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五十六)你還真是喜歡哭,別哭了,看的我心都碎了。
幽雲是在王府後山找到寸心的,她正飛快奔跑在林間山路上,大片大片枯枝上壓著厚厚積雪,墜勢明顯,冰天雪地之中她的臉頰通紅,身上裹著厚厚棉衣,細長黑髮綁成兩條辮子,寒風一吹就隨風飛舞。
夜色越來越深,她手中握著楊戩留給她的那把短刀,月色之下刀鋒上的血跡還清晰可見,幽雲想她大概是殺了看守之人後繞進山里,想抄近路回王府去,可惜很不幸的是,在幽冥司的時候她就不怎麼認路,如此緊張之下就更不認路了,她並不知道這條路通向的地方恰好與王府方向正好相反。
直至夜半,林子裡響起野狼叫聲,她想這些在林中過冬的狼很久沒有吃到過食物,嗅覺異常敏銳,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她,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想停的意願,寸心挑了最近的山洞躲了進去,脫去鞋子,一雙腳凍的發紫,她不覺輕輕摸了摸。
群狼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不敢大聲呼吸,縮在山洞最深處,幽雲忽然可以體會她的心情,若是死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她又怎麼能不傷心呢。可如今他遠在千里之外,而後山因為雪季來臨幾個月前就已封山,等有一天他找到自己,自己大概也就只剩下一具難看殘骸,說不定早就被狼吃了,連殘骸都剩不下來。這樣他又怎麼可能記住自己,想到這裡寸心越發傷心。
最終狼群還是找到了她,如果來的是一頭野狼,那她還能對付,若是群狼,那就完全沒有生還的機會。寸心聽見洞外野狼腳步聲,緊緊貼在洞口,眼看見第一隻狼閃著一雙綠色眼睛走進山洞時,她握起手中短刀翻身刺進野狼額頭,動作翩然若紫燕,短刀毒性極強,頭狼倒在地上抽搐幾下就沒了呼吸。她的刀術出自楊戩親傳,動作極漂亮,只因缺乏實戰經驗,所以難免有些戰戰兢兢。
緊跟著走進山洞的另一支野狼瞪著碧綠眼珠牢牢看著寸心,她拔出短刀,咬住唇,當第二隻狼向她撲來的時候,寸心在地上順勢一滾,野狼的前蹄躍過她的身體,她反手將刀鋒刺進野狼腹部,一時之間鮮紅血水流滿她的全身。
最後一隻野狼,大概是覺得寸心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容易對付,並不貿然前進,只是靜靜坐在洞口注視著她,寸心知道群狼只是在等待最佳的進攻機會,等待著她鬆懈下來。她的忍耐力自然是遠遠比不過狼的。洞外大風呼嘯而過,吹得整個山林瑟瑟發抖,遠遠聽上去如同群狼怒吼。端坐在洞口的野狼似乎聽到什麼,將臉往洞外探了探,寸心咬著唇,緊緊閉上眼睛,飛撲著將短刀滑過。野狼忽然轉過身,前蹄一掃,寸心摔在岩上,吐了兩口血。
眼看野狼走到面前,寸心忽然一把抱住野狼脖子,將短刀橫過它的頭頸,等著野狼慢慢變冷,渾身發抖,充滿恐懼盯著山洞裡躺著的三具野狼屍體,縮在角落最深處。
外面疾風驟雪,狼嘯聲此起彼伏,寸心不敢生火將它們引來,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唇角越來越涼,就在這個時候洞口忽然出現整齊腳步聲,寸心猛的睜開眼睛,緊緊握著懷裡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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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帶著風霜站在她的面前,寸心忽然就小聲哭了起來,大滴大滴眼淚掉在唇邊,全身早就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野狼身上的血。楊戩扯下身上的漆黑裘氅,跨過野狼屍體,一把裹住她,整個抱在懷裡。
她哭的唇角顫抖,冰冷打著手勢,他一把按住她的手指,接過她手中短刀,輕柔說道:「別怕,別怕,我找到你了。」
她還想說些什麼,楊戩輕輕不斷吻著她的唇角,「別急,等回去,有大把時間給你說。」
回王府路上,他抱著她坐在馬車裡,厚厚帷簾擋住漫天風雪,山中一片寂靜,有的只是車輪碾過冰雪的聲音,她忽然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睜開眼睛茫然望著他。
他輕輕說道:「你剛才睡著的時候,我檢查了你的傷口,沒什麼大礙,那些血都是野狼身上的。」
她的眼睛裡又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大概是想到差一點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抱起她,攬在懷裡,伸手摩挲著她的指甲,早已被凍的發紫,他輕輕吻著她的額,「我沒有想到你這麼勇敢,這一路我從王府趕到山上,找遍每個角落,我既想找到你,又怕見到你的屍體。」
寸心往他懷裡縮了縮,臉埋在他的衣襟里,打了個手勢,「你幾時回來的?」
楊戩將她身上斗篷圍仔細,聲音淡淡:「我前夜才回到王府,發現祁陽院中有人假扮了你,連夜審了她,這才得知了你的下落,於是我帶著護軍從昨日清晨開始將整座山圍住,一點一點搜尋你的下落,直到中午才在山上找到了你殺的那兩個人屍體。都怪我不好,我沒想到你跑錯了方向,不在通往王府的路上,若是能早點找到你,你也不會被狼群嚇到。」
她不解,做了手勢問他,「可是你才發回捷報,怎麼會這麼快就回到王府了?」
楊戩輕輕捏著她的手指,「要不是我動作快,你的小命就要丟在山上了,居然還問二爺怎麼會這麼快就回到王府了。」
她笑了笑,凍裂的嘴唇有些痛,打了個手勢,接著問道,會是誰想殺我?
沉默片刻,楊戩看著帷幔上映出的淡淡樹枝黑影,「他們不是要殺你,他們想殺的人是我,我沒有想到東廠的勢力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無所不在。他們用自己人易容換成你,躲在祁陽院中,時間若太久容易被人看出破綻,所以他們特地等我的捷報到府才開始行動。」
她把臉埋在他的衣襟之中,楊戩接著說道:「本來我想將東廠留在王府的勢力全部消滅,只是沒有想到竟會出現蒙古人來犯這件事,是我疏忽了。」
寸心貼在他的身上,良久才打了個手勢,今晚,我好怕,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怕會被狼吃了,你再也見不到我,會忘了我。
楊戩整個抱起她在自己對面坐好,抬起她的下頜,仔細看進她的眼睛裡,很快她又哭了,害怕的有點發抖,他只是說道,「我今晚也很怕,我怕找不到你,又怕找到你的屍體。許多許多年以來我做了很多壞事,很多見不得人的事。但我從未像今天這麼害怕過,我總是盡力將一切安排好,確保每個人的安全,如今我曾經有過的親人,有過的朋友,都不在了,他們也都不會再愛我了,而我也希望他們的生活里不再有我。只有你,讓我害怕,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生活,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保護好你。」
他沒有哭,聲音卻悲傷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寸心哭得越來越傷心,整張臉被淚水打濕,他終於忍不住輕輕擦乾她的眼淚,「你還真是喜歡哭,別哭了,看的我心都碎了。」
她一邊哭一邊笑,手上是大片的凍傷,我就喜歡哭,就是膽小,就是害怕,但我不退縮,我會做個勇敢的人,我一輩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這次行刺開始的極隱秘,結束的更隱秘,整件事都被封在了王府之中,除了楊戩及一干貼身護衛外,晉北城上下幾乎無人察覺。只是令大家吃驚的是,兩年從未踏進晴遙閣的二爺又一次一個人走進了晴遙閣,而當他走出來之後,晴遙閣中的錦妃整整哭了一個晚上,將書房所有的瓷器都砸了個粉碎。次日晴遙閣內外所有侍衛全都調成了王府護軍,再過了幾日王爺下令,說錦妃染了疾,沒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得放錦妃出晴遙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