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逢


  第18章重逢

  我一看見他就再無法挪開我的眼睛。

  遠遠的,他穿著一襲藍色的長衫,肩膀瘦削卻顯得剛強,他背部筆直,臉稍側著,也在看著我一點點走近。我漸漸近了,見他頭上只簡單地扎著一條和他衣衫一樣顏色的帶子,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似有風塵疲憊之意。看來是二十來歲,可是感覺上卻覺得他已經歷過太多的風霜。眉毛漆黑修長,眼神端莊平靜。嘴唇安詳地抿著,也有點白。只看表面,他應該被稱為美男子,可這稱呼似乎反而貶低了他。他坐在那裡,好象沒有呼吸,那種深深的沉靜,是已脫去了世間紛紜顧慮後的至極平和,是淡極始知花更艷的純淨無瑕。可在他的眼神里,好象有什麼,要在那穩定的神光後盈盈欲出,就是這唯一的生動,把他和那些世外高僧們隔了開來,好象透露了一絲他心靈深處僅存的生死難捨的掛牽,讓他那出塵絕世的平淡氣質里有了一種不能言說的溫暖柔和。

  他有種我十分熟悉的氣息�卻美好過我所知的所有記憶.....

  我的車停下,兩個人還是在相視無語。我再仔仔細細地看他,他衣衫的顏色,與我運動衣的藍色十分相近,等等,他鬢邊有一道淡白色的傷疤,還沒有完全癒合,他左邊的眉上,也有一道細細的傷疤,從上劃下,險險地錯過眼睛,止在眼角的下方。這些傷痕,我初見之下,竟沒在意......

  我輕輕地說:佑生......象深夜的悄語,我接著大喊了一聲:佑生!一下子跳下了車。

  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象一枚沉在海底的明珠,在無月的夜晚,從黑色的海底冉冉升起,帶著越來越強的光輝,最終綻放在水面,如月華般照亮了海面和夜空.

  這笑容讓我目眩魂馳,一下子怔在他面前,幾乎不敢向前。我向他抬起手,余光中見我的手象個黑爪,布滿煤灰,一下子收回手,背到身後,就這麼站在了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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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步就隔開了那些夜晚,那些話語,隔開了我在他身上的觸摸,隔開了他依在我背上的身體,隔開了我拉他的雙手,隔開了他環在我身前的手臂......我心中酸痛,卻怎麼也邁不出這一步。忽然感到,那個讓我盡心照料,肆意玩笑的佑生,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的笑容漸漸消失,月華沉入海底。他的面容回復平靜,只輕輕說了一句:雲起.雲淡風輕,不是我夢中的聲音。

  我勉強笑了:佑生,你好嗎。他半垂下眼,低聲說:很好。

  倆人就這樣對著,誰也不再說話。我不敢看他的臉,就盯著他放在雙膝的手。他的袖子蓋過雙手,只有右手中指的指尖露在外面,白玉一樣精緻。我覺得喘不過氣來,他更顯得悄無聲息。我忽然想哭泣,想轉身離去,永不再見,永不傷心。

  ......

  就聽一聲:哈,雲起,你回來啦!轉頭見淘氣,一路快步走來,穿著光鮮的藕色衣衫。

  我不由得一皺眉:你這是什麼色兒?

  他一愣說:我娘剛給我做的。

  我一擺手:是你娘給自己的料子,做壞了給你了。

  他大驚:真的?你怎麼知道?

  我鬆了口氣,向他們兩之間一揮手:這是佑生,我的一個朋友。這是淘氣,無業游民。轉身往車走去。耳聽淘氣對佑生說:不,不是淘氣,是陶旗。佑生沒有聲音。

  我拿起一袋煤,淘氣湊過來說:我幫你吧。

  我揮手:穿成這樣,要卸煤,找打呀你。淘氣說:我換了衣服來吧。

  我擺頭:算了,我今天懶得理你。

  淘氣毫不以為意,平常被我罵多了,再接再厲地說:那明天見了。轉身走過佑生身邊,突然停下,指著佑生說:雲起,這不是你乾的吧?

  我吸了口氣,也不看他們,淡淡地說:你要是再不走,也快陪他坐那兒了!

  淘氣倒抽一口涼氣,說:我走我走。但又不死心地對佑生說:他對你都這樣了,你還來看他,真夠朋友了......

  我開始找東西:我真得揍你一頓了!淘氣跑了。

  氣氛輕鬆下來,我轉身對著佑生,他似乎有了一縷笑意,看了一眼淘氣走的方向說:他倒是個,好人。

  我輕叱:小屁孩一個。嘆了口氣說:你等我一下,我把這些煤卸了,洗了臉再和你說話,不然我真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也不是,沒看過。他輕輕地說,眼睛又半垂下,象是怕泄露了什麼。

  我嚇了一跳,忙把一袋煤甩上肩膀,匆忙說:你還記恨我呀,我說我怕你了。他竟抬眼看著我,笑了,月華又上......

  我啪地拍了自己臉一下,說:有蟲子,我得先把煤放下。快步走開,竟聽他低低地笑了聲,我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嚇死誰了,這是什麼殺傷力呀!我死在他手上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我飛快地把幾袋煤卸了車(小乞丐都不在,後來才知道是被別人拿美食引走了),把馬也解了,提了買的饅頭,到他身邊。暗暗深吸了口氣,平靜下慌亂和茫然。仔細看,他實際上是坐在一架椅子上,兩側有和椅子座一樣高的輪子。這就是古代的輪椅了。周圍看看,不遠處一架馬車,十分不惹眼,但幾個僕人,卻身手矯健的樣子,其中就有那個晉伯。

  我對他說:我把你推進我的院子,他們會不會過來跟我打架?他又一笑,我儘量不看他,聽他說:你還怕他們?

  可氣!現在我竟不能回嘴了!

  我推了他的椅子,走到院子裡的井邊。我放下饅頭,進廟裡拿了我的破毛巾,破臉盆,我那紅牛易拉罐改裝的杯子回到井邊,開始洗臉洗手漱口。

  我洗著,又感到那種悲哀,佑生,那個我曾那麼親近的佑生,沒有回來。若是那個佑生在面前,我大概早已喋喋不休地問東問西,他的傷如何,他這段時間在幹什麼,是不是平反了?再把我這裡的事情好好說一說......可我現在只感到緊張不安,還有些侷促,無法開口......

  過去我從來迴避和帥哥走得近,實在受不了這種壓抑!我怎麼也沒想到佑生是這個樣子,雖然我在腦海中並沒有想像過他傷愈後的模樣。每當想起他,我總記起他和我在破廟中的聊天,在李郎中屋裡的相視無語,記起他在小鎮樹下握我的手,記起他那些夜晚的笑聲,記起他的......唉,我暗自嘆息,不知所措,只一個勁兒地在那裡洗來洗去。

  他在那裡看著我反覆洗手和手臂,終於說:雲起,你才華橫溢,出口成章,為何要這樣苦自己?

  聽到那熟悉的語氣,溫存而和緩,我才鬆弛下來,心中一暖,笑出了聲:我哪裡有什麼才華?所說的都是古人詩句,頂多不過是個博聞疆記罷了,過目不忘而已。說白了就是一個背書的主兒!這兒哪裡需要一個背書人,我們家鄉也不需要,我在那裡,只是個秘書助理。

  什麼是秘書助理?

  我說:秘書是替頭兒,就是老闆,寫信的人,秘書助理就是幫秘書的人,就好比,是這裡幫著寫字的人研墨的人。

  他驚訝:他們只讓你研墨?

  對呀!所以我可不是個什麼人才。可到了這裡居然發現,因為我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可以幹些事情,你說這不是小人得志是什麼?!哪裡是苦了自己?我夜裡睡覺都樂得哈哈笑呢。

  你賣煤餅和爐子又算什麼事?(嗯,他怎麼知道的?但當時正在談興上,沒細究。)

  我坐在他身邊的井台上說:說來話長了,你想聽嗎?

  他又笑了,說:我何時不想聽過?

  我看著他半天才緩過神來,忙晃了下腦袋說:佑生啊,你真是害人匪淺哪。

  他微側開臉,垂了眼帘,唇上帶出來一抹笑意。

  我忙斂了心神,正容說:我的家鄉四百年以前還是魚米之鄉,湖泊遍布,環山滿是森林。後來,那裡建立了一座龐大的皇宮,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間。建這個宮殿並沒有讓森林消失,但是那之後的每年的冬天,大量的林木要被伐掉,給皇宮供暖。僅僅兩百年,森林就完全消失了。山頭光禿,北風強勁,風沙漸猛。湖泊河流相繼乾涸。一個美好的地方,變成了黃土飛揚的垃圾場。

  我曾住過朝北的房間,冬夜裡,狂風夾著沙子打在窗上,象在下雨,實際是在下土啊!

  其實,我的家鄉不是人們唯一的錯誤。有一片黃土高原,原來也是森林覆蓋,人們砍伐盡了樹木,地表黃土隨風雨而失,土地貧瘠,民不聊生了。黃土流入河流,堵塞河道,造成多少洪災,真是雪上加霜啊。那些林木沒有用於什麼流傳於世的建築,大都是被燒了做飯或取暖。更可惜的是,

  我一拍膝蓋站了起來,又開始亂走。我指著我腳下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有全世界最豐厚的煤炭資源,完全可以滿足所有人的取暖和炊飯千百年所需!那些林木被毀實在是人們的愚昧啊!

  我嘆息著:人們燒一個煤餅,就是少燒一個樹枝,燒一大堆煤餅,就是少燒一棵樹木。哪一天我把七孔煤和一芯爐介紹給所有的人,讓從皇宮貴族到貧民百姓都用煤而不再用木,我就能救下多少森林和動物啊!可惜我勢單力薄,也許有生之年只會達其一二,但我若盡了力,死時也就心安了。

  他輕聲說:你小小年紀,幹嘛總談死。我看他,他不看我,但臉上似有種悲傷。

  我笑起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呀。我看到了我過去的一生,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無足輕重。我不在意首飾衣著,粗布葛衣也沒關係。來這裡,除了饅頭,真是什麼也吃不下。口腹之慾幾乎沒有了。我只想做一件好事,也不枉來這世上一場。

  我也是有內疚的,燒煤雖然可以免去森林之毀,但煤本身也是污染。一定要努力把污染降低才成。煤灰可以壓成磚或製成防火泥,可煤煙在空氣里無法收集,至少現在不行。我做好事的同時也做了壞事,日後只有把這煤業所得廣用於建立百醫堂,為大家修橋補路,收養乞兒來補償我的過失了。我垂頭嘆息。

  那你呢?他問。我抬眼看他,他看著我,那目光明亮又溫和,我忘了說話,他又說一遍:那你要什麼?要你!我差點脫口而出!趕快晃了晃腦袋,可惡,這簡直是勾魂哪!

  我轉了轉脖子,感到疲憊不堪,不禁說:我想要一個大浴室,有個大澡盆,我好洗洗澡。然後我要一個藏書館,書越多越好。沒書看,好孤獨啊。然後,......就不在我手上了。

  什麼不在你手上了?他問。

  命運啊,兩個人的命運,不在我一個人的手上啊。我搖搖頭。他沒說話。

  我突然感到非常累,不禁拿了水杯走到他椅子旁靠著輪子坐下。我喝了兩口水,看見他的手伸過來,要杯子,我把水給他,余光中見他放在唇邊喝了一口。我恍惚中覺得回到了以前,不禁閉上眼睛說:佑生,又見到你了,真好。我慢慢滑倒在地上,睡著了。

  下雨了嗎,水滴落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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