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序
「寸心…」
依舊是西海之濱,我還清楚記得七百餘年前,我們在此別過,那天風大的令人睜不開眼睛。我想從以前到以後,我們倆之間的種種是非恩怨,都該有個結束了,無關愛恨,都源自當年我的一腔執念,我希望他能原諒我,也希望他知道我已經原諒了他。
西海今日倒是細雨紛紛,嫣紅櫻花花瓣飄滿整個海岸,他還是和從前一樣那般好看,遙遙圍起一片青色仙障,淡然站在我的不遠處,一雙眼睛中的黑色如濃墨般散不開,只聽見他說,「寸心,這幾千年來,是我對不起你。」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態度,我幾近懷疑自己是聽錯了,灌江口我們爭吵千年,他從未道歉過,哪怕在凡間,他都未曾如此真心的向我致歉,誠然大部分時候也未必是他的錯。
只是,事到如今,對錯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當初自凡間回到幽冥司,幽雲曾問我,要不要去奈何橋邊找忘川,忘川本是幽冥司上萬年記憶凝成的魄,向來性子高貴,但很難得沒有討厭我,若我想忘記凡間那些拿不出手的事,找她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只是我卻沒有去。直到有天晚上,忘川一身赤紅長裙飄在我的眼前,眉間殷紅梅花閃爍不定,她問我,為何不願飲下忘川水,痛苦便會少許多。我想了想,只是說,我們不是凡人,不當享有那種解脫,若飲下這忘川水,與我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她忽然笑了,不笑的時候忘川妖媚動人,而笑起來卻讓我只覺得寒冷。
我從懷裡取出一方翠色冷玉,光澤清冷,這是離開西海去幽冥司前夜他送我的通天行令,他說有了這個令牌,無論我想去哪裡都可以,當初他應當也是出自好意,只是如今我早已哪裡都不想去。
「真君,這玉,原是你送我的,如今我不需要了,你拿回去吧,我不想再欠你什麼了。」
他的表情微微變的令人捉摸不透,我想大概是我難得如此體諒他,他大約是不習慣吧,其實這種事習慣習慣就好了。
「以後…」我本想說,以後再見我們也大不必如從前那般爭鋒相對,大家同為天庭效力,若總是橫眉冷對也是不好的,只是一想他將來未必還想見我,這以後兩個字還是留給我自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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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他卻說,「是我辜負了你,如今你恨我,我一點都不怪你。」
我想他又誤會我了,我先前那句話的的確確發自真心,我就差沒有指天誓日了,可轉念一想這也怪不得他,依我從前的那些任性脾氣,他如今依舊誤會我也是正常的,我忙解釋說,「沒有,沒有,我早不再恨你了,縱然你有錯,但我也是有錯的,原先就不該太過執著。」
他神色陡然一振,「我倒希望你還恨著我。」
我心尖一顫,手指便一抖,玉牌很不爭氣的落在地上,正猶自發呆,他已經蹲下身,於是整個漆黑披風便鋪在地上,陽光照耀下褐色長髮色彩斑斕,半晌他拾起玉牌,放回我的手中,聲音從未有過的柔軟,聽來卻比他說的那些狠話更讓我心驚膽顫,他說,「寸心,我曾說過,楊戩心中妻子的位置上都只會有你一人。」
「真君…我覺得我們從前…」我摸著冰冷玉牌,卻實在不知道這句話該如何繼續下去,除了吵架,別的時候我說話總不是那麼利索的,話未說完,他已然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不禁想…把話說完再走,你真君大人是會扣錢還是會死啊…
仙障驟然消失,漫天落花飄在細雨之中,絲毫沒有緩一緩趨勢,很快一身粉色羅裙被打了個濕透,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想了很久,竟也不曉得,那接下來的半句話,我到底想說的是什麼,罷了,即便我說了,他也未必會聽的,只是如今這玉牌著手成了一塊貨真價實的燙手山芋,這可怎麼辦才好。
真真是太考驗我的智商了。
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這委實有些難辦,於是決定將這燙手山芋扔給了一個人,我的三哥,如今西海水君,我這一扔扔得很是心安理得,毫無負罪感,反正自小他就是為我收拾爛攤子的,我常常覺得這就是他生來最崇高的使命。
記得我們兩小時候,兩,三百歲上下開始修課業,功課做不出或者不想說的時候,就會很自然的說,「三哥,替我做。」若做的好,我就對先生說,這是我做的,若做的不好,我就說,這是三哥教我的。總之我怎樣都不會吃到什麼虧,對此我始終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只是不曾想幾千年過去了這一點竟成了西海通病。
三哥反覆看了幾遍這個令牌,想了沒多久就一言不發自說自話收進袖中,我急了,「你怎麼…你怎麼能…能中飽私囊。」
我果然有這個毛病,一急說話就不利索。
他緩緩抹平白色袖口,略略抬頭看了我一眼,毫無表情,淡淡的說:「他當初娶你也沒給什麼聘禮,這就當我替你收下了,反正你們以後也再無瓜葛,不要白不要。」
於是,我對三太子做人做事的態度一夜之間又有了新的認識,簡直就快到了高山仰止的境界。
說完這件事,三哥看著我,似乎斟酌了很久,如今我只要一見他這個表情心裡就發怵,很怕他說出最近後宮多了個什麼嫂嫂之類的話,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已經會條件反射了。
還好,他說的不是這個,他說的是,「寸心,你不是一直想我改善同東海之間的關係,今天告訴你個好消息,三哥最近有個想法,將東,南,西,北四海暗中結成同盟,再從四海水軍中抽調精英出來,建成一支海軍,統一調配,這樣可以大大增強四海實力,我已同其餘三海的水君商討過這件事,當沒有意見,你覺得呢?」
這算哪門子好消息…
我看著三哥,想了很久才斟酌說道:「這…玉帝怕是會有意見吧,再說了四海連成同盟又由誰來統一調配。」
三太子嘴角微微勾了勾,「天庭多年都在打壓四海,才會導致四海積弱,所以此事不宜稟告玉帝,況且我同其餘三海水君都已有商量,不過是連成同盟罷了,四海還是分屬東,西,南,北四面管轄,與從前並沒有什麼本質變化。」
不知為何,這事我聽了心裡卻有些發緊,只是我再了解我家三哥不過了,他決定的事怕是沒人能改變的,他如今不過是來告訴我一聲並不是真的要與我商量,這一點我們兄妹兩個也是極像,唉,又是一個西海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