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療傷 (2)


  第24章療傷(2)

  他把粥碗遞給我說:你餵我吧。又是那種溫和的理所當然,自己說完靠在了被子上。我坦然地拿過碗(量你也弄不清真相),開始一勺勺地餵他,他吃著,一直凝視著我,似含著笑意,似若有所思,弄得我好幾次不敢看他的眼睛。

  喝了粥,佑生說:「給我梳梳頭吧。」他頭髮蓬亂,那一夜的掙扎,加上後面的昏睡,讓他的長髮糾纏一起。他示意案上,我看到一把玉梳和一條藍色緞帶。我拿起梳子來,近坐在他的肩膀旁,把他的長髮攏過來,給他慢慢梳開亂發。我梳得很小心,怕揪下他的頭髮。他閉著眼睛,臉上帶著隱約的笑意,我們都有沒說話。我好象梳了很久,他好象睡去。到後邊,我跪在床沿,最後梳理了他的長髮,又用緞帶給他在頭頂紮好,才重新坐下。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我,目光晶瑩,毫無睡意。我看到那樣明澈的眼神,一時竟恍惚不能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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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佑生正對著傻看,小沈和程遠圖就來了。我趕快站了起來,坐到一邊去。小沈一見佑生在坐著,一時歡天喜地,一看藥都給喝光了,一個勁說:雲起,你真了不起,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餵的他,我下回也能幹?我心說,你最好別介!忙說:他自己起來吃的。(也是實話了,後來可不是自己就湊上來一通大吃來著?)

  程遠圖只過去拍了拍佑生的肩膀。

  一夜的疲倦和緊張後的鬆弛讓我變得不言不語,我微笑著坐在那裡,看小沈給佑生把脈,說了一大堆見大好等等的話。我覺得就這麼看著他,是多好,我根本不用說話。

  有人傳宮中來人探望,我就煩這個,臉上神色一不對,佑生馬上看出來了。他叫了聲來人,聲音並不高,門外馬上有人進來了。我心裡一哆嗦,那我昨天的詩經朗誦和其他自言自語是不是已傳遍了王府,或者,......太可怕了!

  佑生低語了幾句,那人退到門邊,佑生點頭讓我到床前,輕聲說:雲起,你去休息吧,我覺得很好,他們都在。你,晚上,再來吧。他的眼睛又半合上了,也不看我說:我讓他們,給你準備了澡水,是我的浴室,你去看看?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話,這人怎麼這麼害羞?一想到此,就點了頭說好,同時用身體擋了手,輕劃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低了頭。

  我從床腳拿了羽絨服,把詩經握在手上,臨出門時,回頭一望,嚇了一跳,三個人都在看著我,佑生溫和含情,小沈高高興興,程遠圖還是冷麵無表情。我向他們大大一笑說:看我幹嗎,我又不是皇帝!每人都抽了口冷氣。

  我隨著那僕人走到佑生房間的另一側,他為我打開門,說:請稍候。我進門一看,心中發酸。這是一間正房改成的浴房,牆角處是一張床,簡單的被褥,上面沒有床帳。屋中是一個大木浴盆,近一人長半人高,旁邊小几上有瓶瓶香料,一兩本書籍。我想起我曾說我想要個大澡盆,好好洗個澡,佑生剛剛死裡逃生從昏迷中醒來就先想到了我的願望!

  身後門響,一隊人進來,倒了水,把一桶開水和舀子放在澡盆邊。其中一人把一疊衣物和巾子放在床上。他們出去,我長嘆了一聲,這是我來這裡洗的第一次盆浴(不是第一次澡-平時可以去河裡呀),我在水中半躺了很久。起來時只覺頭暈暈的,到床前去看乾淨衣物,從裡到外,似是穿用過的,我穿上都有些大,件件顏色淡雅,看質料均是上等,知道是佑生的,又一陣感慨。

  穿了衣服,聽外面沒什麼人,出來溜回自己屋裡,見桌子上有一盤食品,除了佑生,誰會如此細心關照我?吃了東西,倒在床上,因為洗澡,一下睡得死死的,醒來時,天色漆黑,想起佑生說晚上去看他,趕快起來洗漱。穿了羽絨服走出房門,天上一輪弦月,房屋黑洞洞的,我嘆了口氣,太陰森,毫不溫馨,誰願意住在這裡。

  到佑生門前,原來站在門旁的人馬上給開了門,讓我想起大酒店的門房,是不是該給點小費?太讓人緊張,到處是人。我走進屋中,極暗,我等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才看清,床邊靠牆處,一盞極小的燈。床幔放下,角落黑暗,沒有聲息。我知道佑生在睡覺,他一定叮囑了人說任何時候我都可以來,暗嘆一聲,剛想輕輕出去,就聽見佑生在床帳中一陣呻吟,我心中一緊。

  我走到床邊,掀開幔帳,他的呻吟聲驟止,成了壓在胸中的哼聲。我彎腰摸索著床沿,怕坐到他腿上,尋好了地方,坐下,把帳簾放下,我腿在床外,上身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

  他停了哼聲,喘了會氣,輕叫道:雲起。

  我悄聲說道:這多嚇人啊,佑生呀,黑乎乎的,我什麼都看不見哪!你可千萬別拿什麼毛毛之類的東西來碰我,我非嚇得打你一頓不可!也別講鬼故事,我可受不了這刺激,非瘋了不可!......說著就拿手指象蜘蛛一樣爬上了他的身體,他一哆嗦,我的蜘蛛左走走右走走,他開始發抖。

  我問:你怕不怕?他好久,才說:怕。

  我說:晚了,早點說我還能有點良心,現在良心被狗吃了,沒了,只好壞到底了。我的手指爬到他臉上,變成手掌,捂上他的額頭,還好,沒有燒,我嘆口氣,收回手。

  他問:狗呢?是不是把你良心吐出來了?學得倒快!

  我說:狗說我根本沒有良心,它什麼也沒吃著。

  他輕笑說:你是不是,餓了?

  我小聲說:你可不能提餓不餓的,我現在是一隻大老虎,垂涎三尺,一口就能把你吃了。

  他說:用不用,讓他們送點吃的?

  我嘿嘿笑著說:你是希望我餓著呢,還是希望我們這麼呆著呢?

  他想了想,說:你還是,餓著吧。我終於哈哈笑起來。

  他也輕笑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來了那文章末尾的一段,忙故作神秘地說:佑生,你現在是不是覺得你瘋了。

  他半天沒說話。

  我接著說:就是你的腿,雖然沒了,可照樣疼?

  他長出了一口氣,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小聲地說:別怕,你沒瘋。還不謝謝我?(佑生:幹嗎要謝謝你?)你要是不這麼覺得,反而少見。

  他似乎嘆了口氣。

  我接著說:我告訴你一個方法。(瞎編吧,讓他高興就好)從現在起,你就在腦中想像,我,不,不不不,小沈,是小沈,在那裡拿刀,一下把你的腿截了,你的腿掉在了地上,沒了。你忍無可忍,憤然起身,拿起一隻大棒,把小沈,記住,是小沈!一棒,狠狠打蒙,出了你這口惡氣!你也許就會好點。

  他笑著說:你,告訴小沈,你這個方法了嗎?

  我小聲說:等你把他打蒙了,我再告訴他。

  他又笑起來。

  我又賊笑著說:我為你解了這個疑惑,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開始習慣我的神出鬼沒,猶豫地說:請講。

  我小聲道:那天,你怎麼,沒聽我的話?

  他問:什麼話?

  我幾乎在吹氣:就是你怎麼樣,我喜歡,那句話.

  他馬上非常安靜,沒了呼吸。我嘿嘿笑成一團。

  他停了好久,忽然說:雲起,我昏迷的時候,夢見......我心頭大跳,咬住牙不出聲。

  他又停了會,說:夢見你,用嘴,餵我藥和水......(你怎麼知道是我,也沒看見,詐我吧?)

  我仍快嚇死了,馬上說:我怎麼沒做到這樣的好夢呢?(大實話呀!)

  他又停下好一會說:還夢見,有人讀詩經,淨是錯字。你要是聽見了詩經,那我那些話......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忙道:你沒夢見有人戳你的傷口?告訴你,那是小沈,跟我沒關係。他輕輕笑起來。

  ......

  我們在黑暗中悄聲細語,仿佛回到了我們以往的那些時光,仿佛生死關頭從沒發生過......

  說了一會話,佑生漸漸睡去,我坐在黑暗的床邊聽著他的呼吸,一直到天亮。

  就這樣,我們幾個的交錯陪伴佑生。小沈和程遠圖白天來看他,小沈給他換藥。我大多白天睡覺,傍晚時到佑生房間,坐在床邊,陪他說話,餵他吃飯和喝藥(當然再不能象他昏迷時那樣了),看他睡覺。他總讓我給他梳頭髮,這差不多是我們最親密的時間。我們離得那麼近,我的臉有時和他只有幾寸距離。他總是閉著眼,我能看清他的睫毛,他鬢角傷痕的細節。我一般不敢說話,怕我的口水濺到他臉上。我雖然在他昏迷時對他肆無忌憚,可還是不敢在他知道的時候碰他,怎麼也不能想像我們曾經躺在一起......我現在只滿足於在暗中聽著他的呼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有時,倒是佑生會提起過去,象是在說一個他喜愛的故事,而我,總沉默不語或者聲東擊西地胡亂岔開,我不願想他今天和我在一起就是因為我曾救了他。而且,對我來說,從我們那時分別後發生的事,讓我們比以前更遠,可見,那以前的事,不過是虛假的東西,我不願意回首。

  在黑夜裡,他說:你知道,我怎麼,抓住了你的腳嗎?又來了,我不說話。

  他停了會,繼續道:我在土裡,不能睜眼,可在腦中,看到了,那柱光。。。

  我一下回憶如潮,那柱光芒,如此溫暖明亮,那麼讓我歡樂而鬆弛,讓我感到真正回到了家,真正的家,接受,和平和愛......相比之下,這世間是多麼涼薄,多麼無情無義......

  佑生說:我,還在腦中看見,一個身影,從光里走出來,停到我手邊,以為是,來救我的仙人,我才......

  我笑著打斷他說:結果發現,不是個仙人,是個混世魔王!天天只想犯上作亂,無時無刻製造事端!我就說天生我才必有用,就是不知道能用在哪兒。但現在我終於有了一點點自信,一點點,不多,那就是,在這個世間,沒有人能比我更貧!

  他笑起來,可又嘆了口氣。不再說話。我把這個信號當成讓我抒發暢想的綠燈。開始大侃起來。

  佑生,你說,我們來這個世間,真的有意義嗎?是來這兒幹嗎的?我沒來之前,從沒想過這種破事,活一天,高興一天,多好!結果這麼一穿越,弄得我頭腦混亂,思緒萬千,真應了紅樓夢,一大奇書,可惜我懶得講,那書中的一句,若說有奇緣......(不能說出來,含糊吧),若說沒奇緣......

  佑生:你,是,有些混亂......

  我忙接著:就是啊,我現在自我糾纏不已啊。知道的說我富有深刻哲理,勇于思維,不知道的就會說我,自討沒趣,無事生非......

  他忽然輕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抬手,黑暗裡,打不下去:你說,佑生,你這樣損我,我又沒法打你......

  他輕笑道:腿都截了,打又有什麼關係......

  我趕快賠笑道:是小沈,他是罪魁禍首,我只是幫凶,而已。別怨我......

  他笑了一下,輕嘆了口氣。

  我接著說:佑生,聽過沒有,知我者謂我何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輕聲說:「當是《詩經》,《王風》中的《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我說:「啊?!還有那麼一大堆話哪?不管它了,你可算是知我者啊,我是何求哪還是心憂?

  他慢慢地說:有時,知道何求,也許能,少些心憂......

  我沉思地說:這不又回到生命的意義上了嘛!照你這樣說,我們明白了為什麼,有了目的,就不會那麼煩惱,對不對?可目的是什麼啊?

  他的聲音好象很遠地傳來:自然是,讓你心中,快樂明亮的,東西。

  我大嘆道:佑生,你該是個哲人哪!如此畫龍點睛。是啊,每個人的心不同,目的就不同!不能一視同仁,不能品評高低!心中的快樂明亮,也非身體欲望可同語啊。那知道了自己的心,就明白了此生的目的呀。

  佑生嘆了一聲說:可惜,不是每個人,都能知,自己的心......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我說:那當然,要是都象你這樣聰明,世上就沒糊塗蛋了。

  他低笑道:其實,有人糊塗。。也許就少了些憂慮......

  我氣道:咱們又轉回去了!有了目的,還是逃不過憂愁啊!目的多種多樣,成功事業,家庭幸福,誰能說都會手到擒來?所求不得,自然有所憂啊!那要知道心中所求又有什麼用!平添失望和懊惱,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

  佑生的語氣里毫無笑意地說:憂,又何妨!總比,無求,要好。若無求,此心,何用?此生,空度......

  我一下,怔在那裡,這其中的勇氣和堅定,竟是我,無法能比。

  ......

  佑生漸漸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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