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傳言 (1)


  第19章傳言(1)

  我那天醒來時已是滿天星斗時分,佑生坐在地上,我躺在他懷裡。我初睜眼,看見明亮夜空下他溫和美好的面容,幾乎以為自己在一個美夢裡。我一定是在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垂了眼睛,似乎抱歉地說:地上太冷......

  我一下子翻身滾到地上,馬上去扶他,一邊說:冷你還在地上坐著?!

  他雙腿麻木,根本起不來,我就幫他把兩條腿先伸直。動了他的傷腿時,他哼了一聲,低垂了頭,渾身發抖,雙手摳進地里。我心裡有一個地方刺破了一樣疼痛,咬著牙,幫他按摩他的另一隻腿,一句話也沒有說。

  也許就在此時,我決定配合他演這場戲。我不問他是如何找到我,不問他的背景,不問他的妻妾如何歡喜他的歸來,不問他記不記得我說過的擇偶條件......我什麼都不問,如果他告訴我,那是他的選擇。因為我不問,所以我也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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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要他輕鬆地來,笑一笑,快快樂樂地離開......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次......

  我這是不是典型的第三者啊,不,是第三,四,五者,第五者!我TM別活了!在原來的地方當個第一者還被第二者給甩了,在這兒當第五者,這不是自取滅亡是什麼?!

  但是沒辦法,一想起他的樣子,我就想像不出怎麼才能對他講:別來了!和你那一大堆妻妾呆著去吧!我不願讓那雙眼睛中出現一縷悲傷,因為我知道他已經經過多少苦難。

  哎,捨身餵虎就是這種情形吧,或者,以身飼蟲,依呀!還是餵虎了吧。還是不要捨身就是了,他也不敢吃我,頂多拉拉抱抱,那感覺也不錯......也許我是老虎呢?對,怎麼沒這麼想!不是蟲,我是老虎!他是來餵我的,最終被我吃掉!他的妻妾一點兒沒撈著......

  這麼想著,心情舒暢,可見這世上沒有什麼想不通的敗局,一念之間,勝負成敗,黑白顛倒!

  這之後,我們越來越忙。不僅這個鎮上,別的鎮也有人來買我們的爐子和煤餅。淘氣已成了獨當一面的主管,小乞丐們都成了師傅,更多的乞丐流民加入,我得找新的地方了。我們買了新的馬車和馬,路路不拉車了,它很高興,我常騎著它在鎮外的田野小路上跑跑。

  每一個客戶來,我每次都要反覆和他們講怎麼使用爐子,防止煤氣中毒,還讓他們簽下名字,說已經得到培訓,保證按我說的去做。我不想惹任何麻煩,什麼都想料敵先機。在外面把自己防的滴水不漏。結果,誰知道,從心底深處失了把握,弄得自己神魂顛倒。這是不是報應啊。

  佑生十天半月來一次,每次早上到,晚上走。他總是那一襲樸素的藍衫,一條頭帶。來時滿面風塵但興致勃勃,走時神色疲憊,語意闌姍。

  一開始,他就坐在院子中,看我幹活。小乞丐們總是不在,淘氣也會被一個僕人引走去到別處玩耍。

  一天,夏末。我乘清早的涼意,和淘氣把泥和好了。正要做煤餅,佑生就到了。那個叫晉伯的把他推入院內,一個認識淘氣的僕人馬上和淘氣親近,兩個人說說笑笑地出去了。

  佑生坐在椅子上看著我,他的眼神滿含笑意,我趕快看自己,真是一身兩臂全是黑泥!

  我忙道:不許笑話我,我容易嗎我?

  他輕笑起來,說:誰在笑話你,不過是,高興而已......他的眼帘垂下來。

  我鬆一口氣:不笑話就好,可見你不以貌取人,是個好孩子。

  他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你才是,以貌取人......

  我點頭道:是啊是啊,有的人長得太漂亮了,我不得不變得淺薄不堪,此人把我的精神境界一再降低,弄得我天天自慚形穢,虐待啊!我沒對不起他啊!

  他低頭抖起來。

  我院中支了張長架子,是為了做煤餅的。我設計了一個大模子,裡面隔開二十個小格子,填滿了煤泥,曬乾了,把模子拿起來,二十個煤餅就做好了。我把四個大模子放在長架子上面,轉身把和好的泥鏟進一個破桶里,提起來,到架子前,倒進模子裡。來回反覆,把模子填滿了,提著桶,用一塊小木板把模子上的煤刮平,填滿每個小格子。

  我一趟地提煤桶倒煤,一會兒就大汗滿臉。其間,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佑生說話,他幾乎不言語。

  終於把模子全倒滿了抹平了,我長舒一口氣,到井邊提上桶水來倒在盆里,擰出個毛巾擦了把臉。看向佑生,他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看來是我冷落了他,不禁趕快一笑,他的頭微低下去。

  我忙說:我差不多弄好了,再插些樹枝就行了,然後就能和你聊天了。

  他沒抬頭,輕聲說:我幫你吧。

  我趕快擺手道:千萬別,小心弄髒你的手。

  我回到架子前,拿了一把小樹枝,一根根插在模子的煤餅里,每根還晃一晃,其樂無窮的樣子。佑生不抬頭,卻突然自己推輪子,要到架子前來,我嚇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樹枝,去推他到架子前面,他拿起一把樹枝,一枝枝,輕輕插入煤餅里,也晃了一晃。他的手背手指上有傷痕,但膚色如白玉一般。

  我嘆口氣說:你看你,一會也得洗手,你手那麼白,洗都洗不乾淨了。他也不說話,但好象出了口氣。

  我重拿了枝子,插得很快,發現他也是每個煤餅插七枝樹枝,觀察力很強嘛。兩個人默默地插完了樹枝,真快,我又到井邊,把盆里的水倒了,換了新的水,給他端過去,他在盆中洗著手指,他那優雅的動作和那修長的手指把我的破臉盆襯得無比惡俗!我看他洗完了,抬了手,就說:你自己在你衣服上擦手吧!你衣服比我的毛巾乾淨!別又把你手給擦髒了.他終於輕笑起來。

  轉身回到井邊,自己重打水,洗手洗胳膊洗臉洗脖子,看來今天也幹不了別的了。洗完了,看他側著臉看著我,忙走過去把他推到一處陰涼地方,他忽然說:我想喝點水。我去拿了飲料罐,倒了水,剛要給他,見他的唇如此溫和動人地抿著,面頰乾乾淨淨的,心中一亂,又感到遠了一層,就問:你有沒有自己的杯子?我只有一個杯子......

  他又低頭說:你可是,嫌棄我......

  我大驚道:當然是怕你嫌棄我呀!我哪敢嫌棄你啊。

  他幾乎輕叱地說:我何時,嫌棄過,當初......他又停下來。

  一提當初,我心中酸楚,我把他當成了一個新的佑生來相處了,當初那個佑生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個記憶了。嘆了口氣,把杯子遞給了他。

  他慢慢地喝著水,低聲問道:你真的,不覺得苦嗎?

  我笑起來:佑生啊,我是這世上少有的幸福之人哪!你看我,從小,父母雙全,雖然他們迫害我,讓我讀書和聽京劇,但平時,根本不用我做家務活兒!我簡直是個飯來開口衣來伸手的大爺啊,我倒成了他們的父母了!(佑生笑起來)接著,上了大學,一幫狐朋狗友,天天神侃胡聊,不好好學習,也沒被開除,整個玩了四年!十六歲到二十歲,青春啊,沒白浪費!全用於高高興興了。出來當了個研墨的,但也還可以餬口,父母更謝天謝地了,他們一直怕我經不起誘惑,給人當了二奶,就是你們這兒的妾。。(快轉話題!)來到這裡,馬上找到了工作,不,是自己當了頭兒!這就是自雇了,不用怕沒事幹。下面還有不付工錢的勞動力,我風光死了!剛來時,我覺得山窮水盡,這才幾個月,就柳暗花明了,上天對我實在不薄啊!你說這叫苦,那我天天見的小乞丐們,可怎麼活呀。

  他嘆口氣說:你當初,對我,是不是,就象你,對這些乞丐......

  我心中一動,暗自問,是嗎?是也不是......一揮手:別提當初了,過去的事了!你可不能說是我對乞丐好,實際上,是他們犧牲了自己,對我好的。

  他抬頭看我說:怎講?

  我說:他們來我這裡,我一說話,他們就快快樂樂的,讓我覺得我很有用!看著他們,我只有佩服!人家能這樣生活,還沒被嚇死,多勇敢。我就不能知天由命地把自己交給路人,靠別人的好心過日子,擔憂也把我擔憂死了。

  他輕聲說:你難道,不相信,定數嗎?

  我少有地嚴肅起來,沉思著說:佑生,其實這是我一直弄不懂的問題。按理說,應該有定數,天地之間,一切都該有道理,所以,生命肯定是有要遵循的軌跡的,這軌跡是不是就是所說的定數,一定會把你帶到你該去的地方?就像我來到了這裡?可另一方面,我也相信選擇。薩特,就是一個哲人,說:英雄選擇成為英雄,懦夫選擇成為懦夫。關鍵時刻,人是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不是被動的,就像我可以選擇成為乞丐,也可以選擇做煤餅......

  佑生輕聲說:你還是,不要選擇成為乞丐......

  我笑了:可見是可以選擇的,關鍵是,我做的選擇,是不是就是定數已決定的呢?太可怕了,那選擇也是白選了,表面是選擇,實際是定數!我心寒哪......

  他打斷我說:你當初,救我,是不是,你的選擇?

  我趕快說:快別提從前了!那時我哪有時間選擇?糊裡糊塗地就過來了,你就當成你命不該絕,是定數,跟我沒關係!

  他一下笑出來:沒關係......到後來,卻似是苦澀,停下,不說話了。

  我不知為何,心中一痛,忙改話題說:日後,我做得大了,一定要廣招天下乞丐遊民,皇帝那傢伙也得謝謝我。

  他一愣,說:為什麼?

  我又摩拳擦掌起來:佑生,你聽沒聽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茫然道:那又如何?

  我眉飛色舞地說:人窮到底,就會鋌而走險,沒有顧忌!這就叫窮凶極惡!有言說窮山惡水出歹人,一點不假。一個國家,赤貧的人越多,就越不安寧!小的說,沒有生計的人會打家劫舍,大的說,他們會群起暴亂!你說我收了眾多乞丐遊民,少了動亂因素,皇帝那傢伙是不是該謝我?

  他低頭輕笑道:的確如此。

  我再接再厲地說:其實國家真正的安寧不是僅在扶貧,而是讓大多數人都比較富裕,就是所謂的中產階級。這一大幫人,不會象富人那樣有巧取豪奪的野心,刻意盤剝他人,也不會象窮人那樣恨意難平,總想改變現狀。他們只高高興興地自己過舒坦日子,社會自然穩定。我日後要讓給我幹活的人都成中產階級!表面上看是我對得起他們,實際上是增加了社會穩定,你說,皇帝那傢伙都不認識我,就欠了我一大堆人情!

  他又笑起來,停一會,不笑了,說:你曾說,你想進宮......

  我抱頭大叫起來:你是想害死我啊!誰想進宮?!一見皇帝的面,只說了一句話,我就被砍了!當場沒死,也被後宮的幾百雙手給掐死了!知道的說是你出的主意,不知道的以為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啊!佑生,咱們可不能這麼對朋友!我雖對你不好,可到底沒害死你,你不能這麼狠心毀我呀!太不夠朋友了!

  他出聲笑起來。笑聲落了,說:雲起,我給你帶了本書來。

  我笑了:太好了,佑生,我反悔,你夠朋友!......繁體字,我好多不認識啊,佑生,你是真的真的夠朋友,幫看看。他又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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