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同床共枕,賣進窯子(二更)


  沈遇驀地睜開眼睛,抬手握住木棍,迅敏坐起身。

  油燈點亮,昏黃的燈光照耀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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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遇的面容暴露在幾人面前。

  江氏愕然,沒有想到會是沈遇!

  白啟復將棍子立在牆角,「你咋睡在這裡?丫頭將你趕出來了?」

  沈遇不擅長撒謊,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一旦附應白老爹的話,撒下一句謊話,今後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補。

  他知道紙包不住火,卻未曾料到這一日來的這般快。

  修長的雙腿邁下床,他抓起架子上的外衫披上,請江氏與白老爹坐在桌前談話。

  白孟若有所思,他在家中這幾日,半夜裡似乎聽見隔壁有細微的動靜,並未多想,以為是家裡進了耗子。畢竟院牆高,厚重的大門用木栓緊緊閂住,賊子進不來。

  哪曾想會是沈遇?

  他了解沈遇的為人,同樣也深知白薇的脾性,兩人鬧彆扭,也不會將沈遇趕出來。

  或許他們從頭至尾,沒有承認過這一門親事。

  江氏是女人,心思細膩,她覺出不對勁,「我去喊薇薇。」

  一扭頭,去拍白薇的門,將她拎過來。

  白薇睡眼惺忪,一踏進東廂房的門,立即醒過神來,她看見白老爹、白孟與沈遇端坐在八仙桌前,頗有一種三堂會審的架勢。

  她攏緊領口,端坐在沈遇身邊,背脊挺直。

  「爹、娘,大晚上的你們這是幹啥?」

  白薇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緊張地吞咽一口唾沫,眼珠子朝沈遇那邊瞟,希望得到一點兒暗示。

  沈遇垂著眼角,看著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大腿。

  掌心一張,白薇的手指戳進他的手心,沈遇握住。

  白孟將他們桌底下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抽了抽,他大約是猜錯了?!

  「薇薇,你說實話,為啥和阿遇分房住?」江氏板著臉,她沒往夫妻間鬧矛盾去想,反而因為這件事,想起夫妻倆人大多數都比較生疏,沒有同床共枕的那一種親密。

  難怪沈遇不常喊她和老伴爹娘。

  她催倆人生孩子,都含糊揭過去。

  之前在廚房裡,白薇吞吞吐吐,有話和她交代。

  她想到這倆口子是不滿意這一樁婚事,故意在他們面前做戲,心口難受,眼淚也掉下來。

  「你這孩子,這門親事不得意,早點說出來,爹娘還會逼著你們在一起嗎?」

  那時候將事情說清楚,對白薇名聲好許多。

  現在再分開,他倆是清白的,誰相信?

  江氏越想心裡越難過。

  她以為白薇最省心,哪知她是最不省心的那一個!

  「你們說咋辦?」江氏雙手抹淚,私心裡還是希望他倆在一起。

  白薇沉默不語,沈遇拒絕和她搭夥過日子,現在事情挑出來,一拍兩散。

  他不用偷偷摸摸睡在東廂房。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白老爹搶先一步道:「你倆成親有半年多,沒有培養出感情,沒必要再耽擱下去。早點澄清比較好,丫頭快十八歲,好另外再說一門親事。」

  沈遇面色緊繃,他之前給白薇時間想明白,是因為兩個是『夫妻』,他並不擔心白薇會在短時間喜歡其他人。如今事情被捅出來,兩個人毫無關係。江氏與白啟復會儘快給她安排親事,嫁給其他的男人。

  讓白薇嫁給其他人嗎?

  此後陌路?

  沈遇在心裡問自己,答案是否定。

  他收緊掌心,握住白薇的手指,面容嚴肅道:「我和薇薇成婚,舉行過婚宴,已經是夫妻,哪裡是『假夫妻』。我做錯事,說錯話,惹得薇薇不高興,暫時住在東廂房讓她耳根清淨清淨。」

  白薇震驚地看向沈遇,他這是認下這門親事?

  可他前幾日不是拒絕了嗎?

  江氏與白啟復面面相覷,沈遇這兒是認下了,可到這個節骨眼,他們不願意委屈自個閨女。

  「薇薇,你是咋想的?」

  白薇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唇角翕動。

  沈遇捏一捏她的手指,低聲說道:「我不會說話,惹你不高興,別往心裡去。今後我……定會三思。」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白薇耳朵根發癢,她揉捏一下耳朵,「爹娘,沈大哥說的對,我和他已經拜過堂,是名副其實的夫妻。哪裡能再嫁給其他人?」

  白薇喜歡沈遇,他既然認下這門親事,說明他對她也有感情,只是並不濃厚。

  她之前並不打算成親,正好沈遇入她的眼,方才認下這一門親事。

  若是與沈遇一拍兩散,江氏與白老爹必定會催她成親。

  她若不願成親,他們壓根不會答應!

  與沈遇在一起,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改變主意,白薇還是順從他的話說。

  江氏眼圈發紅道:「你們認同這門親事,就不能兒戲。」

  「娘,是我做的不好。」沈遇將責任包攬下來,「我會善待薇薇。」

  江氏見兩個人都沒有意見,沈遇又表態了,她樂見其成。

  白啟復一心向著閨女,白薇說啥,他都沒有意見。

  這件事,有驚無險的揭過去。

  江氏瞪白薇一眼,將家中多餘的鋪蓋全都收攏到她的屋子裡。

  白薇:「……」

  白孟叫走沈遇,一同去他屋子裡,兩個人在對面坐下。

  「你與小妹是怎麼一回事?」白孟不信沈遇說的那一套。

  沈遇沉聲道:「我們之前沒有感情,薇薇擔心伯母多想,我們私底下協商扮演一對假夫妻。如今培養出感情,準備將這一段婚姻經營下去。」

  白孟神色凝重,「我信得過你,方才將小妹託付給你,希望你不會辜負她。如果……你們大可結束,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

  沈遇如實道:「我比她大九歲,年齡差距太大,日後相處或許會有摩擦,並不如她想的那般美好,會後悔與我在一起。直到今日伯父那一句話,讓我清楚自己的心意,只想過好當下,無論今後如何,我只知道不願錯過她。」

  白孟冷笑,「不怕她後悔?」

  「我不會讓她有後悔的機會。」

  「你倒很自信。」白孟冷哼一聲,「小妹碧玉年華,能力卓越,配你綽綽有餘。你不珍惜,自然有疼惜她的人。」

  「大哥說的話,我記住了。」沈遇一本正經道。

  沈遇一聲大哥將白孟的話全都堵在嗓子眼,握拳抵唇輕咳兩聲,正色道:「沈兄,我將你當做自己人,方才將小妹嫁給你。她對你有意,我看的分明,希望你們今後琴瑟和鳴,舉案齊眉。」他給沈遇倒一碗涼茶,「你的武藝高強,行走江湖難免會遇見硬茬子,上一次你身負重傷,若不是救治及時……你不是孑然一身,今後還有孩子,你該重新打算。」

  沈遇陷入沉默。

  「你可以考武科。」

  屋子裡一片沉默。

  不知過去多久,沈遇道:「我會考慮。」

  ——

  沈遇回到屋子。

  白薇站在床邊,睡的凌亂的被窩,已經被她整理一番,摺疊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塊。

  鋪蓋都被江氏收走,他倆只得躺一個被窩。

  白薇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畢竟沈遇拒絕過她,幾乎都不抱希望。

  哪裡知道男人的心思,海底的針,捉摸不透。

  白薇聽見腳步聲朝她走來,尋思著兩個人要同床共枕,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

  「你先睡,我去洗腳。」沈遇穿靴子,腳底板滲汗。

  「嗯。」

  白薇瞧見沈遇去淨房,她連忙蹬掉布鞋,脫掉外衫,規規矩矩躺在裡面。

  沈遇洗完腳站在床邊,白薇雙目緊閉,她長而卷翹的眼睫不可抑制的顫動,他嘴角上揚,那一絲拘謹倒也散了。

  白薇很緊張,被褥下的手握成拳頭,他的視線具有侵略性,很強烈的存在感,令她裝睡不下去。好在下一刻,他將視線移開,她聽到腳步聲遠去,不一會兒,腳步聲又朝她走來,接著悉悉索索脫衣裳的聲音,不等她反應過來,被子掀開一角,沈遇躺在她的身側,他身上的氣息將她籠蓋,兩個人的手臂貼在一起,她微微一顫,僵著身體往裡面挪了挪。

  沈遇沒有動,鼻端是她身上清雅的香氣,令他凝重的心緒舒展,闔著眼皮睡覺。

  白薇背對著沈遇,一點睡意也沒有。全身緊繃著,很拘謹。就怕她睡著了,睡相不好,會滾到沈遇懷裡抱著他睡覺。

  「你睡了嗎?」白薇轉過身來,望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你之前拒絕我了,今天為什麼會改變主意?」

  沈遇道:「最後結果一樣,何必浪費時間。」

  白薇撇了撇嘴,倒是好覺悟!

  ——

  黃氏從石屏村回去,臉色難看。

  蘇明珠在繡帕子,瞧見黃氏黑著臉,連忙放下繡繃,從炕上滑下來。

  「娘,誰給你氣受了?」

  「還能有誰?你爹但凡為這個家多費點心思,咱們家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窮酸!白孟的學問,書院裡的先生都在夸,我攛掇你爹想法子,將你嫁給白孟,今後就算他不能考中,你也能做個秀才娘子,白薇那般能掙錢,日子多舒坦?現在倒好,便宜了劉露那野蛋子!」黃氏心裡恨劉露,半路殺出來搶她相中的女婿。

  白家若是給白孟挑一個有財有權的岳家,她倒不至於這般不甘心!

  蘇明珠想起白家那棟大宅子,眸光微微一閃,「這不是還沒有定親嗎?就算定親了,也有退親的人呀!」

  黃氏心裡看不上劉露,她打聽過,劉露與白薇關係好,說不定就是借著這一層關係,劉露才能嫁給白孟!

  「你說得對,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劉露不仁義,搶走咱們的乘龍快婿,就別怪我心狠!」

  黃氏招了招手,與蘇明珠耳語一番,拿定主意。

  蘇明珠暗中打聽劉露,得知她隔五天去一趟鎮上。

  而正巧明日是劉露去鎮上的日子。

  她一大早起身,等在村口。

  遠遠瞧見劉露背著竹簍走來,蘇明珠從村口出來,熱絡的問道:「劉姐姐,你今天去鎮上給方大娘買藥?」

  劉露點了點頭。

  「我正好去鎮上賣繡帕,咱們一塊去吧。」蘇明珠拆開繡帕,裡面包著幾塊點心,拿一塊點心遞給劉露,「這是我親手做的,你嘗一嘗。」

  劉露搖頭拒絕,「謝謝,我剛剛吃完早飯。」

  蘇明珠並不勉強,她細嚼慢咽用完一塊糕點,說起在別處聽來的故事,講的繪聲繪色,令劉露聽得入迷。

  轉眼間,便到了鎮上。

  蘇明珠大汗淋漓,她又渴又累,將手裡的籃子給劉露,「劉姐姐,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找水喝。」

  劉露不好拒絕,蘇明珠講一路的故事,方才會口乾舌燥。而她聽得津津有味,便站在原地等。

  忽然,一個婦人哭喊著朝她走過來,「么妹兒,我可算找到你了!」她掐著劉露的手臂,「娘生你難產死了,爹病重沒熬過兩年去了,我做長姐的一把屎一把尿將你養大,有一口吃的,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捨不得吃,全都塞你嘴裡。你身體不好,為了給你治病,我嫁給一個瘸腿的男人,忍受那一家子磋磨。你貪嘴,好吃懶做,我不過說你一句,你就使性子離家出走!你有個好歹,我百年歸壽,咋有臉見咱爹娘?」

  婦人拽著她的手臂往巷子裡走,「你跟我回去,咱們跪在爹娘的靈牌前,說一說你做的對不對!我可有虧待過你!」

  劉露掙扎,驚慌道:「你認錯了!我不是你妹妹!」

  婦人哭天搶地,恨聲道:「你還在鬧性子,是要我死在你跟前,你才肯回去?」

  這時,又來了一個瘸腿的男人,拽著劉露另一條手臂,「小妹,你姐找你一天,飯都沒吃。你對姐夫有啥不滿意的,只管說。你肚子餓了吧?咱們有話回家吃完飯再說。」

  「救命!救命啊!我不認識他們兩個……唔……唔唔……」

  婦人捂著劉露的嘴,罵罵咧咧,兩個人一起拖拽著劉露離開人群,繞出巷子,將劉露用繩索捆綁,堵住嘴,來到氣派的宅子後門。

  婆子拉開門,瞧見婦人與男人又帶了一個好貨過來,連忙去請鳶娘。

  鳶娘是這窯子的媽媽,大約三十出頭,濃妝艷抹,打扮的花枝招展。

  「鳶娘,我這次又帶了一個好貨,你給掌掌眼。」婦人將劉露往前一推,「穿的土氣,這張臉底子好,皮膚也白,將養著一段日子,手上的糙皮就會養細了。」

  鳶娘挑剔的上下掃過劉露,點了點頭,「五兩銀子。」

  婦人討價還價,鳶娘給了六兩銀子。

  劉露嚇哭了,唔唔的喊叫,雙手不停掙扎,皮膚瞬間通紅。

  「行了,進了咱們紅樓,就甭想出去。」鳶娘見慣了又哭又鬧的姑娘,將她指給一個丫鬟,皺眉道:「將她帶去收惙一番,再找人調教。」

  丫鬟拉著劉露上二樓,將她扔進一個房間,吩咐守在門口的婆子,讓她打一桶水進來。

  「姑娘,既然來了,你就乖乖聽媽媽的話,若是想要反抗,少不得要吃皮肉苦。等你調教好,成了咱們樓的頭牌,吃香喝辣,總比你過苦日子強。」婢女一邊勸說劉露,一邊將她嘴裡的粗布拔出來,給劉露解開繩索。

  「我不認識他們,是被他們擄來賣掉的!」劉露用力推開婢女,朝窗戶跑去,她就算死,也不能給人糟蹋清白。

  「嘭」地一聲,緊閉的窗戶被她撞開,劉露爬上窗子,兩條腿懸在半空。她雙手緊緊抓著窗框,看著離地面有一丈高的距離,頭暈目眩。

  丫鬟已經反應過來,朝她撲過來。

  劉露臉色慘白,她鬆手就要往下跳,看見一個青年手裡甩著穗子走過來。

  「謝大哥!」

  謝玉琢陡然聽到叫喊聲,他抬頭望去,看見劉露整個人掛在窗戶外,搖搖欲墜。

  嚇得往後退一大步,紅樓里的護衛已經追過來,謝玉琢抬腳就要快步離開。

  「謝大哥,我是劉露,薇薇姐的徒弟……啊……」

  劉露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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