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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東西的譚真開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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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京想叫他小心一點,又怕自己的叫聲驚擾他,於是只敢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大氣都不敢出。
「譚真!你小心一點!」
上面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梁京京回頭。是和他同車的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車,她把兩隻手聚在嘴邊,向下喊著話。很快,女孩的目光也望向了她。
梁京京轉過臉,揉了揉滿是淚花的眼睛,抱好樹,又抓起懷裡的衣服擦了把臉。臉被淚洗過了,風一吹,緊繃繃地。
上來的路似乎比下去簡單很多。矯健的人影毫不費力地一點點向上靠近了。
漸漸地,梁京京的恐懼退潮了。
一把抓住面前的小樹苗,譚真一個大步跨上來,拎著那包輕飄飄的東西,再次站到了梁京京面前。
他一頭一臉的汗,身上沾滿土和草屑,胸口在微微的喘息下起伏著,像一棵剛剛經歷了暴風雨的綠樹,分外的挺拔瀟灑。
「你哭什麼?」他問。
梁京京手裡抱著他的衣服,紅著眼睛,生氣地看著他,像是有火發不出,有話說不出。
譚真被她看得好笑,想用乾淨的手背碰她臉頰,逗她一下。
梁京京一把格開他的手,。
譚真吃力不討好,卻也不惱,撣掉身上的草屑,拍拍掌心裡的灰。
梁京京看到他手心有處都破了。
這種人,剛剛就該讓他掉下去,狠狠吃一次苦。不然他就永遠跟頭犟牛一樣,什麼都拉不回來。
熱汗掛在額角,譚真平復了下呼吸,對著梁京京痞里痞氣地輕笑了下,「好了,能拿到才去拿的。爬個山怕什麼。」
他轉移話題,「你這包東西是什麼,輕得跟沒有一樣?」
馬路邊,一男一女看著下面的兩個人,弄不清是什麼狀況。
小江對此時的情景正奇怪著,只見譚真忽然按著那女孩的頭往自己身上靠,像是想抱她,結果那女孩把他推開,又把他外套扔到他頭上,扶著樹自個爬了上來。
小江看呆了,同樣看呆的還有旁邊的男老師。
還沒等他們明白過來,梁京京和譚真一前一後地上來了。
小江和李老師象徵性地問他們有沒有事,兩個人都說沒事。李老師從譚真手裡接過那包東西,拿到旁邊去和先前的一起打包。梁京京跟過去。
先前的大袋子破了,李老師跟梁京京想用繩子把剩下的幾包紮到一起。
譚真遠遠看了看,讓小江先上車。
「我幫你們把東西送回去。」譚真走過來說。
梁京京手上忙著,沒抬頭。
李老師已經知道他們關係不淺,不好意思地說:「那多麻煩你們。」
譚真說:「沒事,我們部隊靠你們不遠,這樣捆沒用,上了路還會散。」
李老師摸不准梁京京跟這個年輕軍人的關係,不敢擅自做主,看看梁京京,用眼神問:「能不能請他幫個忙?」
梁京京沒說話。
幾包東西弄得零零散散,摩托車確實帶不回去。
李老師看梁京京沒意見,便跟譚真說:「那就麻煩你跑一趟了。真挺不好意思的。」
「小事情。」
李老師跟譚真一起把東西送上車,拎著頭盔走向路邊的摩托車。梁京京要跟著去,譚真叫住她,「京京,你跟我車走吧。」
「用不著。」
拒絕間,她的眼神有意無意地往他車的副駕駛上瞄了一眼。
擋風玻璃後,人家女孩子坐得安安穩穩坐。
譚真順著看了一眼,心裡明白了一點,「她是我們隊裡的工程師。」
梁京京看看旁邊,「知道了,我們學校的人民教師也在等我。」
工程師了不起?
那頭,帶著頭盔、坐在摩托車上的李老師正朝他們張望。
譚真知道她的倔脾氣,想了想:「這樣,我先把她送去,再把東西送到你學校。」
「隨便你。」梁京京說著便走向摩托車。
小插曲結束了,大家各歸各位。
安靜的山道上,摩托車先響起引擎聲,吉普車緊隨其後。
摩托車往旁邊靠了靠,讓吉普車超過去。梁京京在后座帶起頭盔,軍綠色的車身從她身旁擦過,屁股後揚起漫漫塵土。
等車真的遠去了,梁京京心裡沒了先前的憤怒,只剩下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意。風吹著,先前濕過一遍的臉越發覺得不舒服。
「小梁老師,你坐好了,前面一段有點顛。」樸實的李老師載著她,提醒道。
「知道了。」梁京京牢牢抓住摩托車後面的一個金屬槓。
剛開出一段,只見剛剛超過去的吉普車在前方停下了。
摩托車慢慢開上來,也停下。
一男一女戴著頭盔,像兩個大頭娃娃。
譚真看看車後的那個大頭娃娃,沖她喊:「梁京京!」
李老師把車往前開一點點,讓他們正好能隔窗對話。
譚真遞出外套遞:「風大,你套起來。」他身上又只剩下了裡面的短袖。
梁京京遲疑了下,譚真催促:「快點……」
梁京京接過來。
譚真沒再說什麼,升起車窗,重新啟動車。軍綠色的吉普車很快隱沒在道路盡頭。
摩托車也重新啟動,李老師在風裡跟梁京京對話:「京京老師,他是你男朋友吧?要不就是在追你吧?」
「都不是。」梁京京一口否認。
「你把衣服穿起來吧,你感冒剛好,這會兒風是大了,你那毛衣太漏風……」
呼呼響的山風裡,眼前的風景不停變換,梁京京懷裡抱著譚真的黑色外套。
這衣服的衣料很硬挺,就像他的人一樣。上面有一股很清爽的肥皂味,還有一股梁京京說不出來的有些剛烈的男人味,仿佛混合了他的汗水和呼吸。
想到剛剛他爬山的畫面,梁京京心有餘悸。過了會兒,她乖乖地穿上了衣服,把拉鏈一直拉到下巴頦。
身體瞬間被一層溫暖感覺輕輕包裹起來,她沉浸在了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里。
這頭,車裡的氣氛有些怪異。
去時有說有笑的小江不怎麼說話了。
車速飛快,男人穿著短袖,看著前路,保持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江試探地說:「你女朋友也在這邊,是跟著你一起過來的?」
譚真沒有很快地回應她,過了會兒才說:「她在這邊支教的。」
小江很乾地笑了笑,望著窗外,「那也挺好……上次還聽你們隊裡人說你是單身。我發現你們這些飛行員要不是單身,要不女朋友都很漂亮,反正就是特別看臉。」
譚真敷衍地提了下唇角,沒說什麼。
兩個人一路再也無話。
譚真把人送到宿舍樓下,小江搬著自己的包裹下來,說:「謝謝了啊。」
「不客氣,你好不好拿,要不要幫你拿上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行,先走了。」
「拜拜。」
不等窗外的女孩離開,吉普車調了個頭便開走了。
李老師把梁京京送到樓下,剛一拐彎梁京京就看到了不遠處樹下吉普車,影影綽綽間還站著個人影。
這麼快?
一顆心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砰砰跳起來。等近了,梁京京再一看那身形,發現根本不是他,心頭瞬間划過一抹失落。
她從摩托車上下來,跟李老師道了謝,走過去。
「京京老師。」於海微笑著。
梁京京納悶地:「你怎麼來了?」
於海說:「我們部隊前陣子出去集訓,我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今天正好回來了,來看看你。」
於海注意到她身上穿著一件男士外套。
梁京京看到他在看自己衣服,很直白地說:「不好意思,我覺得你出去訓練這些事,好像沒什麼必要跟我說。你總來學校找我也不是很好。」
於海有些尷尬地「哦」了一聲,抓抓頭:「我是想來約你晚上一起吃個飯的。不方便的話下次不進你學校了。」
「不用客氣。」梁京京冷漠地看看旁邊,「我不想出去吃飯。」
這人來湊什麼熱鬧啊。
於海又撓了下頭,很尷尬,卻也只能勉強地笑笑:「……那行,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頓了頓,於海往車邊走。
剛走兩步,身後人叫住他,「那個,於海……」
於海轉過身,有所期待地:「什麼事?」
梁京京說:「我對你沒那個意思,你不要浪費時間了。」
於海發現這女孩說話是真直接。嘴唇動了動,於海一句話也沒說,上車走了。
梁京京皺眉看了看遠去的車影,上樓。
脫下身上的衣服,梁京京坐在寫字檯邊,一隻手托住腮。起初是每過兩分鐘看一眼手機,接著變成一分鐘、十幾秒。
怎麼還不來?靠得這麼近。
對著桌上的鏡子照了照臉,梁京京梳了兩下頭髮,拿起手機走上走廊,扒到欄杆上往下看。
站在這裡可以直接看到校門口。
陽光下,校園內是一片金燦燦的秋景。樹葉全黃了,可是黃得很好看,有風吹過時會洋洋灑灑地飄落,像畫一樣。
凝望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吉普車從校門口駛了進來。
梁京京陡地心跳加速。
手機忽然在掌心震動起來。還是上回那個陌生號碼。
「我到了,你下樓吧。」
梁京京放淡聲音:「知道了,你稍等等會兒,我手上有點事還沒忙完。」
「行,你慢點。」
梁京京跑回宿舍,站在穿衣鏡前把渾身上下都照了一遍,整理身上的小細節。全部弄好了她又想換件外套,脫下後又覺得這樣太做作,又穿上。反反覆覆磨蹭完,她拿著椅子上的黑外套下了樓。
譚真站在車外。
看著梁京京終於下來,他說,「在上面忙什麼的,剛回來就這麼忙。」
梁京京把外套扔給他,語氣自然地說:「最近在幫學生排一個劇,已經忙了好多天了。」
「排劇?」譚真覺得奇怪:「你教英語,又不是教音樂的,排什麼劇?」
「學生要參加比賽,把這個名額給我們班了。」梁京京說,「我東西呢?」
譚真拉開後車門,幫她把幾包東西拿出來,「我幫你拿上去吧。」
「不要不要,你一個男的上去影響不太好。」梁京京攔住他。
譚真:「這有什麼,幫忙拎個東西,又不是上去幹什麼。」
他這話是無意說的,梁京京聽著卻是把眼睛一抬,用一種被得罪了的眼神看看他。
譚真回過味來,調侃地笑了下,「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梁京京白他一眼:「行了,不用你幫忙,我自己拿。」
空氣微微尷尬。
譚真看看地上的包裹:「給我看下,我撿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看著一大包,輕得不行。」
梁京京說:「是給小孩定做的頭套。」
「是什麼頭套?」
兩個人蹲下,梁京京也沒看過實物,同樣有些好奇地解開袋子,「每個人不是要扮演不同的角色嗎,服裝來不及了,我們就做了一些背景板,然後就給他們定了些頭套。」
譚真看著梁京京從裡面掏出了一個薄薄絲綢料的綠帽子,帽子頂端還有一片大葉子。
譚真:「怎麼是個綠帽子?」
梁京京說:「演小草的,不然你說做什麼顏色的?」
譚真一時沒忍住笑,不正經地說:「這么小就給人家搞個綠帽子,不怎麼好吧。」
梁京京斜眼看看他,「小孩懂什麼,別拿你那些骯髒思想來玷污人家,真是骯髒。」
梁京京翻看了一下幾個不同式樣的頭套,又心滿意足地把它們全部紮好,站起來。
譚真看她這副難得的認真模樣,問,「你們這個比賽很重要?」
「還行吧。」梁京京說:「反正我前幾天一直在忙這個事,沒心思想其他事。」
話一出口梁京京就微微後悔,她這畫蛇添足地瞎說八道什麼呢。
譚真順勢說,「前兩天在外面訓練,找戰友發了個消息給你,收到沒有?」
「什麼消息?」梁京京低了下頭,「沒收到。」
譚真沒說話。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
靜了會兒,譚真側額看看她:「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梁京京聲音輕下來:「你想要我說什麼。」
譚真正要說話,手機卻震起來。他接起來答了幾句,梁京京聽他的語氣,知道是他領導又在找他。
「我隊長找我,要先回去了。」果然,他掛完電話就說。
梁京京的情緒低落下來,「你走吧,我也回去了。」
譚真:「我明後天都放假,你有什麼安排?」
「我不都跟你說了挺忙的,要幫小孩排節目。」梁京京說:「我上去了。」
「等下。」譚真把她叫住,跑到車邊又回來,拿來一個方盒子。
「出去訓練的地方荒山野嶺的,想帶個什麼給你也帶不到,這我們隊裡的,沒事你吃著玩吧。」
梁京京愣愣地接過盒子。
譚真看看表,「再耽擱來不及了,我走了,你上去吧。」
梁京京看他上車後,獨自拽著那包東西,拿著小盒子上了樓。
這是個藍色的方形紙盒,梁京京正反翻看了一遍,上樓上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停下打開。
盒蓋掀開,裡面居然是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的巧克力。
每一塊都是藍白色小包裝,上面印著飛機的照片,清楚地寫著「巧克力」三個大字,下面還有一排拼音標註。
梁京京從來沒見過包裝得這麼土的巧克力。
她拿出一塊,右上角是一行清晰的小字——「空勤專用食品」。
空勤專用食品?這算什麼禮物……
梁京京把手中的這一塊放回去,把整個盒子封好,拖著一大包舞台道具繼續往樓上走。
樓梯上,女孩的腳步越輕盈,口中哼起了不著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