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六)酒醉之後,你還記得誰
「公主,別再喝了…公主,您一晚上已經喝了六壇了,真的不好再喝了…」
寸心抱起酒罈在海葵樹下坐著,抬頭看了眼前來勸酒的諸多蝦兵蟹將,指尖挽花,念了個決,一干蝦兵蟹將都被統統扔回囚宮後院暈睡過去。
海底葵林深處一片漆黑,寸心點了盞光明燈,掛在枝頭,銀色寂靜的宛若月光灑在大片大片墨綠的海葵樹上,寸心平躺在厚厚海葵樹落葉中,酒罈就停於半空,微斜了個角度,釀了數百年的桃花酒便落盡她的口中,散開的墨黑色長髮垂於地面,杏眼微微開始迷濛,整個人從骨子裡開始燙得滾熱。
七百年後再相見原來也不過就是這樣一個結果,當年離開灌江口那一天他看著自己的樣子充滿了痛心,如今還是一樣,想到這裡寸心只覺得酒依然釀的太少,醉死才好。
「三公主…」
寸心半睜開眼睛,一襲墨色長衫站在自己面前。
「楊戩…你不帶嫦娥回月宮來我這裡做什麼…我這裡可沒有凍頂烏龍伺候你。」
寸心半撐起身體,那人俯下身靠得近了鼻尖恰好貼在她的臉頰邊,清香四溢,朦朧之中一張臉竟像極了楊戩,只是似乎比楊戩更俊美如玉。
「三公主,幽雲是專程來向公主辭行的,明日一早幽雲便要回幽冥司了。」
寸心闔上眼睛,手指一牽,酒罈便躍進她的手心,拍開封印,飲了幾口,不覺笑道:「真君大人要走,還需要來囚宮向我辭行,說笑了吧。」
「三公主,你醉了,不妨讓幽雲送你回去。」
寸心伸出手,冰冷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她日思夜想的那張臉,還和從前一樣漂亮的驚人。「楊戩,你為什麼要叫我三公主,我是寸心啊,你說過會一輩子好好照顧我,可結果呢你成了司法天神而我被趕出了灌江口成了三界笑話,你說過會來接我出西海,可最後呢我整整等了七百年,而你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為了你我背叛了西海,為了你我觸犯了天條,為了你我被禁足在這囚宮之中永不見天日,這些都無所謂,當年我不過是眼巴巴的愛著你,心心念念只想把自己交給你,盼望著你能一輩子對我好,可結果呢,七百年你從沒來看過我。」
「寸心,」那人攬起她的腰,捋開她的額發,寸心白生生的手臂便露在了外面,只看見一雙明亮眼睛深深望著自己。
「楊戩,我們七百年未見,而你見了我第一句話便是為別人求情,明明是她們變著法的來欺負了我,為什麼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出西海是錯,留在囚宮也是錯。」
「寸心…」
寸心只覺得自己被整個抱進懷裡,是不同於冰冷囚宮的溫暖,大片大片水澤濕了她的眼睛,她忽然一口用力狠狠咬在幽雲肩上,幽雲手指牽住她的長髮,往後輕輕一扯,便看見了她的眼睛,充滿了恨,充滿了愛,更多的卻是朦朧如煙。
「楊戩,我真恨當初為什麼要救你,以後我再也不會救任何人了。」
幽雲忽然笑了,「誰說的,你寸心心底純良,看到該救的依然會救,也許下次就遇到一個知恩圖報的也難說。」
寸心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從眼眶中緩緩落了出來,「我再不想救任何人了,我只想有人來救救我。」
她的眼淚就這樣觸及了幽雲心底最深處的柔軟,他輕輕揉揉她的頭,將哭作一團的寸心抱進懷裡,猶豫片刻才輕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寸心最乖了。」
寸心忽然抬起頭,扔掉酒罈,翻手變出一把短刃擱在他的頸上:「你到底是不是楊戩,他從來不會那麼溫柔同我說話,以前不會現在就更不會了。」
幽雲的聲音溫柔到了極致,「本君好心安慰公主,公主怎麼能翻臉比翻書還快?」
寸心牽牽嘴角,眼淚無聲滴在唇邊,安靜片刻,低聲說道:「楊戩,這七百年,我是將眼淚釀成了酒,你知不知道?」
幽雲心裡莫名疼了一下,眸色沉重,說道:「我知道很痛,但只要你能忍住,痛苦總會過去的。」
過去…七百年未曾過去,再過七百年就能過去麼…
寸心低眉輕笑幾聲,不覺搖頭,鬆開手中短刃,光明燈的銀色光暈映得她臉頰越發蒼白,幽雲嘆了一聲一把將她撈起,念了個行雲決便飛著回到囚宮之中,遠遠望去一片漆黑。
幽雲輕輕吹了口氣,整個囚宮漸漸亮了起來,推開寢殿大門,幽雲辨了方向走進內室,滿室竟鋪滿了各種顏色的珊瑚花,盛開的枯萎的。
寸心牽起他的袖子,在房間之中畫了半個圓,失聲笑道:「自從來了這囚宮,每年我都會從珊瑚花海中擷一朵回來,這裡有整整七百三十朵,我在這裡已經住了七百三十年。」
「寸心…」幽雲看著她,飛快的在她眉心輕輕一點,寸心便昏睡了過去,幽雲將她輕輕放進榻中,走出寢殿,後院之中只有幾顆參天海葵樹,落葉慢慢飄到院中,站了許久,幽雲才離開西海囚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