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二章

  （十一）生辰

  事實再次證明日子若是不咸不淡就過得越來越快，寸心在幽冥司一住便是三年，幽冥河上烏篷船依舊日夜不息來來往往，載的亡靈越來越多，每每看著一船一船沉甸甸的靈魂經過，寸心常會想這些亡靈還可以忘記今生走進輪迴，而自己又能去哪裡。

  梅林深處的那方溫泉如今已成為寸心最常去的地方，入夜修完心法寸心便會沉入泉水之中，抬頭放眼望去大雪之中星光璀璨，難免會憶起楊戩如今所在的真君府是否仍舊燈火通明，一夜不滅。

  三界傳聞楊戩早已代替托塔天王掌管十萬天兵，一手掌兵，一手執法，楊戩如今該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天庭之上大致再沒人敢同楊戩抗衡，可惜她仍只是幽冥司中的小小神女，管著這一方小小幽冥河。

  幽冥司人煙稀少，有時閒來無事她便會站在幽冥山頂，遠遠望向西海，一開始三太子抽空來過兩次，物質條件過於艱苦加上路途過於遙遠且西海事務繁忙，到了去年只是來過幾封書信，比如說你家嫂子又有喜了，或者是西海的海疆又往西延了數百里，再或者你大哥二哥又接連納了幾房小妾，某房小妾又是某房小妾表姐妹，這一筆爛帳看的寸心頗有些頭痛。

  楊戩…楊戩倒是也來過兩次，但都是為了這樣那樣的公務，寸心稱病，終日深居簡出，躲著死活不肯見，心想見到了又能說什麼呢，若只是聊聊天氣，那種見面見還不如去死。

  二月初二，天色微明，一夜風雪蓋住窗欞，到了清晨大雪停了片刻，晨曦隱約透進屋中，交錯的窗格子倒影在地面上，遠處傳來極輕微的鈴鐺聲，寸心睜開眼睛，飛快拾起床頭的黑色長衫系上白色腰帶，隨手綁了辮子，幾步就立在河邊，一陣陰風吹過，兩艘載滿亡靈的烏篷船接連撞在一起，恰好橫攔在了河中央。

  眼看走在前面的烏篷船搖搖欲翻，亡靈就要落入河中，寸心翻手變出三尺竹竿，往河中一躍，迷霧中飄過的黑色猶如蝴蝶翩翩起舞，旋了一圈停在烏篷船頂，竹竿自三尺變作丈長，轉身挑起一排即將落水的亡靈，再反手撐起竹竿，整隻船便向著奈何橋而去。

  回到岸上，直到看著一排排烏篷船接連而去，她才打了個哈欠轉身想回房再睡個回籠覺，不料正好一頭撞在幽雲身上。

  「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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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雲好整以暇慢悠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著說道：「別睡了，梳洗一下今日天庭有人要來。」

  寸心撓撓凌亂長發，「天庭？」

  「天庭」

  「天庭要見也是見上神你，為什麼要我梳洗打扮？」

  「我們幽冥司除了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忘川神女，也就你勉強可以拿的出手了，千萬打扮仔細一點。」

  寸心：「……」

  「天庭派人來做什麼？」

  「每甲子天庭便會派人前來例行巡查。」

  寸心抬起頭睡眼惺忪的看著幽雲，他依然一身黑色裘氅，長發挑起一束用玉簪髻起，眸色璀璨，「我在龍宮活了幾百年從未見過有天庭的來例行巡查，更未聽說過有什麼每甲子例行巡查這個說法，莫非…就查你一個？」

  幽雲聲音仍舊輕柔的很，「知道…還不趕快去？」

  未及正午，天庭果然有人來了，來的還是玉帝親信天廷的秉禮內侍天奴，一路著了八百天兵相隨，乘的是五彩祥雲八台大轎，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吉利的數字。

  幽冥河畔等待的時候寸心心裡莫名有了一絲幻想，若來的是楊戩，她該如何小心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好不讓他看出這些年的思念，所以當現實出現的時候說她一點都不失望那是假的。

  幽雲大概是感覺到她的變化，放低了聲音輕輕說道：「你若真的那麼想他，不如過幾天隨我去天上看看他？」

  寸心沒有回答，她倒是不反對上天去看他這個想法，而是這個想法若變成了事實就會有很多不可預期的麻煩，比如首當其衝的就是見面之後兩人說什麼，若繞了一圈仍是回到聊天氣那個境界，這一路上天豈不是變成了一個笑話，而這一對和離了七百年的夫妻在天庭聊天氣的事再傳到月宮，那笑話就不僅僅只是個笑話了，極有可能變成第三者插足嚴重事件，新天條已經開放到允許婚戀，但還沒有開放到允許第三者插足。

  「沒有，沒有，寸心覺得是上神想多了。」

  幽雲湊近看著她的臉，倒也配合，笑著說道：「若是沒有…那就最好了。」

  直到天奴遣人將御賜的糕點盒子取出來，寸心低頭看著上百個赤紅的精美雕花木盒，半空再展開一卷燦爛金色聖旨，這才知道原來今日是幽雲生辰，上神生辰不比凡人，每六十年才過一次，所以每甲子這一天玉帝都會遣人送來一盒糕點。

  對於這盒糕點寸心開始頗有些想法，糕點再值錢也只是糕點，天庭千里迢迢派人來宣了聖旨祝賀卻只送這麼些小小糕點當賀禮成本預算控制也做得太好了一點吧。

  幽雲卻顯然不是這麼想的，最起碼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不是這麼想的，幽雲隨手畫了個圈支起仙障，寸心便眼睜睜看著兩人消失在眼前。

  「陛下始終對少天君一番提攜厚意還望少天君明白。」

  他站在深暗的幽冥河邊，鵝毛般的大雪直直飄了下來，黑白分明仿若一幅山水畫卷，「當年陛下以一盒糕點賜死幽雲母親，玉帝不過是想幽雲牢記，當初幽雲的命是玉帝賜的，想拿走隨時都可以。」

  天奴輕笑道：「少天君知道便最好了，按少天君母親的出身，今日少天君可留在幽冥司當個上神正是陛下恩德體現，還望少天君小心惜福。」

  幽雲淡淡答道：「內侍大人別忘了本君身份再低微也好過你只是個奴才。」

  天奴笑容凍結在那一刻，「天奴不敢，天奴自然是以各位主子馬首是瞻。」

  幽雲眼神冰冷，淡淡笑道：「內侍大人不必惶恐，只要你我能認清自己身份，三界諸仙才能各司其職報效天庭。」

  「少天君教訓的是…」

  幽雲抿著唇，牽動手指撤去了仙障，涼涼說了句：「寸心，送客。」

  天奴躬著身，一行洋洋灑灑騰雲重返天庭，待他走後，寸心看著幽雲提起一盒赤紅的糕點盒緩緩走到幽冥河邊，一鬆手鐵盒便落盡波濤之中轉眼只剩下一道淺淺波紋，烏篷船仍是按著節奏自遠方而來向奈何橋而去，就如每個人的生命從開始的那一刻起便只能向前無從改變。

  「你，還好吧…」

  幽雲溫暖抿了個笑容，「放心，好的很。」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美好，可她卻只看見他眼睛裡剩下的冰冷怒火，一點點狠狠吞噬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