵了回去。

  來人腳步生風滿頭大汗,顯然也是一路急行而來,見傳令兵被自己堵住才長出一口氣:「總算來得及時。」

  隨後朝那名兵士揮手,示意其先行離開。

  等那名士兵即將走到帳門時,來人才低聲吩咐:「沒某的將令,哪裡也不准去,就在外面等。」

  「肇仁,你這是做甚?」

  來人正是眼下李建成身邊第一謀主劉文靜。

  也只有他,才有這份膽量與面子擋住李建成軍令,李建成也是礙於劉文靜的才情謀略,才肯給他面子,不至於在其面前發作起來。

  哪怕此刻怒滿胸膛,還是耐著性子發問,期待劉文靜能夠給自己另設良謀。

  劉文靜朝著建成拱手行禮:「臣此番前來,也是為了那八百玄甲。

  想必千歲已經得到消息,徐樂率領部下先行出發,前往洛陽助戰。」

  「什麼助戰?

  分明是無令出征,按照軍中律令理應問斬!」

  劉文靜點頭:「確實當斬。

  不過千歲請想,徐樂發作起來敢在聖人面前動武,更是敢於單騎攪鬧玄武門。

  這等人可會乖乖束手就擒?

  若是廝殺起來,我軍中又有幾員戰將能與其廝並?」

  「難不成就因為他勇力過人,便能為所欲為?

  孤就不信這個邪,縱然單打獨鬥不是他的對手,幾員上將一起動手,就擒不下他?

  總不見得他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

  「這自是不能。

  不過就算勝了,也是折損我們自家的羽翼。

  眼下大敵當前,這等虎將也不好隨意損傷,否則必然挫動我軍銳氣。」

  劉文靜略一沉吟,隨後壓低聲音:「玄甲騎也不是什麼都沒留下,在他們宿營的地方,扔下了二十幾顆首級。

  若是臣所料不差,那些被斬殺的,便是這幾日窺伺我大軍動向的瓦崗游騎。」

  「那又如何?

  就憑這點戰功就想抵罪?」

  「這自是不能。

  不過瓦崗游騎並非好相與,換一支人馬,未必就能取得這等斬獲。

  既要與他們交鋒,手上總是有一支精銳為好。

  若是這時候剿滅玄甲,不是幫了對手的忙?

  再者說來,他們先到洛陽也不是壞事。

  陛下以仁義得天下,四海皆仰聖人大名。

  此番既是應了王世充借兵之請,總要有所表示才是。

  世人都知道,玄甲騎乃是我大唐精華所在,徐樂更是李家第一斗將。

  這八百人入洛陽,足以成全聖人大名,於我大唐總歸是有所裨益。」

  「話雖如此,他們罔顧軍法,難道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劉文靜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犯了軍法自然要處置,但也未必一定要咱們動手。

  原本就要把他們派去與瓦崗軍廝殺,如今他們自行前往,不是省了咱們手腳。

  臣原本還思慮著該當如何與徐樂交涉,又該怎樣防範他增添兵將或是藉機要挾獅子大開口。

  如今蒼天相助,這些麻煩全都省了,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他此番走了容易,想要回來就難如登天!」

  聽得劉文靜言語,李建成胸中怒氣也逐漸消減,開始對劉文靜構思的計劃產生興趣,連忙問道:「肇仁得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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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關乃關中門戶,徐樂想要出門容易,想要回長安怕是難如登天!」

  李建成這下明白過來,劉文靜存的其實是送瘟神心思。

  只要徐樂帶兵離開,自己就把潼關卡死,斷絕徐樂返回長安的希望。

  糧草甲杖自然不會撥發,就連求援書信也不會讓他送到長安。

  這八百人不管勝負死傷,註定成為離群孤雁,屬於他們的命運只有一個:就是為李家戰鬥直到全軍覆沒為止。

  哪怕他們沒死光也沒關係,反正關口在自己手裡,只要自家不點頭,他們就沒法回長安。

  日後玄甲騎自然還會重建,不過重新編練的玄甲騎沒了這些刺頭,也就不再是二郎的私兵,而是屬於李家直領的精銳。

  到那個時候再把這支人馬納入麾下,也不過就是指顧間事。

  固然這個結果是早就想要達到的,不過若不是徐樂主動拔營出兵,自己想要送走這瘟神也不容易。

  結合他以往的表現以及關鍵時刻拉得下臉敢於胡攪蠻纏的憊懶特點,自己怕是要狠出一筆血才能把他送走。

  現在不花錢糧,就把他趕出了潼關,也算得上一樁幸事。

  比起這個結果,自己在徐樂這裡受的些許委屈,確實也就算不上什麼,李建成臉上的怒氣總算消減大半。

  不過他還是有所顧慮:「話雖如此,他這次無令出兵,總歸是違了孤的節度。

  若是不加以追究,日後又如何統帥三軍?

  其他人有樣學樣,這兵馬還怎麼帶?」

  「誰說徐樂是無令出兵?」

  劉文靜一臉詫異,仿佛李建成的說法確實荒唐,讓他摸不清頭緒:「明明是千歲下密令,讓徐樂間道而行,出奇兵以接應洛陽。

  不管是昨晚徐樂帶兵斬殺瓦崗甲騎,還是今晨移營,都是奉命行事,誰又敢說個不字?」

  「這……行得通?」

  劉文靜微微一笑:「如今軍中以千歲為尊,千歲說什麼,他們便只能符合,絕不會有人出面拆台,壞了千歲的好事。」

  「話是這麼說,可是……」李建成視線看向帳外。

  劉文靜面上的笑容依舊,只是目光中多了幾分狠厲之色:「區區一小卒,草芥般的人物,他是否在世,又有誰會在意?

  臣子手下有幾個手腳利落的家將,這事就讓他們……」李建成抬起手打斷了劉文靜:「孤身邊自有做事之人,不用肇仁費心。

  再者說來此人並無罪過,不能就這麼死掉。」

  「自古慈不領兵……」「孤知道。

  是以孤會問清楚他的出身所在,厚待其家人。」

  劉文靜這才拱了拱手:「大唐有千歲這等仁厚之主,乃是蒼生之福。

  至於徐樂之事,臣還有一計獻上。」

  見李建成來了精神,劉文靜才繼續說道:「千歲這就修書一封,命心腹送去洛陽。

  命王世充不得對徐樂過分親厚,更不准為玄甲騎提供軍糧輜重,否則我大唐便撤軍,放他與瓦崗廝殺。」

  「肇仁此計大善,孤這就寫信。」

  說話間李建成已經來到自己寢帳案幾之前,提筆便要書寫。

  腦海中浮現出徐樂等人糧草斷絕忍飢挨餓,被迫與瓦崗軍廝殺直到全軍覆沒的情景。

  盤算時間,眼下徐樂一行人應該還沒到洛陽,只怕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人不曾到,自己已經為他們織好了落網張網以待。

  想要飛出自己的掌控,又那是那般易事!徐樂,等你到了洛陽,就知道死字怎麼寫!陽光明媚光芒萬丈,玄甲騎的人馬,便是沐浴在這等陽光之下,開始了疾速行軍。

  正常情況下騎兵為了顧慮馬力防範掉膘,在行軍過程中不能全程乘騎。

  可是眼下為了儘快抵達,已經顧不得那麼多,八百人全在馬上縱馬疾馳,向著洛陽的方向前進。

  由於為了保證大軍行動以及戰馬臨陣時狀態,這支騎兵擁有馬匹接近兩千,保證每人都可以輪換。

  寂靜的山道上,如此規模的馬隊馳騁,聲勢已然十分可觀。

  小六雖然已經經過幾次大戰陣,終歸還是稚氣未脫,在這等環境感染下只覺得心潮澎湃,整個人的都格外興奮。

  忍不住問道:「樂郎君,洛陽是何等模樣?」

  「我也不曾見過,不過聽阿爺講過,是個好地方。」

  「城大不大?」

  「大。」

  「城中景色呢?」

  「不遜長安。」

  小六聽得越發來神,只是隨即又搖搖頭:「再怎麼好的城池,打了這麼久的仗,怕是也不成樣子了。」

  「是啊,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再這麼打下去,不能讓這些人為了自己的野心,把我漢家山河打得殘破不堪,讓五胡之亂重演。

  咱們去洛陽就是為了結束戰事,給天下一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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