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四十八)

  楊戩住晉北王府的祁陽院,院後有一汪活泉,這在極缺水的漠北是很稀有的,整個王府也就這個院子裡有著這樣一池活水,當年老王爺也是看中這譚池水,才將王府蓋在此地。院落修築得簡潔通透,少了富貴人家奢華氣,多了幾分北寒之地的豁達。只是宅子大了,難免會有魚龍混雜,為了留一方安靜,前幾年楊戩派了侍衛守在祁陽院外,若沒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入內院。

  小寸心初來乍到就住進祁陽內院,自此只要王爺在府里必定形影不離,府中上下非議甚多,最風行的一個版本就是說二爺去了關內給自己找了個童養媳。多年從不傳緋聞的家主忽然之間有了緋聞,竟讓全府上下小廝丫環一時間高興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頓時謠言滿天飛。很快漠北便盛行了一句話,王府深,深王府,王府深深情意真。

  大漠冬天雖冷,卻也遠遠極不上幽冥司,幽雲很喜歡楊戩住的這個院子,靈動雅致。想想自己同楊戩裙帶關係雖不算近,但很多時候都忍不住覺得自己和這個遠房表叔許多地方有著相似喜好。

  夜深,楊戩書房中亮了一盞燭火,讀完手中卷宗,拿起茶盞,半晌,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寸心,將茶壺拿進來。」

  書房移門推開,小寸心一改山間小鎮的那身裝扮,換上府里統一的湖色素服,裙裾壓著腳面,因為尚在戴孝,鬢間擷了朵白花,幾步走到楊戩書桌前,沖水,整個過程完全沒有表情,實在很難看出她對楊戩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楊戩掃了她一眼,素淨的臉白皙透亮,長長睫毛倒影在眼瞼上,小小年紀就有了幾分美人樣子,指尖在桌上翻了幾下,找出本樂譜,淡淡說道:「府里不養閒人,明日你就去府里樂師那裡學古琴,半月之後這樂譜上的每首都要嫻熟,二爺看文卷的時候,喜歡聽古琴。」

  小寸心垂眸放下白玉茶壺,細嫩指尖露出衣袖,輕輕接過樂譜。楊戩低頭拿起下一本卷宗,她掉頭走出房間,楊戩從書卷後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著她纖瘦背影。

  幽雲覺得這種事若發生在無歡這種半禽獸身上,他一定會覺得很寒順帶加以鄙視,而當楊戩這樣一個為高權重不近香火之人忽然有一天做出一件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的可愛之事,幽雲表示這個人一下子變得很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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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戩在凡間的這一年未及弱冠,只因父母過世的早,年紀輕輕就萌了藩王一職,若大府中只剩一個妹妹。平日裡晉北城中事事都等著他去處理,於是一個月也就小半個月在府中過夜。

  等他下一次在書房中翻看卷宗時,屋外果然就響起了古琴聲,音律尚有些稚嫩,卻已經十分熟捻。他忽然想起什麼,低頭大口飲完杯中剩餘的茶,理理情緒,說道:「寸心,倒茶。」

  於是小寸心又站在他面前,依然是府里丫環們常穿的湖色素裙,抬起茶壺時,露出短短一截指尖,原本細嫩的手指劃出道道血印,只是臉上依然沒有絲毫表情。

  他將目光聚回手中卷宗,輕輕表揚了一句,「彈的不錯…」。小寸心雪白的臉上似乎多了一抹笑容,但仔細看又好像沒有。

  只是今夜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楊戩也不催她,躺在寬大太師椅上,好整以暇望著她。

  她始終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良久才指了指門外那把古琴,他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在屋角或爐中加了幾塊碳,房間越發暖和了。他不說話,她也不急,兩個人就一直在房間裡站著。

  「你想讓我彈給你聽?」他終究沒有忍住。

  她低眉點頭,楊戩笑道:「才沒來幾天,就敢差你二爺做事,看來是把你養在院子裡給寵壞了。」

  話聽上去有些責怪,語氣卻很溫柔,極難想像這是從楊戩口中說出的話,她眉間帶了一絲笑意。

  楊戩放下夾碳鉗子,走出書房,外面是個連著的會客廂房,兩個屋子之間只隔了一扇移門,角落中放著一把古琴,沉香木散著淡淡芳香,楊戩輕輕劃了幾下,淡淡音律沁人心肺。

  她急急忙忙翻開那本樂譜,找出其中一頁,遞給他,楊戩一看,江南山水曲,他猶豫片刻,顯然這首曲子他並不是太熟悉,卻還是依著譜子彈了起來,開始有些生疏,但極快就融入情境之中,曲調悠揚,江南風光幾度出現在眼前。

  曲子彈的極好,更難得可貴的是竟然還有伴舞,楊戩終於知道為什么小寸心一定要彈這首曲子了,不過幾天功夫,又要習琴,想來她只有時間學會這一曲,舞步還很生澀,遠及不上府中歌姬,卻有著初夏蓮花盛開時的清澈,一時間楊戩看得有些失神,但很快就想起用這種眼光看一個十來歲小女孩委實是件很登不上大雅之堂之事,無論眼神背後有著怎樣的前因後果。

  琴聲戛然而止,她不解,微微皺起眉看著楊戩,他抿著唇,淡淡問道:「是樂師讓你學來給二爺看的?」

  她以為他生氣了,低眉搖頭,指指自己,看上去整個人都有些發抖。楊戩緩了情緒,輕聲說道:「你跳的很好,但以後除非你願意,不必跳給任何人看,更不必取悅任何人。」他輕輕又撫了一把古琴,裊裊娜娜,有著花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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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臨近冬至,祁陽院池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午後小寸心獨自站在碧波潭邊的賞雪亭中,亭子臨水而建,夏日可以乘涼,冬日可以賞雪,樑上草書龍飛鳳舞,甚是風雅。細細的雪沿著屋檐慢慢落下,王爺離家之前曾說過,冬至前一定會回來,那應該就是這兩天了。

  「小啞巴,你又在這裡想著勾引二哥了。」

  小寸心看著小郡主微微有些吃驚,她穿著的通紅雲肩映襯著明眸皓齒雪色之中甚是扎眼,楊戩曾立下家規,祁陽殿若沒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許進入,包括小郡主,她是如何進來的。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但她一定是有備而來的。

  看著寸心安靜模樣,小郡主卻沒來由越發生氣,俏麗臉頰隱隱泛白。一時間精巧鞭子接連不斷從天而降,落在她的臉上,肩上,背上,不久棉衣破開一道口子,雪白的棉絮被抽打著散在風中,她既沒有哭泣,也沒有求饒,只是疼的抽緊雙臂蜷縮在一起,聞著唇齒間漸漸濃烈開來的血腥味。在小郡主的皮鞭下,小寸心單薄的身體顯得特別脆弱,抖的隨時都會散架一般。

  遠遠的,幽雲只是想這次大概到了該接她回幽冥司的時候了,故事有著那樣一個開頭,自然是不會有什麼好結局的,能如此結束實在不算太差。

  立在小郡主身邊的貼身侍女望著她全身是血可憐模樣開始勸小郡主,教訓過就可以了,若真在祁陽院中弄出人命,怕是二爺會生氣。

  「二哥就我一個妹妹,素來最疼我,難道還會為了個南方來的賤婢殺了我不成,郡主我最看不慣就是這種府里下賤丫頭勾引二哥了,將她扔下池子,等二哥回來,就說她自己不小心跌下去淹死的。」

  貼身丫環的臉一陣素白,「郡主說的是,左右不過是個低賤丫環,郡主何必同她計較。」

  小寸心俯在地上,薄薄一層棉絮順著鞭笞四散飛舞,她得了個間隙勉強抬頭掃了眼小郡主,小郡主被她眼底露出的仇恨驚了驚,手中皮鞭不由停了片刻。小寸心忽然用盡全力撲上去狠狠咬住她的手背,很難想像一個小女孩可以咬的這麼用力,小郡主手背上的肉幾乎要被咬了下來,貼身侍女似乎也嚇到了,一時間不曉得該怎麼拉才好,兩個人竟眼睜睜扭打在一起,小郡主全然沒了平時精緻模樣,掙扎著想要推開寸心。

  最後是侍女的一身尖叫,渾身是傷的小寸心抱著小郡主,兩人雙雙落進池中,只看見厚厚冰層裂開,濺起一地冰冷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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