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九)幽冥司到底有多冷
次日清晨，西海上方騰起層層白煙，方圓十里自人間望去只見一片迷濛，三太子帶齊他的後宮前來給寸心送行，看著三太子身後站著的七個婀娜女子組成的後宮團，寸心還是忍不住生生打了個哆嗦，幾百年了仍舊不能習慣這麼浩浩蕩蕩的一個隊伍。
「寸心，幽冥司路途遙遠，要不讓三哥送你一程。」今日閒暇，三太子只是簡簡單單一條青色玉帶綁住長發，白色長衫黑色腰帶，臉色越發白淨。
寸心看看三太子，再看看三太子身後站著的各色美女，嘴角抽了抽，「不必不必了，三哥也忙，就別送了。」
三太子牽起她的手拖到身邊，溫柔笑道：「寸心又何必和三哥客氣。」
不客氣，不客氣，一點不客氣，主要是丟不起這個人。
千辛萬苦辭別了三太子，寸心提起包裹一路騰雲朝北荒幽冥司而去，七百年未出西海，幸好四海八荒，山川河流雖經歷了改朝換代，變化卻不大，仍是一派壯麗景象。
幾日之後半路經過九華山，寸心在山頂停了片刻，眼看著層層煙雲籠罩下的蒼茫大地，目光所及之處白雪，紅楓，褐岩，青草，瀑布，延綿成了一副美到極致的山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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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曾有個人告訴她，要帶她朝游滄海暮蒼梧，那一年她還很年輕，在尚不知道該如何愛一個人的年紀便匆匆忙忙的愛上了他，一心一意將全部心思都放在這個人身上，可當她發現他不會因為她的高興而高興，她的傷心而傷心的時候，她再也無法開心起來，她的心完全失重了。
她從懷裡取出玉牌，他的氣息暖意早已消失，只餘下一塊冰冷翠玉，若是將通天令牌從九華山上擲出去，大約兩人從此便可不相欠了，可惜的是最終她也只是想想而已，通天令牌豈是可以隨便亂扔的，他又豈是可以輕易忘記的。
又是三日三夜一路往北，大陸已是冰天雪地，寒風凜冽，如刀鋒割在她的臉上，寸心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帶禦寒的衣服，只得念了個決勉強擋住寒風，幽冥司入口設在北荒冰河中央，設有一層結界，河的上游仍是人間，而過了結界到了河的下游便是幽冥河，此處被稱為三界至寒之地幽冥司。
踩著冰躍過結界，幽冥河的另一端水流奔騰不息，恰恰和另一側的千里冰封對比鮮明，陰沉沉河上飄著一葉黑色扁舟，半靠在河邊，船頭立著的正是幽冥司的主人幽雲上神，白玉手指執了一根青色長竹竿，半撐在水中，修長身形著了一身漆黑裘氅，墨一般的直發散在風中，同這幽幽的河水融合在一起，遠遠望去看的寸心不由怔住，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移開眼睛。
立在結界處，寸心腳下奔騰著的滾滾河水，恰好一排漆黑頂棚的烏篷船載著亡靈自上游而來，幽雲就站在河的對岸，一雙極漂亮的眼睛就這樣靜靜看著她，一陣冰冷寒風吹過，寸心不由打了個寒顫，他便微微皺起眉，好看的讓寸心覺得有些發指。
等到數十艘烏篷船連成一線消失在河的那端，幽雲撐起竹竿，小舟便輕飄飄蕩到她的面前，翩然停下。
「上神不會是專程來接我的吧？」
幽雲微微一笑，自船頭拿起一件黑色裘氅遞給寸心，「幽冥司冷的很，在下怕姑娘凍著，特地在此等姑娘。」
「我這一路行了有七八天的功夫，上神不會一直就在這裡等我吧。」
幽雲笑的更好看，「當然...不會...」
寸心：「......」
寸心裘氅披在身上，笑道：「上神怎麼不喚我三公主了？」
幽雲笑著翻手變出一個小小青色酒罈，「到了幽冥司自然沒有三公主，只有寸心司女了，這壇酒就算在下為姑娘接風洗塵了。」
寸心踏上扁舟，寒風吹過小舟倒是絲毫不動，接過酒罈，她聞了聞，嘆了一句，「都說西海的酒好，到了這裡單單是這酒香便知道我在西海幾百年的酒算是白釀了。」
幽雲淺笑著撐起竹竿，扁舟便沿著幽冥河一路而去，四邊蒼涼之極，只余陰風陣陣，別說和金碧輝煌的天庭相比了，就連西海都沒法比。
現實和理想差距實在太大，寸心無語，這世上還真是沒有最慘只有更慘，「上神，是你向天庭請旨送我來幽冥司的？」
「是啊。」
寸心半帶著哭腔問道：「為什麼...」
「本上神只是想用事實證明給你看差或者不差都是要比較出來的，比如你覺得囚宮很差，等到了幽冥司你就會知道了其實囚宮還是不錯的。」
寸心：「.....」
扁舟又行了一段，除了荒涼程度不變，其餘的也沒什麼變化，寸心咬牙說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個揀來的。」
幽雲微微睜大眼睛看著她，「你倒是膽大，四海八荒也就你敢說我幽冥上神是父君揀來的。」
寸心笑著說道：「四位少天君，除你之外哪個不是封了最富最有油水的官職，少天君桑白鎮守東南地界魚米之鄉，少天君紫微居天庭任職專管請客吃飯，少天君蘭陵守天界吏部管封神上遷，哪個不是最好的差事，偏偏是你被扔到這三不管的幽冥司，你不是揀來的是什麼？」
幽雲輕輕一笑，將竹竿一划，扁舟便一行千里而去，「我倒是覺得幽冥司很不錯，起碼圖了個安靜，天庭有什麼好，不過是人間朝廷升級版，也無非就是吃的好一點，穿的好一點，住的好一點，鬥爭更激烈一點，而人品則更低下一點罷了。」
上神，你是開玩笑的吧，清靜...廢話，沒事誰願意和死人打交道，寸心笑顏如花，走到幽雲身邊，遞過酒罈：「難得上神能如此看的開，寸心敬你。」
幽雲停下竹竿，接過酒罈，飲了半口，一雙眸子熠熠生輝，反手指指前面，輕聲說道：」幽冥河到了盡頭便是忘川，再下去則是奈何橋，奈何橋旁是望鄉亭，我們能到的地方也就是此地，若在走下去便會入輪迴。」
寸心抬頭望去，茫茫陰沉黑水盡頭真有一道分界線，界限那邊的水色一下清澈起來，隱隱還可以看見一座小橋連著河兩側，原來這裡就是忘川，傳說喝了忘川水便可忘記任何自己想忘記的人或事。
轉眼扁舟便停在了奈何橋下，寸心探身一看，成千上萬冤魂沉在河底，幽雲輕輕扶住她的肩，輕聲說道：「要小心，奈何橋底是關幽魂的地方，若是掉下去，怕我也難救你。」
「幽魂？」
「四百年之前那場萬神之戰，三個妖族之神被神印封在這奈何橋下，永世不得入輪迴。」
寸心心裡微微有些發緊，站起身勉強笑了笑，「嘖嘖，如此可怕的東西還是不見的好，小神聽說喝了忘川水便可忘了前世的一切，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幽雲執起寸心的手，騰雲而起，站在奈何橋上，指著遠處茫茫忘川河，淡淡說道：「忘川神女便住在奈何橋邊，你若想忘記什麼過去就去找她，她可以將你想忘記的那些忘記，留下你不想忘記的那些記憶。」
寸心站在七孔奈何橋上，抬頭一片陰雲，遠遠又是數十烏篷船載著亡靈而來，輕輕重複了一遍，「想忘記什麼就可以忘記什麼。」
幽雲自袖中抽出摺扇，笑著說道：「無論寸心你想忘記什麼，都可以忘記，這就是幽冥司，歡迎你來。」
那一天，霧色茫茫，半空中紛紛揚揚落著細雪，腳下是奔騰不息的幽冥河水，一時間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