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分別 (2)


  第15章分別(2)

  暗夜裡,佑生的笑聲,柔和如縷縷輕煙,邀請著我的聲音如過廊清風,與他的笑聲迴旋往復,糾纏不已.我合著眼睛,在往事的畫面和他的詢問之間用我的聲音搭起橋樑,合併起兩個世界。

  他從不講他的以往。除了那次我問過他的妻妾之後,我也從不曾問過其他。我總覺得,如果他想告訴我,我不必去問。況且,妻妾已經阻斷了我對他的任何好奇。但李郎中說他腿傷有可能不治的預言好象把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我只想讓他活一天就高興一天。他總是在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還往往在我剛告一段落時,就問些:後來呢還有呢然後呢之類的話,那溫和動人的口氣象燃料一樣助長起我的慷慨情懷,引得我又重起談興,胡言亂語。這不是人來瘋是什麼?

  無論我講得如何混亂煩雜,我一種感覺,他都能懂。這真是一種說不出的確定,沒有什麼能具體解釋,他在我講述的關鍵時刻,稍停頓的呼吸?在我諷刺挖苦中的一個輕笑?在我與他相觸的身體上我感到的莫名的平和?有時我覺得他象一塊海綿,可以無休止地吸收我躁動不安的能量,而我則在這種發泄後,能靜下我不願去面對的初到異鄉的恐懼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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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講起:

  五月夏初,淡粉色的芙蓉花,在路燈下,一朵朵無聲飄落,撒出那似有若無的芳香,宛如我們每刻流逝難再的時光。

  那清晨湖畔,空氣清涼,書聲朗朗,水中天光,樹間朝陽。

  畢業在即,人心惶惶不可終日。我們在草坪上玩起小孩丟手帕的遊戲,又跳又唱: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恰逢一位教過我們的教授路過,認出我們後,仰頭悲嘆,幾乎暈倒,大概覺得自己教出一群白痴。其實他絕對自作多情,根本和他沒什麼關係。

  一群同學夜裡翻牆出了校園,買了一隻保熟的大西瓜回來,打開一看,竟是生的大白瓜!實在不願意再翻牆頭出去和小販計較,也不願意就扔了浪費,遂展開刀子剪子錘的手賽,贏者吃一塊白西瓜!一輪之後,再入加級賽。一時間,人人爭輸,個個怕贏。還就有這麼個倒霉蛋,一氣贏得了冠軍,吃了約半個大白瓜!吃罷躺在那裡哭喊許久,余者皆慶幸不已-反正不是我。

  一度流行的拱豬遊戲,輸的人一定要說我是豬。容易點的,就是開了宿舍的門,大喊一聲我是豬就罷了。狠的話,一定要輸的人去嚴肅地告訴一個陌生人,不能笑,否則重來。於是經常看到,一人咬牙切齒地在前,一堆前仰後合的人在後不遠處跟著,那一人走向一面善之人,怔怔地說:我是豬。前後當場笑趴下一大片。

  八月十五月明之夜,我們泛舟圓明園湖上,明月梢頭,倒影水中,歌聲笑語,此起彼伏。兩船相錯之間,水中魚兒紛紛跳起,帶著滿身月光,如被我們歌聲所惑而出。有一條竟跳入了我們的船中,當場被我們撲住。帶回宿舍,用裁紙刀收拾了,放在臉盆里加水在私藏違法的電爐上煮開,只放了從麥當勞拿回的一袋鹽,魚香滿樓啊!不久門外就排上了大隊,每人只能喝一勺。

  全校有兩個通宵教室,我終於去了一次,因為要複習的東西太多。一夜昏昏沉沉,沒看幾篇文字。清晨之時,我沮喪離開,出門見天邊淡淡的霞輝,晨風中,第一聲鳥叫,然後,萬鳥齊鳴,無數歡叫。不由得一聲長嘆,原來我來此不是為了學習,是為了此刻體會這蓬勃的生機。

  那個春風沉醉的傍晚,我在一叢竹林旁,忽有所悟,不由得駐足不往。明白這世間萬物,種種不同。我不是別人,別人也不是我。我只是我自己,無人能代替。那是怎樣一種狂喜,又是怎樣一種惆悵:這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我!這是多麼偉大!又是多麼孤獨!

  ......

  我常在談笑中入睡,渾然忘記我是在荒涼的廟中或是骯髒的小店炕上,忘記我以前在路旁流下的眼淚,忘記我現在對前途的擔憂。我依著一個溫暖,聽著一個呼吸,感到一隻安全的手臂,覺得十分平靜。

  朦朧中有時會感到佑生輕輕地把額頭貼在我的後頸,象一隻蝴蝶,悄然落在花上,自然而然,毫無機心,卻又充滿宿命。

  ......

  終於有一天我們到了佑生說的小鎮,他說不必進鎮,只往鎮邊的一處小農莊去就是了。我趕著車,遠遠看著一片林子,旁邊幾處青磚灰瓦的房舍,倒也不顯貧窮。

  我把車停在樹林邊,把佑生從樹枝和草蓆中解脫出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他讓我去那房舍中找一位叫晉伯的老者(我重複讓他說了三遍名字),左眉上有一個紅痣,只對他說他五十歲時教的學生在這裡等他就是了。

  這是我們在一起以來頭一次把他單獨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我臨走之前,遠遠近近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有沒有別人。因為在電影電視裡,兩人恨不得一天24小時都在一起,結果其中一人剛剛離開了五分鐘,另一個人就被綁架刺殺死了丟了消失了走了被偷了諸如此類了。所以我連車下邊都看了,以防導演在那兒藏了個人。

  我走到門前要求見晉伯,別人問時,我只含笑不語。一會一個老者出來,左眉上一個紅痣,一襟灰色長衫,頭髮已白,面容甚是冷漠。我湊上前去說出那句話,他看著我的神情就象是說我是個神經病。我一笑(毫無威力,因為滿面塵土)說:請隨我來。轉身就走,好久聽不到那老者的聲音,方要回頭,才感覺到他就在我身後,嚇人,他走路竟毫無聲音。

  佑生坐在車上(好,沒消失,導演輸了),我離遠一點就停下腳步,那老者一怔,遲疑不前。佑生的另一隻眼睛雖然也能開個縫了,可總的來說還是面目全非的樣子。佑生做了一個手勢,老者好象抖了一下,他走過去,佑生示意他靠近。他俯身向前,佑生在他耳邊說了什麼,那老者如遭電擊,一下子在車邊雙膝跪倒,手搭在佑生腿上,放聲大哭。佑生扶了他一下,他起身馬上就要抱起佑生,佑生搖搖頭,在他耳邊又說了幾句,他點點頭,轉身往回走,過我身邊時看了我一眼,他滿面淚痕。

  我看向佑生,他也看著我,大家都知道這是離別時刻了。他示意我走近些。我心裡有些難過。走過去,在車旁停下。

  他看著我說:雲起,和我走吧。

  我搖搖頭。

  他輕聲問:你真的不怕麼?

  我竟笑出來:我當然怕!我怕得要死哪。我收了笑:可是我越怕就越得自己走,不然我就會一直怕到死了。我一定要找到我的路,我能幹的事,找到我的位置才能安心。

  他低了頭。我不想大家就怎麼悲悲切切的,就問他:楚辭中可有很合適的句子?(我有時和他談起這個世間有的論語,詩經和楚辭,發現他比我這個中文系的人懂得更多。)

  他也不抬頭,只低低地說:悲莫悲兮生離別。我笑了,接道:樂莫樂兮新相知。你看屈原還是樂觀的,把高興事放在了後邊。

  他抬頭說:也不是生離別,只是新相知。

  我一拍手說:哈,你終於學會斷章取意啦。

  他輕搖了下頭說:雲起,你想去哪裡?

  我這回嘆氣了:我也不知道。讓馬路路帶著我吧。但應該是個有水的地方,我喜歡水上的月光。

  他又看著我說:把你那張小畫像給我吧。語氣如此溫和但又毫無商量的餘地。我拿出錢包,給了他我的身份證,又打開背包,把藥瓶和剩下的巧克力豆都給了他。他想推辭又改變了主意,拿在了手裡。

  只聽見一陣馬蹄聲,幾匹馬和一駕馬車來到林邊。那些馬匹匹精壯高大,那老者一馬當先。我看去,他竟換了一套裝束,頭戴黑巾,只鬢邊露出些白髮,一身黑色勁裝。他全副武裝,背上背著寶劍,腰間佩刀,腕環著袖箭,風吹起他的袍角,我見他小腿上也綁著匕首。餘下的幾個人,其中一個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都是個個武裝到牙齒,如臨大敵,面色凝重,神色悲憤,一副捨生忘死找人拼命的樣子。

  那老者先跳下馬來,奔到車前跪下,其他人也紛紛下馬,跪倒在地。佑生抬了一下手,那手勢熟練而優雅,我一怔,如此陌生啊。那老者到車前把佑生抱起來,又泣不成聲。

  他把佑生抱入他們的馬車,示意就要啟程,佑生止住他,問了什麼,他方才想起來什麼似的,從馬車中拿出了一個小包袱,想走過來給我,佑生卻伸手拿過了包袱,看向我。

  我走過去,感覺怪怪的。佑生等我到了面前,反而垂下頭,不看我,把包袱遞了過來。我接過來,竟不知該說什麼。他突然雙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就象在廢墟上一樣,還是低著頭,不說話。我從沒有看過一個人的姿勢可以表達出這麼深的痛意。可周圍的健仆駿馬反讓我感到情形已是多麼的不同。佑生已不再需要我的保護了,我感到有些惆悵,也有些,疏遠。不由得說:一路上多有冒犯,請你不要見怪。這就是生份了的話了。他渾身一震,收回手,更深低了頭,半天,才沙啞地輕聲說:我,何曾,怪過你。

  兩個人都不說話。那些人已重新上馬,馬匹不安地來回踏著步。我終於開口:你動身吧,他們在等著你呢。佑生不抬頭地說:一起動身。

  我轉身想走開,只聽他輕叫了一聲:雲起。我回頭,他又垂下頭,說:你,好好的。我說:你放心吧。走回了馬車。我趕動了馬車,佑生的車隊也同時啟動,一騎人馬迅速加速,轉眼絕塵而去,不見了蹤影。佑生一直從馬車裡望著我,直到我看不見他了。

  我一時落落寡歡,無精打采,馬車慢慢走著,我覺得孤獨又迷茫。打開包袱,是幾件衣服和一些銀兩,我把它們放入背包,對馬路路說:路路啊,你隨便走吧。

  太陽西下,我的影子在地上好長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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