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五十五)
這年隆冬,大雪封山,漠北蒙古部落來犯,上百年來外邦早將對大明的燒殺擄掠當作一個常態,整個晉北城上下沒有一個對此感到有所吃驚的。京城循例下旨令晉北王承潯帶晉北護軍出征,於是他連夜帶著萬餘明軍走進冰封山谷,繞行了三個月,踏遍深山,才在白楊林深處找到蒙古屯兵所在,一舉殲滅,以絕後患。這場戰役從一開始大體上就毫無懸念,楊戩千年來身經百戰,無論是以強打弱,還是以弱打強,他都是早已爐火純青,這場戰爭最後變成了一次屠殺,楊戩從不嗜殺,卻也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在他看來這些踏著別人屍體為生的人不能被稱之為人。
三月後大捷,他用獵鷹將捷報傳回王府,連夜開拔啟程回府,他很急切,眼波染了風霜,自此他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回家了,為了避免暴露大軍行蹤,他甚至沒有寄任何一封書信回府,一整個冬天他都是和他的將士們在漠北之外的雪山中度過的。
出征前夜,寸心裹著厚重貂絨斗篷坐在炭爐前,將醃製好的臘肉一塊一塊放進行軍布袋中,讓他隨身帶著,長長的頭髮就鋪在地面,她低著眉,表情平靜,實在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有意無意問她,「你是不是怪我一直沒有給你補上白天的那部分?」
她略微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靈巧白皙的雙手一翻,打出一行手勢,我不在乎那些虛禮,我只是擔心今年冬天好像特別冷。
他隱著笑意走過去從後面抱起她,整個攬進懷裡,手背貼了貼她的臉頰,太過冰冷她蹙起好看的眉,用手指比劃了兩下,大概是在問他,為什麼不帶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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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理理她眉梢的額發,「二爺曾立下過軍規,上陣不得兩樣東西,身邊的女人和家裡的酒,又怎麼能自己破規矩呢,更何況戰場這麼危險,再說你又不會說話,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其實出不出事和會不會說話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既然他說有關就有關吧。
她手指靈巧,飛舞出一句話,才怪,我看你倒是想從戰場上再拐個女人回來。
楊戩好整以暇望著她,眉間綻開個笑容,「承姑娘貴言,不帶個回來都對不起你。」
她反手從腳踝拔出短刀在他面前一晃,表情認真,意思就是,你若敢再帶個女人回來我就殺了你。
他若有所思看著她,她的唇角抿成一條線,楊戩親了親她的唇角,「寶貝,生氣了,你以為當年我找到你很容易麼。」
她用手推開他,炭爐中的火越燒越旺,房間終於暖了起來,楊戩扯掉她穿著的貂絨裘氅,將她整個扔進被子裡,寸心眸子裡多了層笑意,分明一副誰怕誰的樣子。
楊戩脫去上衣,揭開被子冰冷的就貼在她身上,手臂上去年圍獵時受的傷還清晰可見,寸心不覺用手指輕輕摸了摸。楊戩在她潔白肩胛上親了親,淡淡說道:「若是毒再重一些這條手臂就廢了。」
寸心轉過頭看著他,表情有些特別,是啊,差點就廢了。
她沉思的樣子令楊戩看得有些出神。過了片刻寸心忽然咬牙做了個手勢,沒關係,若是廢了我也不嫌棄你。
楊戩笑著答道:「你說不出話來,我也沒嫌棄你啊,我們倆最多也就是半斤八兩。」
寸心轉過頭,神情沉了下來,仔細看著他,抬起他的手,寫道:那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少了手啊什麼的都沒關係,若是死了,可就不是半斤對八兩了。
寫完,她的眼睛微微紅了一紅,楊戩捏著她的手,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好,記得不要出祁陽院,也不要讓任何人進來,一步都不要離開,等著我回來,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用口型問他,「那我若是出去了呢?」
楊戩漂亮的眼睛閃過一道熱烈光芒,含著她的耳垂,「這還沒走呢,就敢挑戰我,我的寶貝是越來越厲害了。」
寸心表情立刻從憂傷變得悲憤含怒,卻還被楊戩勾著下巴好好調戲了一番,「嫁給我,雖然會很辛苦,但嫁給我也有很多好處,比如說這輩子只會愛你寸心一個,再比如說你將不只是我的妻子,還會是我的命。所以為了平等,在你要了我的命之前,我決定先吃了你。」
寸心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指上。
這些日子毎想起這些,楊戩冰冷的眼睛裡都會帶著一層笑意,這是種很奇妙的感情,甚至比灌江口的那些日子更深,更讓人無法捨棄,這幾年來,她就如同他靈魂中的一片,若是丟了她,他想他大概也失去了留在凡間的理由。
楊戩一路急行軍回到王府,月色堆在層層雲端之上,整個祁陽院中一片寂靜,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前來迎接,寸心睡的早,他想給她一個驚喜,那天晚上他走路時候腳下是生風的。
祁陽院的房間裡一片漆黑,角落炭火燃著淡淡光芒,就著月光他看見她卷在被褥之中,細長黑髮打了辮子,她總是喜歡在睡覺的時候將長長的頭髮梳成麻花辮。
「還睡…真是越發懶了。」他在床榻邊坐下,輕輕撫了撫她的長髮。
寸心大概是被驚到了,轉身跳了起來,僵僵看著他一眼。
楊戩唇角不自覺顫了顫,極快站起身轉到桌邊,點亮蠟燭,房間裡多了一層暈黃光芒,房間依舊和他離開時一樣乾淨。他很是有些潔癖,而寸心卻有些懶惰,所以他不在的時候,房間依然能保持這種高度清潔,他應該感到欣慰。
她穿上鞋,走到他身後,柔軟攬住他的腰,她無聲的在他背後說道,二爺,你終於回來了。
楊戩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從指尖到手腕,忽然後手一個用力將她反身置在胸前,手指牢牢捏住她頸上的兩大穴位,另一隻手輕輕一揮滅了燭火,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他聲音帶著笑,「寸心,想二爺了吧。」
寸心不可置信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恍然,他表情一冷,整個人散發出一層令人恐懼的寒意。他攬著她翻身上了房梁,將她壓在身下,寸心半個身體晾在外面,只要他略微一鬆手,她便會掉下去。
她眼睛裡流露出無比恐懼,楊戩閉上眼睛,極輕說道:「收起這種表情,你根本不是寸心,我現在給你個機會告訴我,寸心在哪裡,記住千萬不要考驗二爺的耐心。」
寸心眼中表情仍是充滿害怕,楊戩睜開眼睛,淺褐色的眸子裡翻騰著滔天怒火,他伸手點住她的啞穴,一掌直直敲在她的鎖骨上,一絲極輕碎裂聲過後,她表情扭曲到了極致。
「最後一遍,現在告訴我,寸心在哪裡。」
月光淡淡照在房樑上,幽雲坐在窗欞上,靜靜看著他,千年來他從沒見過楊戩這樣,任何時候無論抉擇多艱難,無論前路多艱險,他從沒有這樣過,今晚他的眼睛充滿了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