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五章
<第五章>
等無歡出現時已是三天之後,月堆西側,他原本穿著的錦衣華服早已一片暗灰,坐下來便說道:「寸心,為了這無妄水鏡,本上神差點被三個神獸給活吞了,當年那三個神獸也不過才小天狼那麼點大,怎麼沒人告訴我神獸竟然也是會長大的,沒幾年尺寸個頭比起當年竟翻了幾翻。」
寸心淡定的替他斟了壺茶,尚未等他咽下,她攤開手心,開口便是:「水鏡拿來。」
無歡嘴角一抽,盯著寸心看了良久,又轉過頭看看幽雲,怒道:「你們,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幽雲坐在房間角落裡,掩在陰影中,輕笑說道:「什麼叫作不可告人的秘密?」
無歡將寸心拉到一邊,「寸心,你可千萬不可以變成他那樣,幽雲自小就擅長軟硬兼施,強取豪奪,威逼利誘,簡直是無奸不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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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歡,不急,慢慢編排,等我取了你的三魂放進水鏡中,到時候你那些見得了人見不了人的事可就都見人了。」
無歡嘴角帶了個莫名的笑,寸心耐心勸說道:「沒事,沒事,這次星君大人辛苦了,本公主負責將你的劫個色整個四海人手一冊。」
無歡將銅盤大小水鏡置在桌上,念了道決,整個房間之中蕩漾起一片青色溫潤之光。幽雲捻指,屋內漸漸暗下,不久水鏡光澤被圍在一片墨黑之中。
幽雲置小玉三魂中的命魂於水鏡之中,運主虛空,命主實相,水鏡鏡面騰起一片景色,巍峨山脈連綿不絕,烏雲遮日,漆黑之中騰著一片淡淡妖氣,遠遠亮起一點點星光,越走越近,色彩停了下來,一個墨黑色背影漸漸出現在眼前,清晰起來。
正是冬月剛起的萬窟山。
他轉過身,極淡光線之下,他的樣子極出挑,眉若刀裁,唇角冰涼,丰神俊朗,褐色捲髮束在身後,正是當年灌江口楊戩,他懷中抱著的孩子露出半張嬌俏小臉,尚未長開的眉眼已有了幾分狐妹模樣。
光影流動,銀色石碑前楊戩身邊站著的則是三聖母楊嬋,眉目沉靜,她聲音低柔緩如清泉:「大聖原只想打死五哥,並未想傷及狐妹性命,但不想終究死在大聖棍下,蓮兒本意想將孩子帶回華山撫養,既然二哥喜歡這孩子就給二哥當女兒好了。」
山間是散不開的濃霧,楊戩抱著孩子極溫柔說道:「你父母既已過世,今後你就做我的孩子吧,我定會將你當做親生的來養,寸心一定會喜歡你的。」
又是一片寂靜,眼前是峰巒錯疊,往事被慢慢鋪開,幽雲留意了眼身邊寸心,她神色嚴肅仿佛正等待著什麼發生。水鏡畫面轉換極快,回神便己到灌江口楊府,廳闊梁高,桂花飄香,後院廂房亮起一盞燈,豆大火光之中,楊戩將小玉放在床上,眉眼帶的是從未對她露出過的笑,細細看了很久,他說:「真是個漂亮孩子。」
楊戩已是一心一意要收養這個生來就失去父母的孩子。
這事原本很難說是件大事還是件小事,但最起碼應當算是件好事,可他們中任何一個都沒有想到就是這樁好事最終導致了一個無法控制的結局。
月光普照,夜色寂靜,一聲孩子啼哭驚醒了對面廂房的寸心,水鏡外的寸心望著這一幕,心中百味齊聚,自此他們分房已近五百年,這是一場什麼樣的婚姻,可以讓夫妻兩人在一個屋檐下過得形同陌路,她哪裡還是他的妻子,分明更像寄居在楊府的一個女客,無處可去,也就無所謂離去。
院子燈光昏黃,一片清涼,鏡中她質問他,「我楊府女主人都還沒有生養孩子,你竟然敢和別人生個孩子帶回來,楊戩,你把我放在哪裡,你究竟將我置於何地。」
這是何等的指責,又是怎樣的悲傷,數百年未同房也就罷了,他還帶著別人生的孩子回來,她這樣深的愛著他,過後她想自己尚未瘋了已經是上天憐憫。
「楊戩,我問你,這孩子究竟是哪裡來的?」
「寸心,你不要無理取鬧,我就沒見過比你脾氣更差的女人了。」
一滴眼淚噙在眼底,她怒極反笑,「我脾氣差,我是因為什麼才變得脾氣差,為你,我失去了公主身份,自此不能回西海,不能見父母。而你是怎麼對我的,心裡想著嫦娥也就罷了,今天還給我弄個孩子回來,下次你是不是還要帶個女人回來,楊戩,今天這個孩子若是不死,你就殺了我吧。」
她絕望了,她真的希望楊戩能殺了她,自此千年的痛苦可以到今天是個終點。
可惜,楊戩並不了解她的心思,他只是看著她,不言不語,淡淡一聲嘆息,沉默比冷言冷語更讓人難熬。她性子烈,凡事都要求個究竟,他卻刻意這樣漠然,日子更是過不下去。
她的臉色頹白接近死人,「楊戩,你還是不是人了,你莫名帶個孩子回來,還不許我問,我寸心在你楊戩心中究竟是個妻子,還是個陌生人,或者說連陌生人都不如,即使是普通眾生,你楊戩都會去憐憫一下。」
「夠了,寸心,你到底要怎樣才能安靜幾天?」
寸心往後退了兩步,跌在地上,終於力竭喊道:「我要怎樣才能安靜幾天,我能見到你的日子不過就幾天,今天不是這個孩子死,就是我死,你自己選一個。」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是瘋了,他也是這麼想的,楊戩伸手一掌捏住她的頸,「敖寸心,若你敢傷了這孩子,你大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殺了你。」
那晚月色明亮,安靜灑進房間,他就這樣站在她的面前,同她說,「你大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殺了你。」
這樣的話出自一個她心心念念愛著的人,當初她放棄一切嫁給他,只想他能好好珍惜她,換來的卻也不過是這樣一個結局,如今想來真是一場笑話。
她眼底露出一絲冰冷陌生,楊戩陡然鬆開手,聲音輕柔了下來,「寸心,別這樣。」
她忽然就徹底安靜下來,「我想我真的瘋了…我不會殺了這個孩子的…我還從來沒有殺過人…」
可惜在他眼裡,那天她是真的瘋了也好,假的也好,都是不重要的,他最終也不過是留了一個背影給她,便離開了楊府,晚風輕吹,一夜之間狐妹枉死,他心中約摸也是難過的,於是他很輕易就忘記了她的絕望。
寸心緩緩蹲下,緊緊抱著自己,湖色長裙就逶迤著拖於地面,裙裾上鑲著一圈繁複花紋,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烏黑長髮落在眼前,仿佛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布娃娃。
幽雲忽然一陣心酸,輕輕牽起身邊寸心的手,也不過是愛一個人,為什麼付出了一切感情,卻還不過是這樣一個結局,他貼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我知道,你絕不會扔了那個孩子。」
孩子開始啼哭,水鏡中的寸心終於撐起身體,緩緩走到孩子身邊看了很久,忽然出手帶著掌風,只要落下去孩子便沒命了,只是這掌心起的雖快,落得卻很慢,最終也不過是撫了撫孩子臉頰,良久,她自言自語,「若我也能有個孩子該多好。」
夜風忽然就吹滅了燭火,恰好就在這個時候,屋外楊戩又走了回來,寸心將原本覆在孩子臉上的手收了回來,極快擦去淚水,若無其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話語冷若刀鋒,「你怎麼捨得回來了。」
楊戩安靜走到她身邊,定神看了她片刻,極快並指念了決,寸心便無聲無息暈倒在他臂彎中,他將寸心抱起放回桌邊椅子上,俯身睡好,又變幻成寸心模樣,抱起孩子合上門出了楊府,夜深月高,一路行來並未遇到太多人。
奔回萬窟山,女子原本一襲湖色羅裙漸漸變回潔白廣袖,輕靈動人,翩若驚鴻,幽雲不覺嘆了口氣,「廣寒仙子…」
嫦娥想來終究不忍將孩子隨意拋在山中,而是將孩子帶回姥姥洞外,分別前嫦娥低下那張漂亮的臉,平淡說道:「孩子,若是死了,下輩子投個好胎。」
所謂月光一般美好的女子,仁慈之心也不過如此。
半夜之後,山間響起熟悉的喊聲,楊戩的聲音,他是來尋小玉的,幽雲輕輕捏了捏身邊寸心的手,她抬起臉來,睫毛濃密,眼神清澈,她說,「他是真心喜歡那個孩子…當時他也是真的不喜歡我。」
有過這樣的爭吵,結局自然也是可想而知,合離也在意料之中,只是當年誰都沒想到這件事竟會讓寸心接下來千年過得生不如死,而她的婚姻真成了一場三界皆知的笑話。
沉默許久,無歡靜靜收起水鏡,幽雲將小玉命魂放回衣襟之中,寸心打開門,屋外已經是黃昏時分,金燦燦照亮了整個幽冥司,風雪撲面而來,幽雲掩在門後,門開的一剎那,表情一沉。
楊戩既然已經早就知道是嫦娥當初抱走了剛出生的小玉,卻能將此事始終隱而不發,以他的心性脾氣忍耐至今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他有著更高的目標,他想要的絕不會只是新天條出世這麼簡單。