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四十六)原來你不會說話。
天庭神仙一旦被貶打下凡間,那麼投胎是男是女或是只叉燒包都沒得選擇。除此之外若只是按天條下凡歷劫,眾仙都可選擇一個好地方出生,走進輪迴之中,歷完命中注定的刧,接著回到天庭繼續為仙,該幹嘛還幹嘛。
自從楊戩任了司法天神,新天條規定下凡歷劫眾神若非特許必須封存記憶,更不得在人間隨意使用仙法改變命數,否則必遭雷霆萬均灰飛煙滅。這其實不能怪楊戩,要說只能說神仙神仙實在太閒,一到凡間就忍不住賣弄一下特異功能想積極的想改變點什麼,識趣點的不過是替人算個命辟個邪賺賺外快,精神分裂一點的就會想改變個把皇帝命運,總覺得當不成玉皇大帝,能當個漢武大帝也是好的,最後把人間搞的四分五裂,實在收拾不了爛攤子就來個以死謝罪,回到天庭還是神仙,萬年來讓玉帝頗為頭痛。
這道新規一度讓眾神仙極度不滿,修道幾千年自降身份去做個凡人也就罷了,還不能搞搞特殊,實在太委屈自己了。幸好天庭神仙多,好漢也多,好漢不吃眼前虧,大家只是背後議論一下,卻沒有一個敢真的偷偷帶記憶下凡歷劫,怪只能怪楊戩手段太厲害,為人太不講情面,後台又實在太過硬。
人間十一月,正值扶桑花開的日子,幽雲在扶林樓倚窗而坐,今天是他下界的第三天,而寸心在人家已經度過十個春秋,想來該是個初長成的小姑娘了,他忽然很好奇凡間的小寸心會是什麼樣的。
幽雲並不急,他想自己總能找到她的,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總不至跑到離出生地太遠的地方去,更何況這裡是個交通極不便利的小鎮。當朝聖上昏庸無能倚重閹黨,災荒數年,民不聊生,凡間四方割據,西北處處揭竿而起。唯有這個小鎮尚自給自足,深秋時節大片扶桑花開滿山坡,鎮上家家夜不閉戶,算是個極富人文氣息小城,連幽雲都覺得自己是個很有眼光的上神。
當初選擇下凡地方時,寸心一心一意要去京城,那個繁花似錦的地方,一定充滿了各種艷遇,他似笑非笑看著她,大筆一揮,於是她被送進了這個普通山間小城,出生在一戶有著三個哥哥的普通人家。對他來說,一個人可以普通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更何況她這種嬌生慣養的小姑娘,三個哥哥,應該夠保護他了吧,想到這裡酒樓里寡淡如水的酒也帶了一絲韻味。
如他所料,他果然很快就找到了寸心,到凡間的第六天開滿扶桑花的林子起了秋火,他跟著救火的人一起上山,一整晚他都隱了身立在樑上,看著房屋一點點被大火吞噬,很無奈,作為一個路過凡間的神仙,他絕不能做任何改變人間運勢的事,禍福天註定,天條從來不是說笑的。
嘆了口氣,眼看著宅子最終變成一片荒蕪,不禁感慨世間為什麼總有那麼多無可奈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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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從口出,於是真正無可奈何的事發生了,一個十來歲瘦弱女孩衣衫襤褸推開錦衣婦人護著她的屍體勉強爬出廢墟,看到的卻是全家上下無一倖存,自己的父母,三個哥哥三個嫂嫂一夜之間全部死去,他為她感到悲哀,但他也是無能為力的。
她跪在地上抬起慘白的臉,在這樣一個慘絕人寰的日子裡,滿天星空卻是極沒人性的過分璀璨,她早已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晚風吹過,眉心露出一朵小小扶桑花印記,那是她下凡之前為封存前世記憶而刻上的,幽雲閉上眼睛,這大概就是她要歷的劫。
人生有了這麼個開頭,結局看來是可想而知的。
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去見她,可縱然見到了,她也是不認識他的,縱然他們在凡間認識了,他也是什麼都不能做的,現在她只是凡人,而他是神仙,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好比死人同活人之間的距離,這也是為什麼千萬年來仙凡戀這種跨越年齡種族相親相愛繁衍香火的事讓上層天庭很難接受。他後悔沒有聽寸心的話,送她去京城,那裡或許有著各種艷遇,卻絕不會有山林大火,只是如今想來已是多餘。
大火整整燒了半夜,鎮上鄉親都在手忙腳亂四處救火,全然將她遺忘在了角落之中,小寸心眼睜睜對著一整排屍體茫然怔很久,起身朝著黑夜走去,很快就被茫茫黑夜吞沒,他想這個時候或許她會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好幾日後傍晚,她站在護城河邊,幽雲很是擔心,不知道她是要跳下去還是不要跳下去,若是她跳下去,那她短暫的一生便就此結束了,他可以帶她的靈魂回幽冥司,喝下忘川水將今生忘記,這一世雖不夠豐富多彩,卻也算是個不錯的局,若她不跳,那就只能等著她…下次再跳了。
「姑娘是要跳,還是不跳,如果你跳在下可以留下來跟著跳下去救你,你若是不跳,那在下就要走了。」
他坐在高枝上頭,聽見有人直白的替他說出了想法,很是讚賞的低頭一看,年輕人騎在馬上,沿著小徑而來,褐色長髮整齊髻在玉冠之中,著了身藏藍色的長衫,錦織暗紋,外面套著件深褐色對襟披風,精緻華貴。他抬起頭看看天色,溫柔說道:「天色不早了,小姑娘你可要拿好主意。」
走得近了,年輕公子面容越發清晰,丰神俊朗,長身玉立,只是還略帶一絲青澀,周身沒有一絲仙氣卻有著出眾神韻,良久,他才訝然,原來楊戩也下凡歷劫來了,難怪聽說他好久都沒去凌霄殿了。
楊戩竟在凡間做了個凡人,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小寸心只是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跳河的欲望,看她的表情,如此這番望著護城河極有可能只是在想如何出城,又或者是在想跳下去捉兩條魚上來。總之凌亂髮絲下巴掌大的小臉固執又倔強,眼睛裡含著的淚始終沒有掉下來過。
楊戩坐在馬上,遙遙望著她,「你餓不餓?」
小寸心猶豫著點點頭,楊戩策馬往前走了兩步低眉看著她,「我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小姑娘顯然沒有經過足夠的危險教育,也可能是餓的容不得她再去想危險不危險這件事,掙扎了片刻,又點點頭。
楊戩下馬,笑著將她抱上馬,輕聲問道:「小姑娘,你家在哪裡,吃完飯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
小寸心低頭想了想,半晌,又只是平靜搖了搖頭,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韁繩的一雙手,仍是焦黑的,楊戩見她不回答,轉過頭看著她,她睜著點漆的大眼睛也正認真看著他,雖有些膽怯卻不畏懼,帶著一絲哀傷。
「你沒有家?」
小寸心手指絞在一起,蹙著眉,臉色蒼白,眸中星光閃爍,低頭又點了點,散開的髮絲垂在他牽馬的手上。
「你不會說話?」
她抬起頭,晚風拂過,吹起她的額發,露出一小朵潔白的扶桑花,刻在她小巧精緻的臉上,讓她多了幾分嬌麗,楊戩停下腳步,望著她眉心的花紋,怔了良久,直到她靈巧的眉皺在一起,在長長嘆了一聲,「原來你不會說話。」
楊戩竟為了寸心特地下凡而來,他有點笑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